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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昭然若饮冰,草木岂无情(三) ...

  •   君子国内,山倒置,水倒流,即便是如瀑布水从下往上之类的神迹景观,在君子国内也是极为常见的,倒是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才是最奇怪的。

      顺着水流而上,路途越来越窄,从湖泊到了河流里面,沿着河道顺流而上,遥遥地可以看见远处的倒三角样子的山,青葱葱的,都是大片大片的桑树。河道两边种的都是木棉,有风拂过,一整朵一整朵的木棉花落在河岸上,落在河水里,落在船上,如灯盏,惊涟漪。

      桑树木棉,除此之外再见不到任何不同的树木。

      前方越来越窄,大船已不能行驶,恰巧君子国的人就在岸边等着,宋否还是一袭白衣,身旁是八人抬的轿子,冲他们行礼。
      上岸。

      一上岸就觉得身体轻盈,就像要飞起来一样。脚下祥云升起,载着他们朝都城方向飘去。即便乘过风,驾驭过飞鸟,但踩在云上面还是有些不习惯。

      未纾小孩子心性,见到这么多从未见过的新奇的事和物,就缠在了阿漠身边,问个不停,就连自家亲哥哥虞停也抛下了,虞停只能默默跟在妹妹身后 ,看着颇为可怜。相里蒙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鬼方临,防止他到时候做出什么事情来,搞砸宋否和黎祁的婚礼,毕竟这是事关周饶和君子国的大事。

      阿漠到了这里,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凡有问必答,并不冷着脸,反而就像当年时那个浪子一般的阿漠,对谁都是自然熟络,很快就跟君子国人打成一片,有说有笑,谈笑风生,就如同一家人一般。

      君子国的婚礼并没有那么多流程,不铺张,甚至就像一个给大家聚在一起,一起热闹的契机,是以宋否来迎亲的时候,就像是在迎接外来的客人,只不过这位客人到了这里就成了家人。

      未纾好奇地四处张望着,见这么多人,她怕泄露自己女儿身的身份,不敢高声说话,就踮起脚尖,再让阿漠稍微低一点儿,凑在他耳边悄悄问道:“阿漠哥哥,为何他们这里只有桑树和木棉啊?”

      “君子国有一个传说,他们的老祖宗是用桑树做的躯干,木棉棉絮做的衣裳,而后繁衍生息,才有了他们君子国。”阿漠道,“所以君子国的人都用上好的桑树来当柴火,用棉絮来做衣裳——听说南方员邱山顶有不老泉,不老泉旁有一棵不死树,我若没时间,你便可以让你哥哥带你去那里玩。”

      未纾立即将视线转向了虞停,虞停无奈,只可点头答应,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未纾“唔”了一声,拍开哥哥的爪子,抬头就看到了看向这里的姬衡,急忙整理了自己的头发,扮作乖乖的样子跟在虞停身边。

      君子国的都城建在一个低谷里面,云烟缭绕着,是众多河流的发源地,只是奇怪的是,这里并不会下太多的雨,这些水到底从何而来。君子国的都城只有一个城门,上写“惟善为宝”四字,是以当地人都称都城为惟善城。惟善城并没有张灯结彩,也没有任何马上就有喜事的样子,百姓还是像往常一样从城门下进进出出,仿佛他们几个本就是不存在一般。

      迎亲队伍的一左一右两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抬着大箱子的人,箱子大开着,里面盛满了大大小小的珍珠。还有一人在箱子旁边,走一路撒一路珍珠,丢给路旁的小孩子。

      小孩子自幼被父母长辈教导路上不可拾遗,故个个都想没看见一般,根本不理会他们,撒珍珠那人只好开口喊着他们来捡,这才有父母松开了孩子的手,让他们来捡,但不许捡多,不能超过五个。

      倒是宋否开了口道:“无事,这是我送给他们的,小孩子天性爱玩,几个弹珠而已,没事的,如果不够,我这里还有很多。”

      未纾小声问道:“君子国里的人都是这样吗?”
      阿漠点头。
      “他们真好啊。”

      阿漠两步走到姬衡后面,恶作剧一般拍了拍姬衡的右肩却走到姬衡的左后方,看着姬衡不解地转过头,给了姬衡一个大大的笑容。“方才我听君子国的一位大哥说,新娘子也不须盖头,等到婚礼的那日要在主街走,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姬衡愣了一愣,然后点头道:“多谢。”

