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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昭然若饮冰,草木岂无情(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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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觉得路途这般遥远,时间这般难熬。
姬衡觉得阿漠的壳子里面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且脸皮极厚,比当年少年时拿那把破剑强买强卖换酒的时候还要厚上几分,堪比中原大殷边城防范外敌的叶檀城的城墙,雨打不破,风吹不破,任你风吹雨打百万雄兵,我自巍然不动。
姬衡烦躁地躲到船队的最尾,和船队的第一艘船之间有着七八里的距离。虽如此,但也还是在一处地方,玄鸟已经回了周饶,姬衡就不可能有办法离开这队船舶,且一闭眼就是阿漠那微微勾起的嘴角,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眉眼含笑,眼角翘起,嘴唇一张一合地一字一顿说出一句话来:“姬衡,你根本拿我没办法。”姬衡猛地从梦里面惊醒。
真的是没办法。
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也不能就此分道扬镳至死不往来。
阿漠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姬衡舍不得。
最后,姬衡还是把阿漠划分到了自己的朋友里面,即便自己知道根本不是这样的,但是,除了做朋友还能做什么?若以后周饶博罘之间起了战火,即便是朋友,也没得做。
何况……其他……
姬衡叹了一口气。
梦里场景清晰,幻境场景亦清晰如昨日,如果不承认自己的心思,就真的是自欺欺人了。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除了死不承认还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能像没长大的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姬衡不是姬衡,是周饶的姬衡,阿漠也不只是阿漠,是博罘的景行。一旦名字前面加上了“周饶”“博罘”,他们就不是他们了。
最初只是嫉妒,嫉妒他有那么明媚的笑容,明明都是王室子弟,凭什么他可以笑得那么开心?嫉妒他有人共同分担,明明都是家中长子,凭什么他就可以无忧无虑,凭什么他的弟弟不会千方百计地去害他,凭什么他能轻松地提起“阿爹”“阿娘 ”!
后来可能是因为长大了,知道了有些东西并不是人人生来就有的,他没有的别人不一定没有,他有的别人不一定有,嫉妒就渐渐淡了下去,变成了羡慕,羡慕他阿爹只有一个妻子,羡慕他不必活在勾心斗角之中也不用看别人明争暗斗,羡慕他还有关系那么好的兄弟,羡慕他可以周游四方不必背负肩上重担……这些,他姬衡什么都没有。
后来云尧之事发生了,他对阿漠才不再那么羡慕。
哦,原来原本有的东西也是要失去的,原本没有的东西并不是不能得到的。于是阿漠在他心中就和普通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分别了。他有的东西,阿漠也有,他没有的东西,阿漠也失去了,这样真好,多公平。
他们是一模一样的,谁也不多谁也不少,一样的狼子野心,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简直就是同病相怜。
纵然并没有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羡慕着嫉妒着思着想着念着,几十年甚至数百年,也会在心中生出些不应该有的念头来,从而扎根生芽,根系在暗无天日见不得光的泥土下蔓延,一大片一大片的,一发不可收拾,就连刚开始的惺惺相惜同病相怜也变了质,变得肮脏不堪。
一切都是在慢慢发展,甚至说是春风化雨都不为过,明明该是特别自然的过程,等水到渠成的时候,姬衡又不想承认了。
其实并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姬衡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即便是阿漠口中的“明安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也是在姬衡对阿漠的心思之后的,开天辟地第一人,四海六合第一事,真是太荒谬了。
“殿下。”
相里蒙的两个字打断了姬衡的思想。
“嗯?何事?”姬衡捏着眉心问道,他刚才竟然没听见相里蒙进来时银链子的叮当声。
相里蒙吞吞吐吐,半晌也没放出半句来,姬衡盯着他许久,实在看不了他的样子,问道:“先生有何事吗?”
