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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昭然若饮冰,草木岂无情(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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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里蒙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几个人头骨,又轻轻拿起一个来,凑近鼻子闻了闻,又细细地挨个把这些人头骨看了看,放下,道:“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些都是女人的头骨。”
姬衡皱眉道:“全部都是女人?”
“是。”相里蒙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而且并不是生骨,至少也是在沸水里面泡过的。”
姬衡问:“为何要这样?”
相里蒙指着面前的一个头骨的脑后道:“这里有一个洞,大小正好可以把脑浆倒出来。有些部落就用人头为祭,没准这里就是君子国的祭祀地点呢,也许他们认为脑浆会玷污上天也说不定。”
阿漠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这一排头骨,忽然发现黑黢黢的眼眶上有几道痕迹,问道:“这些痕迹是不是挖眼睛的时候才会留下的?”
相里蒙顺着阿漠手指,去看他点的地方,果然有几个细小的痕迹。相里蒙其实对这种痕迹特别熟悉,毕竟当年他在涂山氏的时候,就已经见惯了这种痕迹,所以并没有太过在意。
“有些地方在祭祀的时候,会把祭品的眼睛挖掉,如果不挖掉,它们死后的眼睛见到了神明,就是对上天的不敬。”相里蒙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了,走到了赤泉边。
相里蒙蹲在赤泉边,从袖中掏出一个带手柄的小竹筒,就要去舀赤泉水。
“先生拿这水作甚?”姬衡问道。
相里蒙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用眼角看了阿漠一眼,神秘兮兮道:“有用。”
阿漠忽然低下身,更加近地看那一排头骨,看头骨上的洞,看头骨眼眶上的细缝。他没有听说过君子国还有祭祀之说,更没有听说过君子国祭祀用挖了眼睛倒出脑浆的女人头颅。
他走过那么多的地方,还从来没有见过以这种凶残的方式祭祀上天。
姬衡蹲到阿漠身边,偏头问道:“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落回公子说的都没有毛病,但我觉得,这似乎并不太可能。”阿漠道。
“你去过涂山吗?”姬衡问道,“可见过涂山氏是如何祭拜祖先的?”
阿漠回答道:“去过涂山,只是没有赶上他们的祭祀。”
姬衡站起身,伸手去拉阿漠。“你应该庆幸你没有见到涂山氏的祭祀。落回公子刚才说的,其实和涂山氏的祭祀差不多,只不过涂山氏比这还要凶残许多,你若见了这些,照你当初的自诩正义看不起天看不起的二五八万的样子,一定会把人家的祭坛掀了的。”
阿漠借着姬衡的力道站起来道:“落回公子是涂山人?”
姬衡点头道:“算是吧。”他还握着阿漠的手,并没有想着要松开。
“你怎么认识他的?”阿漠好奇问。
“几百年前,屈陵人起义的时候。”姬衡笑道,“我出了一把力。”
阿漠点点头,表示晓得了。
“所以他现在来帮我。”
“嗯,应该这样。”阿漠试着把手从姬衡手中抽出来,试了几回,皆未果。
相里蒙装完赤泉水起身回过头时正看到他俩在那里拉拉扯扯,嫌恶地在心里面“噫”了一声,纵然之前早就猜到了,且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见到实际场面,还是忍不住想捡起地上石块,砸死那两个伤风败俗的东西。
阿漠手忽然变冷,简直和冰块一样,冻得姬衡急忙放开,只听得阿漠低声道:“我说过要你再好好想一想,你现在根本没有想好。”
姬衡悻悻地收回手,道:“走吧,回城吧,看看阿临的伤如何了,然后回国。”
阿漠没有说话,相里蒙也只点了点头。
姬衡指着那一排头骨,问道:“埋起来?”
阿漠立即凝出一只冰铲道:“你们先回城,我来就行了。”
“你不会还想着你那几坛埋了九百年的酒吧?”姬衡道,“和人头骨埋在一处,你还能喝得下去?”
