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昭然若饮冰，草木岂无情（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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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衡抖了抖衣裳就跟着相里蒙走出来了，完全没有被相里蒙看到的窘迫。
相里蒙上下打量了姬衡几眼，阴阳怪气道：“殿下真是好兴致，殿下真是好脸皮，殿下真的好大心啊。”
姬衡笑道：“好脸皮算不上，有几分薄面而已。”
“谁跟你嬉皮笑脸！”相里蒙忽然变脸，“火烧眉毛了，你还有此等兴致在……在那里……”相里蒙忽然说不下去了。
天晓得相里蒙见到姬衡在和一个男人在那里亲来亲去有多糟心。
简直太糟心了。
“我和那几个傀儡之间的灵力联系断了。”相里蒙道。
姬衡一愣，“断了？”
“是。”相里蒙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姬衡。
“殿下。”不知何时出去的鬼方临匆匆走了过来，“那小贼已经被宋嚣君放走了，只对着失主道了一个歉——还被护送着出了城，他背对着我，我并没有看见那小贼长什么样子。那小贼身上的衣裳明显不是君子国的样式，腰间还挂着一块看着价格不菲的绿色的玉，并不像什么盗贼……”
“是这种玉吗？”有人截断了相里蒙的话。阿漠快步从房内走出来，把自己身上的草绿色的玉石递给鬼方临看。
“是……”
“是”字未说完，阿漠的身影已经到了门口，整个人化成了一道虚影，快速朝城门方向冲去，饶是姬衡，也没有见过他这样心急的时候。
“他……”鬼方临看着门口。
“无事。”姬衡摆摆手道，“他怀疑那个‘小贼’是未纾姑娘。我跟不上他，你们能跟上的就去吧。”
相里蒙抿唇不语。
太阳从东南一直绕到西方，落山了。
天黑了，万籁俱寂，月亮也从东方绕到了西南，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姬衡才听到了对面阿漠的房门响了一声。
有脚步声响起，到姬衡房门前停了，随后是门打开的声音。
姬衡从床上坐起来，借着透过窗户的微弱月光，看着来人，正是一日一夜未见身影的阿漠。
“他们的速度很快。”阿漠看着姬衡道，“我追到员邱山下，就跟丢了，翻遍了员邱山的每一个地方都没有。”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我眼前消失，一点儿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如果不是我亲眼见到，我真的会以为我是自己一个人莫名其妙地跑到员邱山的。”
“这个君子国，一定有问题。”
虽然阿漠只是眼无波澜地看着姬衡，嘴里面说着这些语无波澜的话，但姬衡就是觉得，他这个样子根本不正常，就像经历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一样。
姬衡觉得这样的阿漠给人一种他特别无助、特别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的感觉，就像幻境里面的自己。
想起幻境，姬衡急忙伸手去抓阿漠的手臂，见一片树叶飘然从阿漠身上落下，姬衡认出，这是不死树的叶子。
“是不是见到了什么东西？”姬衡问，“你看见了什么？什么人？什么事？还是以前那些东西？看见谁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阿漠看他，不说话。
不死树就长在赤泉旁边，赤泉里面有弱水，那不死树和弱水也脱不了干系，没准制造幻境的本事都是一模一样的。
姬衡亲眼见过阿漠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知道阿漠心中最大的结是什么，更知道弱水的幻境，从来都是怕什么来什么的。
若弱水真的给他看见了云尧是怎么死的，那他应该会有什么反应？他怎么能承受得住？
姬衡忽然觉得自己昨日不跟着他一起去，实在是太不对了。
姬衡深吸一口气，张臂将阿漠抱住，发觉他整个人都是僵的，知道自己猜想的八成就是对了。
阿漠什么都不怕，但唯独，那么多年前的那个结一直梗在心里面，过了多久都不会忘。不但不会忘，反而会越来越深刻，只是无论如何都哭不出来了。