      “君子国虽然重礼节,但并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即便是如宋否此等在君子国内颇为尊贵的人,婚礼也是如平常百姓一般简单。”
      姬衡还是点头。

      “距三月初三还有一段时间,你大可以带王姬去熟悉一下君子国。”
      “嗯。”

      阿漠凑在姬衡耳边道:“我听言律说过,那个鬼方临喜欢上一个王姬,一直苦于不知如何表白……”
      “是黎祁。”姬衡感觉到他在自己耳边的呼吸,轻如鸦羽一般,颇为不自在,就急忙打断了他的话。

      “那你要好好看着鬼方临,莫要让他做出些不应当的事情。”阿漠不解,“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让他跟来?”
      “是他自己要来的。”
      “他这一路上太安分了。”阿漠评价道。太安分简直太不对劲了。

      姬衡也觉得阿漠自那日之后这一路也太安分了,仿佛那天那个咄咄逼人的根本不是他一般。姬衡觉得看阿漠现在的样子,就像时光倒流,回到了当年,见到了当年那个年少而张扬的少年,没有冷冰冰的伪装,没有阴沉沉的心机,没有让自己接受不了的感情,心里面什么东西都藏不住,发现一件事情总要和自己分享,哪怕只是一句废话,哪怕只是一件连事情都算不上的小事。

      姬衡很高兴能再次见到这样的阿漠。
      姬衡能见到这样的景行很不开心。
      又高兴又不开心。

      明明是同一个人,偏偏可以让姬衡分裂出两个情绪来对待他,一个是挚友,一个是对手,若放在平常,这两个情绪的确是不能共存的,但在他的身上,却的的确确是共同存在的,姬衡想见这个,却渴望那个。一个是阿漠,姬衡恨不得能把他放在自己身边好好看着,一个是景行,姬衡却想着和他一决高下你死我活。

      姬衡思念着那个少年,却对少年长大了的样子深恶痛绝。

      对于姬衡来说,阿漠和景行虽然是同一个人,但他们确实是不同的,阿漠是那个让姬衡无比羡慕无比嫉妒的不谙世事的少年,景行却是一个和自己一样阅尽千帆看遍人情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说什么?”阿漠忽然问。

      姬衡一个激灵,仿佛梦境被惊醒,一脸茫然地看向阿漠,问道:“我说什么了吗?”

      “难道是我听错了吗?”阿漠疑惑。
      “你听到了什么?”
      阿漠摇摇头道:“听不清楚,反正有人在说话。现在听着时有时无的,怪吓人的。”
      姬衡笑了:“你还知道什么是吓人。”

      “姬衡。”阿漠忽然压低了声音,声音哑哑的,颇有些勾人心魄的意思,“我觉得这里和我当年来的君子国不怎么一样,虽然从外面看什么都没变,君子国还是那个君子国,人还是那些人,就连城门上的几个字还是一模一样的几个字,但就是给我的感觉不一样了。”阿漠顿了顿,想了想,继续道:“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藏着……”

      “落回公子也说这里不对劲。”姬衡也压低声音,和阿漠凑在一起小声道。

      世上哪里有如君子国表面上的那般的乐土?

      “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哪里都不对。”阿漠道。

      惟善城其实并不大,他们不过走了约莫一刻,就到了内城门口了。宋否领众人进内城往东拐,大约一炷香时间,就到了。

      宋否躬身道:“鄙国简陋,望诸位多加担待。因婚期在即,在下这几日也许并无法招待诸位,还请见谅。”说着从队伍里面指出一人道:“这是家弟宋嚣。”

      宋嚣拱手道:“兄长不在时,诸位尽管吩咐宋嚣。”宋嚣长得和宋否并不相像,甚至可以说看起来并不想是亲兄弟。阿漠当初在君子国住过一段时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宋嚣,且观宋嚣,并不比宋否小多少,不可能没有九百岁。

      阿漠和姬衡各自想着心事,唯有虞停还可以代表一行人表态,只好虞停来应付这个宋嚣。虞停道:“有劳宋嚣君了。”

      此时黎祁的轿子才落下,她才从轿子里面出来,就站在姬衡身后,眼神扫过众人,就连宋否宋嚣也被她看了几眼,唯独一个鬼方临,她自始至终连一眼都没有看。

      有侍婢来引他们入门内,宋否宋嚣二人将他们送入门内就行了一礼离去了,如今偌大的宅院里面只有他们几人和几个侍婢,那几个侍婢,说是侍婢,其实衣着长相男女莫辨,倒不是好看得男女莫辨,而是真的看不出是男是女。