阿漠低声对姬衡道:“落回公子会有话给你说的,你们先走。”
“这地方不怎么对劲,你不要在这里待太久。”
“行了,知道了,走吧。”
相里蒙果然被晾在了一旁,看着他俩腻腻歪歪,恨不得自己没有长眼睛长耳朵,但又不怎么好意思开口说话,只能窘迫地站在一旁,只能在心里面暗暗叹一声“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姬衡回头看时正见到相里蒙一脸“丢不丢人”,不怎么想理他。
一离开员邱山,估摸着阿漠什么也听不到了,相里蒙就开始在姬衡耳边叨叨,一会儿指责,一会儿埋怨,一会儿又恨铁不成钢,直叫姬衡恨不得从路旁捡起一块石头塞住他的嘴。
“姬衡你和那个景行真的是那种关系?”相里蒙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怎么能和他是那种关系?他是男人啊,男人!你明不明白!我之前还跟你说过,莫要和他走得太近,免得以后软不下心搬不开这个块石头,你怎么偏不听?还和他,和他……”相里蒙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相里蒙见过的事情多了,唯独这种事情他从来没有见过,甚至根本听都没听过。
两个男人!
相里蒙简直不知道应该对姬衡说什么了。
“行了行了。”姬衡止住了他的絮絮叨叨,“我有分寸,我知道应该怎么办。”
相里蒙气结:“……”你知道个屁!
人说嫁人当嫁姬衡,偏偏这个姬衡他喜欢男人,真是讽刺。
“随便一个姑娘家都比景行要好,你为什么,为什么……唉,没救。”相里蒙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道,仿佛喜欢男人的是他儿子一般。
“我刚想明白。”姬衡道,“你就来跟我说谁都比他强。”
相里蒙懒得和他争论,当即转移了话题,问道:“真的准备回国?”
“不回。”姬衡道,“我就是随便提一句,现在不回,他一个人留下来,我不怎么放心……”
不用说,相里蒙也知道这个“他”是谁,明明前几天还斩钉截铁地说自己和他没关系,不过才过了三四日,就担心地离开一步“他”就会有危险了。相里蒙默默翻了一个白眼,懒得再去说他。
“他说未纾姑娘根本没有跟着虞停离开,就留在君子国内。”姬衡道,“他找到未纾姑娘再走。”
“未纾姑娘?”相里蒙一听到这个名字立即一个激灵,“她一个姑娘家,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怎么了?”姬衡问道,“她怎么了?”
“无事。”相里蒙别扭道。
“她是陈留君的女儿,阿蒙你就不要多想了。”难得找到相里蒙一个把柄,姬衡不将这个充分利用,简直就不是姬衡了。
“殿下还是不要乱说了。”相里蒙窘迫道,“蒙并没有这个意思。”
“我也没有说先生有什么意思啊?”姬衡快步往前走了几步,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相里蒙说话,“有没有意思自己知道,若意思这东西是随便让人说一说就能出来的,那这世上意思可就太多了。”
姬衡忽然放慢了步子,等相里蒙跟过来,忽然严肃道:“阿蒙,你可见过什么地方祭祀是用煮熟了的人头的?你可见过什么地方祭祀后的人头会就地埋掉的?”
相里蒙愣了愣,摇头道:“我只知道,涂山氏祭拜祖先从来都是活人,一刀下去,血淋淋的,从没有过将人煮熟之后才去拿去祭祀,祭祀之后,也不会将人随便埋掉,要将人骨留下来,做成宗祠的装饰品。”
相里蒙接着道:“毕竟,涂山氏祭拜的那只九尾怪物是从茹毛饮血的时代过来的,若给它煮熟了的东西,它可能还不知道怎么下口呢。”
姬衡道:“周饶祭祀从来也只是用活物,活的牛羊,即便是很多年之前,用过人来祭祀,也从来没有煮熟过,反而会把他们冻在冰块里面。”
不觉已经走到了惟善城门口。
门口有人在对话。
一老者问一位年轻人道:“这几日怎不见你阿爹?他是时间到了,睡着了吗?”
年轻人道:“可不是,已经睡着了。”
老者又道:“早早睡了好,总好过整日整日沉溺在梦境里面。”
“老伯说的是。”
姬衡看着那两个人,静静停了一会儿,而后抬步离开了。
相里蒙问:“所以殿下想说什么?”
