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昭然若饮冰，草木岂无情（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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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方临是受了伤的，且伤口在水里面泡了好久，都泛起了白皮，看着颇为吓人。
固然姬衡想要罚他扰乱了宋否和黎祁的婚事，但见他这么狼狈地回来，哪里还有半分周饶世家子弟的模样，想想也有些于心不忍，且婚礼还是进行了下去，即便他去闹了，也没有闹出大事来，想来以宋否的性子也不会往外说，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是总归要给宋否一个说法。
姬衡对鬼方临道：“你先养好伤，然后去宋否府上道个歉，此事就算了了，莫要再生事端了。”
鬼方临皱了皱眉，强硬道：“不去。如今我已经知道黎……王姬，王姬她……”话说到一半他忽然不说了，一甩头道：“算了，我去就是，我若是搞砸了，殿下可不要后悔。”
这就是明着在威胁姬衡了。
姬衡倒是没有半丝怒气，反而笑了起来，拍了拍鬼方临的肩膀，道：“你应该可以看出你并非是宋否的对手，又明知闹也没用，又为何还要去做无用之功？”
“殿下。”鬼方临冲姬衡拱手道，“虽然办不到，但是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真的办不到？即便我抢不回来黎祁，但总归能给宋否一个警告，也算达到我的目的了。若殿下有一个想真心实意对她好的人，定然会理解我。”说完还笑了笑。
姬衡道：“家在何处？国在何方？饶是这丝儿女私情也割他不断么？”
鬼方临答道：“家在周饶，国是周饶，若周饶没有了姬黎祁，家就非家，国亦非国。我捍我家国有何错处？”
姬衡沉默不语，因为他实在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鬼方临，他说得没错，他在此基础上也没有做错，他只是把这些看得太重了。
“人说殿下心怀天下大爱无疆。”鬼方临道，“但心中若无这点儿小爱，连该爱的人都不敢去爱，还算得上什么心怀天下，还谈什么大爱无疆。”
“儿女情长也好，家国天下也好，殿下从来没有懂过什么是家什么是国。”
“有想要的人一同存在的地方才是家国，若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即便拥有天下，那也是丧家之犬、亡国奴隶。”
“家国天下，有了家才有国才有天下。”
“殿下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家国。”
连该爱的人都不敢去爱，还算得上什么心怀天下。
若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即便拥有天下，那也是丧家之犬、亡国奴隶。
什么是家国。
从来没有懂过什么是家什么是国。
儿女私情与家国天下，什么是儿女私情？什么是家国天下？
鬼方临说他什么都不懂，不懂得小爱，就根本不会理解什么是大爱。大爱是什么？止战火，停割据，给天下一个安稳的世间。
姬衡又想起来之前在凉地的时候弱水制造的幻境。
大殷归顺，博罘亡国，天下所有山川土地和人之前都冠上了“周饶”二字。神族、妖族、人族皆拜于潺阴山脚，西历阳城万邦来朝，思行河水波粼粼、河灯如星，有人撑着船划着水唱着歌，两岸良田数万顷，百姓和美富足。远方的大殷博罘旧地也在这么多年的休养生息中以安定覆盖住了往日的疮孔，明明是旧时人，却只知现今君王，不知往日旧国。
天地间，唯剩中央那根根白骨垒积起的王座，王座之后，是数不清的石碑坟茔。
踩着亲人的尸骨爬上王位，还要在他们的坟头上肆意践踏，这就是天下之主做出的表率！
他用鲜血铺就世间大路，将来也会有人用他的鲜血铺路。无休无止，循环往复，今日你杀我，明日他杀你。
这就是他想要的家国天下么？
过了许久，姬衡才开口说了话。“等你养好伤，去向宋否请罪，第二天就立即归国。”姬衡说完了就转身出去了。