      宅院四合,两进院子,前院有客厅影壁和几个回廊,后院的中央是一片池塘,池塘里面除了水什么也没有,倒是在池塘边上种满了大大小小的木棉。有九曲的板桥从池塘上跨过,连起东南角和西北角的两个房间,整个宅院看上去不算小也算不上大。

      未纾悄悄溜到黎祁身边,手指隐藏在两人身前指向了鬼方临,小声问道:“姊姊,你不喜欢那个人么?”
      黎祁只是微笑,不说话。

      “我见姊姊对谁都是笑眯眯的,唯独对那个人。”未纾道,“难道他得罪了姊姊么?”
      “没有,是我得罪了他。”黎祁道,说着挽住未纾的胳膊,小声道:“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怪我……”

      “那为何姊姊还要嫁到这里来?既然互相喜欢为何不在一起?”未纾问的声音固然不大,但让在场的几个人全部听到了。鬼方临看了过来,眼神明明无悲无喜,却让人从中看出些揪心之感来,就像把心揉成一团再平铺开,而后又揉成一团。

      黎祁笑了笑,只是道:“我不跟你说。你啊,还没有长大,知道原因是没用的。”

      “我无意听说,他是执意要来的。”未纾道,“他执意来送你,为何你连一个笑脸都不给他?”

      “有些事情,当断则断,不及时断,以后就断不了了。”黎祁道,“我总不能嫁了人,心里面还想着另外一个人吧?”
      “可是姊姊……”
      “行了行了。”黎祁默默未纾的头发,“你看我还没事,你就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了。”

      黎祁这话就是专门说给鬼方临说的,但听在众人耳中,却又有不一样的感受。阿漠笑着看向姬衡,张着嘴,给姬衡比了几句口型。阿漠用口型道:“既然互相喜欢为何不能在一起?”正是重复的未纾的话。阿漠也想问问姬衡,他又不是完全没有感觉,为何不能?因为之前说过的“你死我活逐鹿天下”的混账话吗?

      姬衡一阵窘迫,不知应该如何,他这么久都没有提这事了,原以为他只是说说就罢,却不料猝不及防在此时问了出来,根本没有一点儿准备就被他这一句话击败,溃不成军。

      整个宅院静得出奇,即便小声说话也能听见。

      鬼方临深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黎祁却还是保持着万年不变的温婉微笑,就像没看见鬼方临一般。

      “为何不能好好说,把什么都说开了呢?”未纾问。

      黎祁还没有回答,那边阿漠已经替她说了,阿漠道:“说不开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都不进,怎么说也说不开的。”黎祁赞同地点点头接着道:“若能说开,早就说开了。”

      而后就是一阵沉默,鬼方临不在这里,黎祁姬衡阿漠谁都不说话,相里蒙站在外圈观察,见到阿漠看姬衡的眼神,姬衡的逃避,想到了之前自己脑中想的他俩的关系,瞬间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全身的不自在,索性眼不见心不想也不烦,就果断遁了。

      有风起,木棉的花瓣纷纷扬扬的,飘落在池塘上,惊起一个个涟漪。

      虞停就站在一旁,觉得气氛莫名其妙就尴尬起来了,遂轻咳了一声,道:“纾儿,莫要无礼。”说完就示意未纾赶紧离开。未纾“哦”了一声,看看虞停,还是拉起了黎祁的手,带着黎祁一起走了。

      偌大后院,只剩下姬衡阿漠二人。

      “你还想去那里啊?”阿漠一句话制止了想默默遁走的姬衡,抬步跟了上去,“你就当自己还年少,我也只是当年的我,什么也不懂,我们都遂着自己的心思做一件事情如何?”