姬衡却不说话了,抬抬手示意相里蒙也暂且放下这事,莫说,莫问。
直走进了他们住处的那所宅院,姬衡一挥手,设了结界,才开口说话。
姬衡道:“不死树,不老泉,山水倒置,煮熟的人头,你不觉得这个君子国太不对劲了吗?即便是神族妖族,犹有寿数尽时,你看这君子国人,和人族人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为何他们连一所义庄、一个坟园都没有?他们真的不死不老么?那你我在街上见到的人中,为何还要垂髫小儿和白发老者?”
“若如传闻中的君子国一般,此处应该是人间仙境,那么不死树和不老泉应该全国人享用才是,那么为何还会有老人?”
“况且,我们已经知道不死树和不老泉不对劲了,那么……”姬衡忽然说不下去了。
相里蒙道:“方才城门口那一位老者和一位年轻人说的话,我总觉得别别扭扭的。”
“嗯,何止别扭,简直就是颠三倒四。”姬衡道,“我总觉得这君子国平白透着几分诡异,若不搞清楚,将黎祁单独留在这里,我不怎么放心。然而我们就在这里,即便他们要有什么动作,碍于我们,他们也不会去做,我想着,我们能不能先离开,然后再偷偷回来……”
“不成。”阿漠穿过结界而入,“水眼的变化全在君子国的掌控之中,我们来来去去,他们都知道。”
阿漠看向相里蒙问道:“落回公子修的可是木灵?”
相里蒙点头:“灵力低微。”
“可会傀儡术?”
“会,但维持不了太久。”相里蒙道,“尽我全力,只能维持五六日。”
姬衡一听阿漠说出“傀儡术”三个字的时候已经明白他想做什么了,当即道:“先生可以维持五六日,加上我和阿漠,应该足够了。”
相里蒙点点头道:“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鬼方临从房内走出来,道:“殿下方才讲的我都听见了,准备何时实行?”
姬衡道:“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好了。”鬼方临道,“一点儿小伤,不碍事的。”
“那就明日。”姬衡道,“今夜还要劳烦先生化几块木头出来。”
相里蒙答了声“是”。
相里蒙连夜就用灵力缠出几大块木头来,四人分工,一夜时间就刻出来了四个木偶。
不能用君子国的木棉和桑树,只能让相里蒙用灵力来化出木头,无疑这是极费灵力的。
姬衡咬破手指,从指尖逼出一滴心头血来,滴在一只木偶的眉心,不一会儿,那木偶忽然变大,成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姬衡”来,开口说了几句话,言行举止简直和真姬衡一模一样。
木偶姬衡两步迈到阿漠身边,贱兮兮地去扯阿漠的头发,让阿漠一脚踹回了原地。
相里蒙转过身捂住眼睛,一脸的不忍直视。
姬衡笑了两声,伸手扶住木偶姬衡。
其余三人也是这样做出来了木偶自己,看着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四个人在那里打来打去,颇觉丢人。
还是阿漠祭出沉沙,投掷出去,将四只木偶穿在了一起,串成了一串儿,它们才安分下来,怯怯地看向阿漠。
“还闹不闹了?”姬衡问道。
穿在一起的四木偶纷纷摇头。阿漠才伸手把沉沙拽了回来,看了四个木偶胸前黑黢黢的洞,弹出四块冰凌,补了上去,木偶才完好如初。
姬衡看了看真相里蒙,又看了看木偶相里蒙,道:“先生这银链可否取下来?”
相里蒙摇了摇头道:“镇妖祟所用,一摘下来,恐怕要恢复半人半妖的样子,容易吓到别人。”
鬼方临道:“不能从中间截开么?”
“应该可以。”相里蒙道,“只是我没有试过。”
不过是说了几句话时间,木偶姬衡和木偶景行开始闹了起来,另外两只木偶就站在一旁看热闹,时不时还鼓鼓掌,让正打起来的两只木偶打得更起劲了。
姬衡哭笑不得:“怎么造出来这么些个东西?一会儿露馅了怎么办?”