黎祁婚礼一罢，虞停就带着未纾离开了，阿漠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姬衡这边需等鬼方临养好伤才能离开。鬼方临是神族，神族的伤总是好养一些，再大的伤口，只要不致命，都会两三日左右就会消失的基本看不出痕迹。
员邱山上有不死树，不死树旁，有不老泉，不老泉还有一个名字，叫赤泉。
正如它的名字，赤泉水是红色的，泛着光泽的红，红得就像是鲜血，风吹过的时候，还有有涟漪泛起，就像血浪一般，黄昏时，太阳昏暗的时候，看着更为吓人。
不老泉的水上涌着，在旁边形成了一个往低处流的细小河流，河流并不是红色，也不是和寻常河流一样的颜色，水的颜色就像是被水冲淡的血，有絮状的血红色，也有的只是淡淡的粉色。
更奇怪的是，这里的水是往下流的。这事在归墟之外还不算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这是在君子国内，君子国的水都是从下往上流的，唯有这么一条小溪流和别处不一样，让人不注意也难。
然而君子国里面的人却没有人注意到。
阿漠站在不死树旁，抬头去看不死树，姬衡靠在不老泉旁的一块大石头上，懒洋洋的，垂着眸子，看着泉水。
“我问过君子国的人，他们说不老泉的水喝了就可以不变老，然后隔五十年，再去吃不死树的果子，就能不老不死。”阿漠开门见山道，“然而，九百多年前，他们还没有这个传说。那时候，还没有人说不死树和不老泉真的能让人不老不死。”
“所以你觉得，君子国的人是因为这个才变了的？”姬衡道。
“是。”阿漠抬手去摘不死树的叶子，“我来过这里，这里大概并不是这个样子的，不死树更不是这个样子。”
“嗯？”
“固然君子国中大多数的树木都是木棉和桑树，但在不死树的四周还长着一大片别的树。”
“也许，那些树都是让人砍了呢。”姬衡漫不经心道，“你看这树底下不是还有草么？我之前在君子国从来没有见过除了木棉和桑树之外的任何草木，不死树下有草，也许，之前的树真的是让人砍了呢。”
是这样吗？阿漠看姬衡。
“至于传说，年久失真，是信不得的，即便九百年前没有，那也只是你没听说过罢了。”姬衡道，“也许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后来有人成功了，慢慢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况且大荒也有一个传说，海外诸国是很多年前玄帝驱逐出大荒的叛臣，并未说他们是神是人还是妖，所以，君子国就应该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这才说得通。”
阿漠点点头。
良久。
姬衡忽然抬起了眸子，看着阿漠，喊道：“阿漠。”
阿漠看过去，和他对视着，看着他眼中的光芒，没有开口说话。
“你来。”姬衡笑道。
阿漠毫不犹豫地就走过去，直接坐到了姬衡身边，歪头问道：“何事？”
“那天鬼方临是去抢亲的——哦，你应该看出来了。他受了伤，我才不得不留在这里……”姬衡道，“你呢？为何要留在这里？”姬衡知道自己想说的不是这个，但想说的话真的不好开口，只能随便找一句话来说，打破二人之间残留的尴尬，却不料弄巧成拙，这话出口，两人之间愈发尴尬了。
姬衡急忙闭嘴。
阿漠笑了笑道：“我不说，我说了你就要扭头就走，再不然就是祭出孤月刀……”说着朝姬衡身边看了看，“哦，你今日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带刀。”
“这回我不会扭头就走了。”姬衡快速说道。
“你说什么？”阿漠突然看向姬衡。
“我想了想，你是对的。”姬衡道。虽然姬衡并没有说阿漠什么地方是对的，但两人心知肚明，姬衡根本不用说明他在说什么。
你就当自己还年少，我也只是当年的我，什么也不懂，我们都遂着自己的心思做一件事情如何？
不是我不肯，而是此事太过荒唐。
荒唐一回又如何？谁还没有过年少荒唐的时候。
姬衡笑着对阿漠道：“荒唐一回又如何，谁还没有年少荒唐的时候？”
太阳落山，天地一片昏暗，有风吹来，吹动发丝和衣角，即便是在不明情况的不死树和不老泉旁，也觉得颇为安稳，就像整个世间都安稳下来，天地四方，唯剩下眼前一人，唯剩下那句话。
荒唐一回又如何。