相里蒙索性心一横,问了出来:“殿下和景行是什么关系?”因刚才一直在想这事,现在忽然听得相里蒙提到了这人,姬衡一个激灵,等反应过来才知道自己反应太大了,颇为尴尬地看了一眼相里蒙,而后头微微低下道:“能有什么关系?没关系——阿蒙你总是问我这个问题,是想让我和他有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自在殿下,关蒙何事?”相里蒙道,“有些事情,并不是蒙不想就不会发生的。”还摆出一个好奇宝宝的模样,淡然地饮干净面前杯里面的茶,心安理得道:“蒙不过是好奇罢了。须知殿下与景行看着并不似并不熟识的模样,凉地之时就是如此,不过是一个小猰貐,就能让殿下没要任何报酬地留下来——唔,那猰貐生处必有弱水,弱水可摆幻境来惑人心智,不知殿下在幻境之中见到了什么?”
姬衡:“……”怎么不知道这个相里蒙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给人一种不可言说的感觉?真是没眼力见儿,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
让人不省心。
“我说没关系就没有关系。”姬衡道。
“殿下何必这么急着撇清楚关系,蒙又没有说你们有什么关系啊。”
姬衡打心眼里面觉得相里蒙一脸纯良的样子极为欠揍。
“我之前放在宋否君身上的东西回来了。”相里蒙忽然正经。
“可有什么消息?”姬衡道。
“没有。”相里蒙摇头,“有人发现了,而后它竟然自己回来了,我已经将它销毁了,希望别被人追到我这里。”
“宋否年前就回了君子国,它应该是从归墟眼里面出来的,这个君子国定然不是如我们知道的这般简单。”姬衡道,“他们知道我们,我们却不知道他们。”
“那可未必。”相里蒙道,“殿下曾说景行少年时周游天下,即便是海外也住过一段时间,容我去问问他,即便年代久远,多少还有些蛛丝马迹可寻。有些事情,大体上看不出来,一些小事上可瞒不了人。”相里蒙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姬衡,就像在和姬衡讲话,盯得姬衡心中一阵发憷。
“我何时说过?”
“殿下贵人多忘。”相里蒙起身冲姬衡行一礼道,“蒙告退。”说着就朝外走去,几个跳跃之间,就上了前方一条船上。
姬衡脑子里面只回荡着相里蒙的那句话。
“有些事情,大体上看不出来,一些小事上可瞒不了人。”
有些事情,大体上看不出来,一些小事上可瞒不了人……瞒不了人么?还是说,相里蒙看出什么来了?
自那日和姬衡坦白自己的心思之后,接连四天,阿漠连姬衡的一面都没见到,姬衡躲他犹如在躲洪水猛兽,甚至还一直待在船队的队尾。这举动,让阿漠心中更乐了。
若非心中有鬼,怎会躲着自己不见?
相里蒙敲门而入,见的正是那个清冷凉薄的景行殿下。
景行起身迎道:“先生何事?”
“闻姬衡殿下说景行王子年少时曾周游中原各地海外诸国,蒙颇为好奇,特来向王子求教。”相里蒙在景行示意下跪坐下来,“君子国将至,殿下可否讲讲君子国与旁处不同的事情?”
“不同么?”景行想了想,“着实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君子国就如世人所知道的,夜不闭户,惟善为宝,好让不争,无论贫富贵贱,言谈举止莫不恭而有礼。且不喜杀生,故从来都是素食。”
“素食?”相里蒙道,“从来不杀生么?”
“我没有见过他们杀生,即便有误闯出山林伤了孩子的野兽,也不会被杀死。”景行道,“宋否就是我在老虎口中救下来的。”
“蒙晓得了。”相里蒙道,“谢过王子。”
世间传言,君子国人身边总会养两只老虎,一左一右,是以山林之中并无老虎。如果老虎是君子国人养的,它们为何会去攻击君子国人?无异处就是最大的异处,必然有妖。
“先生就是世人所传的落回公子?”景行问道。
“虚名而已。”相里蒙道,“不及王子与姬衡殿下如雷贯耳。”
“是姬衡让先生来的?”景行问。
“算是吧。”相里蒙道,“蒙效忠于殿下,凡做一事行一步言一句都是殿下的命令。”
哦,那就不是了,景行心道。
“王子与姬衡殿下很是熟识么?”相里蒙问。
“还行。”景行答道,“很早之前认识的,将近一千年了。”
相里蒙觉得景行会成为姬衡大道上最大的阻力,是以现在相里蒙就在想着以后怎么不动声色地除掉景行,毕竟姬衡将来是为王者,为王者是不需要有与他齐名并价的人的。况且这个景行与姬衡的关系模模糊糊,时而亲近如挚友,时而疏远如仇敌,姬衡还对这个人有着不清不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若此人不除,日后定为大患。
“是他向先生说我的?”景行问道。
“是。”
“无事,我就是随便问问。”景行道,而后,明知故问道:“他为何会去船队尾?是怪我等招待不周么?”