相里蒙看着两只缠斗在一起,看不出来是打架还是互相占便宜的两只木偶,忽然有些牙疼,于是他捂着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在心里面默默骂人。
简直没个正形!丢不丢人?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阿漠道:“不用管它们,打烦了就不打了。”
辞别君子国国君,宋否就送几只木偶出归墟了。
四人合计一下,还是决定先找到未纾,所幸君子国不算大,惟善城之外又没有什么住的客栈,未纾只要还在君子国境内,就必须来惟善城,四人只要留意城中就行了。
惟善城城不大,但好在人多,只要四人换上君子国的装束,走在城中,应该没有人能认出他们来。
夜宿在客栈里面,安然无事。
不觉三日已过,天还未亮,街上就乱糟糟的,隐隐约约还听到什么“小贼”“偷东西”“外来的女人”等字眼,根本没有半点儿举国皆是君子的样子。
鬼方临外打听消息回来了道:“一件小事,他们说西街抓到了一个小贼,偷了东西,宋嚣君已经去那里处理了。”
真稀奇,君子国里面也会出现小贼。
阿漠睡眼惺忪地伸出半个身体来,问道:“出了什么事了吗?”
姬衡见他头发也未束,头顶甚至还顶着几根翘起来的毛,觉得他这样子竟然有些可爱,遂起身,朝他走去,抬手压了压他头顶的毛。
“怎么了?”
“有几根毛翘了起来,我给你压压。”姬衡笑道。
所幸相里蒙不在,旁边只站了一个事不关己的鬼方临,若是相里蒙见到了他俩在此旁若无人地丢人败兴,非得又气得眼疼牙疼脑袋疼的。
阿漠看了看一旁的鬼方临,有些尴尬,拍掉了姬衡放在他脑袋上的爪子,道:“有什么事情吗——哦,我还未洗漱——待会儿讲。”说着缩回了脑袋。
姬衡跟着他一直到他的房间,还贴心地关上门。
“你跟着我作甚?”阿漠问道。
“无事。”姬衡道,“就跟你几步。”
阿漠懒得理他。
“我帮你束发?”姬衡笑问。
“不用。”阿漠道,“我又不是没长手。”
“我想。”两个字出口,就让阿漠愣在了原地,只能被姬衡扯着坐下来,任他折腾。
“姬衡。”阿漠道,“你还没有想好,我不怎么敢……”
“不怎么敢怎样?”姬衡笑道,“你胆子也不小,亲都亲了,还跟我说你不敢?你不敢什么?你一直觉得我没有想好,那我如果想好了,你还想做什么?”
阿漠一时语塞,不知道应该怎么往下接他的话。
“有时候,悟就悟在一瞬间。”姬衡手指穿过阿漠的头发,道,“我想好了,就不准备改。你说我太容易朝令夕改了,你数一数,我改过几回?”
阿漠转头看他。
“别转头,头发束歪了。”
“你真的想好了?”阿漠垂眸问道。
“亲都亲了,你现在问我有没有想好?”姬衡道,“难道你想再亲一下,证明我真的想好了?”
阿漠一只抬手握住他在自己发中的手,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地薅住姬衡的衣领,拉着他弯腰压了下来,定定看着姬衡。
姬衡慢慢笑了,弯起嘴角,连眼中也带上了笑意,轻声在他唇边说话,姬衡道:“你这样子,是来朝我讨亲亲吗?”
阿漠揪着姬衡衣领的那只手摸到了姬衡脑后,按住他的脑袋,道:“是。”就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姬衡额头贴着阿漠的额头,问道:“能让我准备好了再亲吗?你不由分说,把我压下来,弯着腰怪不舒服的。”
阿漠笑了,拍拍自己的腿道:“来,坐在这里。”
“坐什么坐?”姬衡捏住阿漠的下巴,抬起他的脸,道:“你怎么会喜欢我?”
阿漠反问道:“你怎么会是神族人?”
姬衡“嘿嘿”一笑,也忘了是谁刚才说的弯着腰不舒服,又贴上了阿漠的唇。纵然阿漠一身极寒灵力,然而唇还是软软的暖暖的,让姬衡想咬上去。
冷不防房门被推开,站在门口的相里蒙正见到里面两个亲在一起,没羞没臊的东西,再看发现还有一个衣冠不整披头散发,顿时觉得全身疼。
姬衡愣住了。
早上被吵醒衣冠不整披头散发的阿漠:“……”
相里蒙上下打量了他俩一眼,原本十万火急的事情忽然变得不怎么重要了,心里面默默“噫”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伤风败俗的东西!
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