姬衡想了好久，想过在极北荒寒之地那个荒唐的梦，想过朝阳下迎着光的他，想过夜里灯下长发半散的他，想过凉地弱水的幻境，想过他说的明安那件事，想到了从一开始到现在所有的事情……原来并非偶然，并非阴差阳错，而是细水长流、水到渠成，原来情愫早已暗生。
他实在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天上地下第一事，四海六合第一人。固然以后这个人会成为他最大的绊脚石，但那是以后的事情，当前，唯有这一个人而已。
有时候想通了就在一瞬间，即便连自己都觉得突然，那也足以定下决心，比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还要肯定。
不得不说，阿漠是顶漂亮的一个人——固然“漂亮”二字用来形容男人并不很恰当，但这二字用在阿漠身上，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阿漠呆愣愣地定在那里，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看着姬衡，根本没有明白姬衡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希望从姬衡眼睛中看出他刚才那句话的解释来。
姬衡见过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阿漠，见过冷面冷心高贵凉薄的景行，见过弱水幻境中惑人心弦的阿漠，见过同是幻境中杀伐天下的“博罘王三世”，唯独没有见过这样呆愣愣楞头鹅一般的他，当即笑了起来。
姬衡整个人跪在阿漠面前，抬手抚上他的后脖颈，把他向自己的方向压下来，看他呆愣愣的神情，笑着用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姬衡道：“我想开了，你不愿意么？”
阿漠愣了好久才明白他说的“想开了”是什么意思，手上蓄灵力，对着姬衡的胸口就拍了下去，直直把姬衡拍出了三四丈远，险些撞在不死树上。而后，起身走到姬衡身边，矮下身，看着姬衡，就像天地之间，就只有这一个人。
姬衡笑着去拉他，被他躲开。
姬衡笑得更欢了，问：“你躲什么？一掌把我拍了那么远，是害羞了？”
阿漠还是不说话，对上了姬衡的眼睛，就像姬衡是他的仇敌，恨不得拆吃入腹，连骨头渣都不留。
姬衡有意逗他：“哟哟哟，这么凶，还是被我点破了心思，不好意思了？”
阿漠抬手捏住姬衡的下巴，手都在抖。“你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姬衡想坐起来，却被阿漠死死按住，动了好几回都没有坐起来，只好拍拍阿漠捏着自己下巴的手道：“你小点儿力，让我坐起来，躺着不舒服，真的。”
阿漠还是不动，反而手上的力愈发大了，就像要掐死姬衡，姬衡无奈，只好又拍了拍他。
“说句话啊……唔……”猝不及防阿漠整个人压了下来，啃上姬衡的唇，死死咬住，一只手还在姬衡脖子上面掐着，另一只手就要去解姬衡的衣裳。
姬衡感觉到他放在自己身上的手，“轰”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平地惊起，姬衡不知道何处来的力道，一下子挣脱阿漠掐在他脖子上面的手，反身将阿漠压在身下，占据了主动。
唇为枪舌为剑齿为城门，一路唇枪舌剑，攻城略地，两军对垒，退退进进，谁也奈何不了谁。
两人就像少年时候，打架一般在地上滚来滚去，谁也不肯退让一步，两道水灵力对峙着，就像两条互相撕咬的水龙。
终于有一道劲道大了，一下子冲击在不死树干上，反弹了一下，朝团作一团的二人冲击去。谁都无法分心去挡，只能被水灵力冲了好几丈，双双掉进了赤泉里面。
一经水，就彻底清醒了，两人面面相觑，好一阵尴尬。
天晓得这不死树为何打不断还会反弹灵力。
倒是阿漠强忍着尴尬打破了平静，阿漠哑声道：“你想好了？”
姬衡点头。
“你再好好想想，不必勉强，我有时间，等得起。你这人素来容易朝令夕改，你的决定，我都不怎么敢相信。”阿漠说着就要从赤泉里面往外走，“这不老泉能让人不老，估计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你赶紧出来。”
“阿漠。”