      姬衡终于肯说一句话,他道:“不是我不肯,而是此事太过荒唐。”

      “荒唐一回又如何?谁还没有过年少荒唐的时候。”阿漠道,“我根本不怕什么荒唐不荒唐……”只是怕,你连荒唐一回的机会都不给我。“你不是以为我出了君子国还会这般逼着你缠着你不成?你啊,想得真多。出了君子国,谁还会这样。”

      姬衡又不说话了。

      终于,阿漠嗤笑了一声,叹了一声,笑道:“算了,我不逼你,你自己慢慢想。”

      姬衡张张嘴,就要说出什么话来。

      “就当我今天什么也没有说。”阿漠走上九曲桥,将姬衡远远丢在身后。

      站在岸上看他,青衣翩然,池水粼粼,恍若仙人,全世间,天上地下四海六合,再无一人能配得上他。

      不是不肯,只是此事太过荒唐。
      太过荒唐。
      太过荒唐吗……

      三月初三。
      木棉树间,原本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的惟善城纷纷张起了灯结起了彩,固然君子国尚白,但这婚礼却是依着归墟之外的寻常百姓家成亲的礼节。姬衡众人居住的宅院里面挂满了朱红色的帷幔,九曲桥上铺上了红毯,就连木棉的花也落得比平时多。近处的百姓皆来这所宅院里面,所幸宅院不算小,还可以装下那么多人,所幸君子国人会浮空驾云,即便是踩在水上也不会掉下去。

      不一会儿,池塘边就围满了人。
      吉时到,宋否就要来迎娶新嫁娘了。

      宋否穿惯了素白衣裳,如今换上黑红二色的婚服,从翩翩白衣温润公子到黑红二色俊逸新郎,叫人眼目一新。若非今日是他成婚的日子,估计就要有不知道多少姑娘家给他丢手帕了。

      相里蒙负责想办法拦人,未纾却是那个实施的,尽管办法用尽,奈何宋否一张温润笑脸柴米不进,根本拿他没办法,只能拖到吉时,才勉强放新娘子黎祁出来。

      众人都在,唯独鬼方临不知去了何处。

      黎祁未盖盖头,被宋否牵着,迈步登上了九曲桥,木棉花如落雨般,纷纷落了下来,飘过桥上一对新人,衬得两人璧人一般,愈发般配了。

      九曲桥两边是没有人的,原本在桥两边的人都推到了岸上,因这景色太好,无人愿意自己横插一足来破坏大家眼中的风景。宋否执黎祁手 ,走在桥上,面带微笑低声对黎祁道:“一会儿还要去主街接受百姓的祝福,估计会很累,你要辛苦了。”

      黎祁也微笑着回应:“无碍,这些事,黎祁是知道的。”

      有人从桥的那头缓步走来,静静的,看着几乎是依偎在一起的二人,忽然笑出声来。黎祁见到了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而后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还笑着对宋否作介绍。“这位是周饶的鬼方临将军,这位是我夫君宋否。”

      宋否恭敬有礼道:“路上多谢将军护送黎祁。”

      鬼方临就像没有看见宋否一样,眼睛直直地盯着黎祁,就要在黎祁身上盯出几个大洞来。

      岸上的百姓不知道桥上三人是在作甚,但耳聪目明如姬衡,怎会不明白鬼方临这厮是想作甚?当即小声道:“糟了。”

      鬼方临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面往外挤字,一字一顿对黎祁道:“王姬可还记得当年之约?”
      黎祁一愣,不知道他为何会这样,明明之前还是好好的,却在今日任起性来,心道还是绝了他的念头罢,遂道:“但不知将军所说为何事?若是要紧事,还请明日再说,将军多担待。”

      桥那头的姬衡将话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忽然落下一块大石,就好像早就知道鬼方临要来闹的,之前迟迟不闹,如今终于来了。

      姬衡自然也知大事不妙,遂运起水灵力,引池塘水形成一个结界,将三人团团包围,连声音也隔绝了。这下不只是两岸的百姓,即便是姬衡自己,也听不见看不到水球里面的任何情况,唯一能看见的,还是姬衡做出来的幻象。

      幻象之中,三人心平气和地在桥上谈话。

      姬衡松了一口气。

      感觉到有不属于他的水灵力就要去攻破幻象,姬衡急忙朝阿漠看去,手中顺便运起水灵去拦截阿漠,两人一来一回间,已经数不清楚过了多少招。直到阿漠猛然撤去灵力,姬衡没来得及,一下子打在他自己造的幻象上面,瞬间水球就破了。

      九曲桥上,哪里还有鬼方临的影子在?

      姬衡转头去看阿漠,猝不及防被他的笑容闪了眼睛,急忙转头,这才发觉,阿漠是在恶作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昭然若饮冰,草木岂无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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