“那是幻境，幻境都是假的。”姬衡贴在阿漠耳边道，“你看你现在不是已经破了那个幻境了吗？”
阿漠还是没有说话。
“弱水迷惑人的心智用的从来只是这一个方法。”姬衡道，“那些都是假的。”
“我当初应该听阿尧的。”阿漠道，“那样，就算是我去瀛地平叛，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死了……我比阿尧大三百岁，他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杀过好多妖兽了……他是第一回，第一回怎么可能是一个足以诛杀十几位神将的大妖的对手？况且那时候，重翎也在，他在，阿尧怎么可能活着回来……阿尧他……”
姬衡伸手去捂阿漠的嘴，轻声道：“你别提他，别提他，就不会这样了。别想他，别想他，不想他就不会难受了。”
“我要杀了重翎。”阿漠道。
他眼睛泛着红，如同修罗恶鬼。姬衡相信，若是重翎现在就站在这里，他早就没命了。
“我会杀了他。”阿漠重复道。
“我要杀他。”
姬衡只抱着他，不再说任何一句话，等阿漠渐渐不开口了，才松开他。
两人相对无言，静默了好久。
阿漠“嗤”的一声忽然笑了，把姬衡吓了一跳，急忙去看他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太丢脸了。”阿漠道，“还是在你面前。”
姬衡松了一口气，知道他这一阵算是过去了。“你更丢人的事我都见过了，还说什么丢脸不丢脸的？”
阿漠不反驳他，只冲着他笑，刚才眼角的红还未退去，此刻就这样眯着眼睛看着姬衡，简直勾人。
姬衡不自在地问他道：“困么？”
“还行。”
“去睡吧。”姬衡道，“去睡一会儿，我帮你留意着未纾姑娘。”
阿漠起身，并没有往自己房间去，经过姬衡的时候，掰过姬衡的脸，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不去看姬衡的脸色，直接躺到了姬衡的床上。
冲姬衡笑了一下，正是当年那种笑容。
姬衡只是默默地走到门前串上了门，设好了能挡住所有声音的结界，和衣躺在了阿漠身边。
梦里雪落，晴明宫南竺苑的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湖心岛上飘满了鹅毛大雪，落在阿漠的头上肩上。
阿漠这是第四次带姬衡来晴明宫了，也是第四次和姬衡在晴明宫打起来了。
那一年并没有发生什么要紧的事情，说是平淡如水都不为过。
博罘还是一世博罘王的博罘，阿爹还是博罘的长王子，阿娘还是那个名动天下明艳动人的女首领，那时候也只有昭央宫而没有丽胄宫，没有丽胄娘娘，没有重翎，云尧也才一百九十三岁。
应该是下了场大雨后，路上还有泥泞水坑。
阿漠刚到昭央峰下，就见到了在泥里面打滚的云尧，手里面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半晌也没有起来。
阿漠有意逗他，轻手轻脚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道：“见大哥回来太高兴也不用行这么大的礼吧。快起来快起来，我可没带压祟钱。”
“大哥。”云尧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见阿漠身后还跟了一个姬衡，乖巧地喊道：“姬衡哥哥。”
姬衡掏出两串玉币来，递给云尧，道：“这么多年未见，你还记得我，来，这是我和你大哥两人的压祟钱，收了吧。”
云尧没收。
姬衡忽然笑了，反手丢给云尧他大哥，道：“阿漠，你看阿尧这么见外。”
阿漠接住了话头道：“你省省吧，我家阿尧从来不受陌生人的东西。”说着就将玉币重新丢给了姬衡，砸在姬衡脑袋上，声音挺大。
阿漠嫌弃地看着云尧，指责道：“你看看你都这么大了，还连路都走不稳，刚才是从台阶上面摔下来了吧？冒冒失失的，活该。”
说着抬手将挂在腰间的酒葫芦丢给姬衡，道：“外男不可入内宫，我阿娘不让我总是带着酒，你先抱着它去晴明宫等我，我见了我阿娘就回晴明宫去。”
姬衡道：“好。”
阿漠对云尧道：“走吧，上山。”
云尧和阿漠边说话边往山上走，云尧问道：“大哥你这回回来就不出去了吧？”
“要在家待几年。”阿漠道，“总不在家也不行，可是阿娘管得严，我要是不出去，还得去保氏官那里听他叽叽歪歪。”说着笑了几声，“男儿志在四方嘛。”