“你真的需要好好想想。”阿漠说着将手伸给姬衡，“先上来，这地方真的有古怪，你看，我们掉进去，这水竟然没起波澜。”
姬衡就着阿漠的力道让他把自己拉起来，顺势握住他的手腕，道：“你看我脖子有没有被你掐出印子来？挺疼的。”
阿漠懒得理他，直接将他甩离水边，甩到地上，运动灵力，将两人身上的赤泉水全部冻成冰块。阿漠天生一身极寒灵力，倒是不怕冷，但姬衡却被冻得打哆嗦。
见冻结实了，手放到姬衡肩上，手下冰块纷纷碎裂，冰块全掉下来的时候，衣服就和没落入水中之前一样了。
姬衡将手放在地面上，运灵力想从赤泉里面取出些水来，那水只是从泉中分离出一层来，浮在半空，姬衡再想把水拉上岸的时候，那水自己成了一个个的水珠，“哗啦”一声，全部脱离了姬衡的控制，掉进赤泉里面了。
姬衡摇摇头道：“不行，我控制不了赤泉水。”
“那就一定有古怪了。”阿漠道。
“如此看来，这个不死树也一定不对。”姬衡道。
默了默，真的没有半点儿头绪。姬衡忽然道：“你先离开这里，我过两日就离开，然后再做打算。”
“未纾没有跟着她哥哥回去。”阿漠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草绿色发着光的玉珏，“所以我不能走，即便走，也得等我找到未纾之后。”
“好，我跟你一起找，先让落回公子带鬼方临出去。”姬衡道，“我留在这里，好歹你有个照应。”
听得耳边树叶沙沙声，格外响亮，阿漠走到赤泉那边，与不死树和姬衡对望，瞬间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张张嘴，喊姬衡，那边姬衡却没有任何反应。阿漠只好又走了回来。
姬衡道：“我唯一控制不了的水，来君子国之前只有弱水，如今又加上了这样一种水，你说，这种水和弱水有关系吗？”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普通的水里面加了一点儿弱水，会是什么样子？”阿漠道，“我刚才站在赤泉那边喊你了，你听见了吗？”
姬衡看他：“你喊我了？我没有听见。”
“弱水吞噬所有东西，即便声音经过水面，也休想传到对岸去。”阿漠道，“只有弱水是这样。”
姬衡皱眉道：“怎么什么地方都有这东西？”
“猰貐原本只是一种妖兽，但它们后来选择最不容易被攻击的弱水畔修行，所以才变成了没有理智的凶兽。”阿漠淡然道，“你落在弱水的幻境里面的时候，是怎么破去它的幻境的？”
“这个……”姬衡忽然老脸一红，颇不好意思地看向阿漠，“就是，忽然想开了……”
“你见到了什么？”
“我……”姬衡吞吞吐吐，半晌不说一句话，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阿漠忽然朝远处走去，姬衡以为他发现了什么，急忙跟了上去。阿漠疑惑地问他：“你跟上来作甚？”
姬衡不解。
阿漠舔了舔嘴唇道：“忽然酒瘾犯了，想起来当年在这里埋过几坛木松果酒。”
姬衡：“……”
“不是我自己酿的，是当年宋否送我的，九百多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那个地方。”
姬衡：“……”
“大概就在那个地方。”阿漠道，“我之前在那里放过一块特别大的石头，虽然石头小了，但好在还在。”说着手中凝出一个冰铲来，就要弯腰去挖。
姬衡：“……”
一冰铲下去，一尺深，什么也没有挖到，又一铲，才发现了什么东西，却不是阿漠当年埋的酒坛子，又要挖第三铲。
“等一下。”姬衡忽然制止住他，指着地面上被翻出来的土，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白花花的。
“什么？”阿漠停下手，去翻被挖出来的土，那块白色的东西的全貌终于露出来了。
是一个阴森森的人头骨。看到这东西，不管酒瘾还是什么瘾，一下子全没了。
两人对视一眼，换了地方继续挖，又挖出几块来。
姬衡道：“这，你不会把别人的坟给挖了吧？”
阿漠低头看着排成一排的人头骨，道：“我记得君子国人是死不了的。”
姬衡问：“那这些算什么？”
阿漠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昭然若饮冰，草木岂无情（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