“……这个,蒙就不晓得了。”相里蒙起身道,“叨扰王子,蒙告辞了。”
“先生且先慢走。”景行开口拦住相里蒙道,“请代我给你家殿下说一句话。”
“王子请讲。”
“固然各为其国各为其君,然及时行乐,也未尝不可,何必事事违心。”景行道。
“蒙记下了,告辞。”
“先生走好。”
相里蒙出门就见到了扮作男装的未纾,两人见面俱是一惊。
“落回公子?”
“未纾姑娘?”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相视笑了笑,还是相里蒙想到先行了礼道:“在下是随姬衡殿下去送亲的副将,未纾姑娘为何也在?”
“我跟我哥哥来的。”未纾道,“公子来找阿漠哥哥啊?”
“嗯,有事向景行王子讨教。”相里蒙道,“哦,姑娘还有事,就不耽误姑娘了,在下告辞。”
“嗯。”未纾冲他笑了笑,“那我进去了。”
相里蒙果然把阿漠的话原原本本说给了姬衡,姬衡听着这句话,捏了捏太阳穴,实在头疼。有些事情岂是不违心就可以的?人活在世上又有多少事情可以不违心而为的?
已经这么多年了,他为什么还是这样想事情从来不考虑后果!
这般荒唐的事情,亏他能说得出来不必事事违心。
“殿下。”
“姬衡。”
“姬衡殿下。”
相里蒙道:“我总觉得殿下和景行之间关系不怎么对。”
现在身边又有一个惯会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相里蒙穷追不舍,姬衡简直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沉默不语,希望相里蒙能自行识相地转移话题。
“我刚才见到了一个姬汝成亲的时候在周饶王宫见到过的一个宫女……”
姬衡早就等着他转移话题了,当即特别高兴地和他解释起来。姬衡道:“她并不是周饶的宫女,她叫虞纾,是陈留君公子虞停的妹妹,因行走江湖,怕泄露身份,就自称未纾。”
相里蒙点点头,道:“我是在出景行的门时见到她的。”
“敬氏一族是上古大族,根系错乱,枝叶繁杂,虞纾公主是景行母亲的远房表妹的后代,按照辈分,虞纾公主也的确应该喊景行一声表哥。”姬衡顿了顿,去看相里蒙的表现,见他松了一口起,又开口道:“常言道,一表三千里,又是远房的表妹,这么多年过去,即便是亲姊妹的后代,血缘关系也淡薄了,何况表姊妹。”见相里蒙好不容易戏放下的那口气又重新提了起来,姬衡很无耻地笑了。
“三王族的联姻对象除了本国的贵族,就只有那些世家和其他国家了,是以王族和世家的关系颇为复杂,各国之间关系也颇为复杂,说是敌国罢,身体里面还流淌着一些相同的血脉,说是亲戚罢,可对面相逢就恨不得你死我活还要装作彬彬有礼的样子,以扬我大国风范。”姬衡道,“固然如此,即便不看世家自己的实力,他们身后还有各国贵族撑腰,亡世家贬贵族,并不是如说说这般简单的。”
“且我那几位兄弟身后都是周饶数一数二的大贵族,你我手中现在不过只有我母家缙云氏,陆终氏,防风氏,勉强算上一个鬼方氏。周饶分封三十六路贵族,仅凤鸟氏一个就极其难对付了。”姬衡叹了一口气。
相里蒙正要开口说什么话,就被姬衡抢先用话堵住了嘴,姬衡猝不及防从正经转到不正经,笑着问相里蒙道:“阿蒙怎么如此关心那个姑娘?”