“这么说，大哥你还是要出去的？”云尧问道，“外面有什么好的？”
“天大地大，什么都好。”阿漠眯着眼睛道。
“大哥，在昭央峰你还是赶快把你这把破剑解下来吧，走路也不要晃来晃去，免得阿娘见到你又想揍你。”云尧道。
“嘿，你是大哥还是我是大哥？都学会教训人了。”阿漠道，“快别说我了，你赶快把你这身泥衣服换掉去吧。”阿漠盯着云尧看了一会儿，“你胸口那个鼓鼓囊囊的那个东西是个什么？”说着就要伸手去掏。
“诶，等等，我给你掏，别弄坏了它。”云尧挡住阿漠的爪子，自己伸手去将那块木头掏出来。
“一块木头而已，你也要这么宝贝着？”
云尧笑了，“这不是普通的木头，它合我眼缘，又刚好把我绊倒了，我觉得我跟它挺有缘的。它身上还有一丝灵力呢，来年肯定能修出人形——大哥你说它修成人形后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我听说木妖都是没有男女之分的。”
“它不一样。”云尧道，“我觉得它不一样。我还差一个小妹，它一定会是一个女孩儿的。”
阿漠道：“木妖真的没有男女之分。”
云尧坚持道：“我说它会是一个女孩子，它就是一个女孩子。”
阿漠无奈道：“行行行，你说的都对。赶紧去换衣服吧，穿着这身脏衣服，你也敢去见阿娘？”
云尧道：“大哥你不要不信，它一定会是个女孩子。”
不知道这块木头是真的生了灵智，还是误打误撞，真的修成了一个姑娘家，云尧还为了她的名字叫若木还是木若纠结了好久。
“行行行，女孩子女孩子。”阿漠在云尧脑袋上揉了一把，直接把云尧的脑袋揉成了一只鸟窝，“换你的衣服去吧。”
云尧答了声“好”，趁阿漠不注意，跳起来报复一般弹了一下阿漠的脑袋，在他发作之前，笑着跑走了。
阿漠揉揉脑袋，笑了笑，忽然觉得少了些什么，笑容扯了一半，僵住了，再怎么笑也笑不出来了。
明明是要去见阿娘的，阿漠偏偏看不清楚阿娘以前的长相，只是在阿娘贫了几句，挨了几巴掌，被阿娘投掷的一杆红缨枪追出了殿门。
不知怎么回事，到了晴明宫，到了南竺苑，到了湖心岛，莫名其妙扯着姬衡，两人一起落了水，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就躺到了岸边。
云尧就坐在他身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真不知道，他小小年纪的，怎么话恁多。
阿漠一直以为，那时候自己是睡着了，云尧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听到耳朵里面，现在想想，并不是没有听进去，而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云尧的话，云尧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点儿也不敢忘。
阿漠喊道 ：“云尧。”
“啊。”云尧应了一声，席地坐下，“大哥，我觉得你这样，以后一定不可能给我找到嫂子的。”见阿漠没有理自己，于是又道：“即便能，那八成也是姬衡哥哥这样的。”
云尧对上姬衡看过来的眼睛，忙摆手道：“我并不是说姬衡哥哥这样的人不好，而是说……”云尧想了半晌才得出一个结论来，“……而是说，大哥你若娶回像姬衡哥哥这样的人，咱们家一定不会安定的。”
阿漠忽然觉得云尧真的挺厉害的，那么久之前就预见了很多年后的现在。
阿漠已经忘记了自己当初是怎么说的，一眨眼之间，身旁躺着的姬衡不见了，只剩下云尧和自己一坐一躺待在湖边。
莫名其妙的，就成了云尧在教训劝慰阿漠。
云尧道：“大哥，阿爹会继承爷爷的位子，你是家中长子，你迟早有一天要继承阿爹的位子，你不能总是这个样子的……即便外面天大地大，你总要回来的。”
云尧道：“我长大后，可以一时代替你，可不能一辈子都替你做那些事情，该是你的，你想推都推不走。”
云尧道：“大哥，你应该去认识一些朝中人了，等以后阿爹继位，你还要辅佐阿爹的。总不能一直这个样子。”
云尧道：“爷爷身体已经不好了，阿爹说，爷爷已经快要准备把博罘交给阿爹了。真的，我没有唬你，我是听阿爹说的。”
云尧道：“之前，我听大保氏说过的，博罘要强国，必须先废除世代传承的国人野人区分的旧制度，我见过阿爹他削弱贵族势力的折子，和大保氏讲的很像，我总觉得，阿爹就要开始实施这些了。”
云尧道：“阿娘说，朝中无人拥护阿爹，阿爹需要帮手……”
阿漠记得，自己那时候已经睡着了，根本不知道云尧说了这么多。
而后两百年，爷爷仙逝，阿爹继位为二世博罘王，已经长大了的云尧成为了阿爹的左膀右臂，协助阿爹掀起了博罘国内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国野民统称为博罘百姓，博罘国真正脱离了大殷的控制，成为了足以和大殷周饶对抗的强国。
而后，阿爹为了平衡各部，娶了三个女人，一个生了言律。
而后，莫名其妙从天而降了一个丽胄娘娘和一个三王子重翎。
而后，瀛地大旱，数年颗粒无收，大妖煽动暴乱
云尧出征瀛地了，王城上空鸟群蔽日遮天，而后愈来愈远，化作一片黑云，最后成了一个黑点。
三十年，医官说博罘后将要为博罘添一位王姬了。
三年，王姬将出生时，大军凯旋而归。
重翎说大妖已臣服，云尧单独去杀大妖，折于大妖腹中，尸骨无存，唯带回生前所用之方天画戟沉沙戟，以兵器代人，入葬。
阿漠抖着手去握云尧的沉沙戟，就像握着弟弟的手。
他不信，不信素来进退有度的云尧会单枪匹马对抗大妖，云尧不可能会这么不自量力！
假使云尧真的头脑发热去杀大妖了，那重翎呢？他为什么不拦着？能拿回沉沙戟，为何就不能救回云尧？他真的没有在云尧背后动手脚？他怎么不会在云尧背后捅刀？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不利用？！
阿漠去了一趟瀛地，见瀛地满目飞沙走石中，只有一处绿意，绿得扎人眼睛。
那是云尧木灵力的化形。
阿漠翻遍了瀛地的每一寸土地，才找到了那只已经臣服的大妖怪，三天三夜才将他开膛破肚，从肚子里面翻出一块人骨头来。
他对付这只大妖怪都这么艰难，何况从来只是用一杆笔搅弄风云、从来没有上过阵杀过敌的云尧？
他怎么可能这么不自量力？
他不可能这么不自量力！
阿漠满身血污，根本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那只大妖怪的。
他看着手中的人骨，又看看虽被遭开膛破肚依旧有些气息的大妖怪，捡起手边的沉沙戟，冲着大妖怪的面门刺去，顿时血肉飞溅。
阿漠将大妖的骨肉绞碎，洒在了那片绿色的周围，才发觉全身灵力用尽，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许是在梦境里面，并不觉得灵力恢复起来有多慢，六天不过就是一眨眼的时间，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提着沉沙戟，还是穿着那件满是血迹的衣裳，破了丽胄宫的阵，闯进了丽胄宫，已经将重翎打得重伤了。
丽胄娘娘被吓得整个人瘫在重翎面前，两只手颤抖着握着沉沙的戟尖，花容失色，一脸惊恐地仰视着阿漠。
沉沙挑起，阿漠反手就朝丽胄娘娘扎去。
“大哥！”重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掌将丽胄娘娘推远，伸手去抓沉沙的杆，沉沙半截尖已经戳到了重翎的胸口。
“谁是你大哥！”阿漠眼睛发红，“你在喊谁？”变刺为砍，戟头上的半个月牙砍进了重翎的肩膀，就要将重翎的半个肩膀削掉。
“住手。”门口一声暴喝，阿漠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飞出去了，沉沙刺进了身后的墙上。
威严的博罘王弯腰扶起了被吓得全身发抖的丽胄娘娘。
“重翎是你弟弟，你怎么下这种狠手？”博罘王居高临下看着阿漠。
阿漠“呸”的一口吐出嘴里面的血沫，盯着重翎看了好久，就像在看一个死人。阿漠忽然笑了起来，看着博罘王道：“你最好以后都把他看好，要不然我非得杀了他。”
“他是你弟弟！”丽胄娘娘哆哆嗦嗦道。
“云尧也是我弟弟。”阿漠道，“更是他兄长，他害得了云尧，我为何不能杀他？”阿漠缓缓爬起来，抬手去握钉在墙上的沉沙。
忽然头昏耳鸣，靠着沉沙的支撑才勉强站立。
侍卫蜂拥而至，一拥而上将阿漠制住。
而后就是流沙阵中半个月。
阿漠眼睫微动，醒了过来，见天已经大亮了。他朝外翻了个身，就正和看着自己的姬衡对上了眼睛，茫然地盯着他看了好久，才想起来自己是在他房间睡着的。
姬衡笑了笑，道：“醒了？还想不想睡？想睡就再睡一会儿。”
阿漠摇摇头，就要起身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昭然若饮冰，草木岂无情（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