相里蒙:“……”听他说那么多,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对策什么计划,结果竟然把话题引到了这个地方。
相里蒙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答道:“我不知道。”
“大殷周饶都是万年大国,最看中门第了。”姬衡道,“虞纾公主是殷王之弟陈留君的女儿,身份尊贵,非常人可攀。阿蒙可千万要三思而后行。”
“姬衡你想什么呢。”相里蒙见姬衡也这么不正经,就直呼起了姬衡的名字,连一句“殿下”都不带了。
“想你心中所想。”姬衡道,“阿蒙万事三思,莫要冲动。”
“你想太多了。”
“阿蒙三思。”
“殿下你够了。”相里蒙道,“我觉得殿下应该去见一见景行。”
“……”
姬衡:“不见。”
“殿下你们两个现在这样子特别像我们屈陵夫妻俩吵架的时候,嘴里面说着分啊不见啊,其实心里面想和好得不得了。若非我知道殿下,也知道景行是个男子,我真的以为你们俩其实是夫妻呢。”
“不是。”姬衡说的这两个字根本就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
“我知道不是啊。”相里蒙笑道,“又没有说是。若真的是,我还能心平气和地在这里和殿下说话吗?但毕竟王姬还在那条船上面,殿下你这样撒手不管实在没有道理。”
姬衡也知道这样很没有道理,但是 ,但是,但是……
但是又能怎么办呢?他是在躲着阿漠啊。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躲的,他躲开了,阿漠又没有来找他,躲不躲都是没什区别的。
只是,姬衡觉得,自见了阿漠定然会万分尴尬。
“改天再去罢。”
相里蒙表示,他就看着姬衡,看他去不去。
其实姬衡根本没有去,而且这几天几乎连门都不出,直到阿漠亲自找来。
阿漠开门见山地道:“前方就是水眼了,你让那三千人带着东西在外面等着,我们几个人进水眼里面。经过水眼的时候,应该还有一场风暴,不过这个是示人数而定的,人越多,风暴越大,人少了还有可能遇不到风暴。”
姬衡点点头,没说什么。
“前面那艘船配置比较好,两位姑娘还在船上,还是用那艘船进归墟罢。”阿漠道。
“好。”姬衡终于淡淡应了一声。
阿漠用灵力冻住了除第一艘船之外其他船的四周,防止它们顺着水眼的吸力进入,也防着它们四处飘荡。如今第一艘船上面只有姬衡、阿漠、虞停、相里蒙、鬼方临、未纾和黎祁这几个人,飘飘荡荡就进入了水眼之中,丝毫未觉艰难,亦未见任何风暴影子。
只觉所望之处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能看见远得似乎没有边际的地方一点微弱的光,那尽头有着巨大吸力把他们的船只往里面吸去。除了自己,他们感觉不到其他人,就算灵力在这里面也不能用,就只能顺着吸力往里面走。
从来没如此不受自己控制过。
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已经没有那那片黑暗,是进入那光里面了。
天地玲珑,入眼就是在船四周缭绕的白云,船行于水中,云笼于水上,远处是橘红色的木棉花,简直就是仙境。山倒置,水倒行,连云都在铺在地面上,他们就穿行在两个山头中间的水中。
“君子国人会在这个湖尽头迎接来客。”阿漠道,“我没见过君子国的婚礼,并不知道宋否应该在何处接人。”
相里蒙听着阿漠的话,看了看黎祁,她还是在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半分悲伤,于是相里蒙又看了一眼鬼方临,他也是一脸淡然,就像是把过往全部放下来了,但是鬼方临的手紧紧握着拳头,让相里蒙不由自主地紧张,只好伸手拍了拍鬼方临的肩膀,以示安慰。
姬衡看了鬼方临一眼,只抿了抿嘴唇,还是什么都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