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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昭然若饮冰,草木岂无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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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国素来没有媵女制度,故周饶并没有准备陪嫁媵人。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之后,看过宋否与黎祁二人的生辰八字、辨过凶吉,就将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初三。
然海外君子国距周饶甚远,即便是驾驭玄鸟飞行,仍旧需要半月,且要经过大殷国土需要通关文牒,又要耽搁一段时间。
与中原的大殷一样,君子国以白为尊,而周饶因为尊崇玄鸟,以玄色为尊,再加上民间婚礼时候最常见的红色,是以黎祁的婚服是红白玄三色,以玄色为主,白色次之,红色最少。
按照传统,姬衡身为长兄,就得去送亲,另可选二位副将随行,是以姬衡选了鬼方临和相里蒙伪装的另一位副将。
姬衡低声道:“阿蒙,之前父王突犯心悸,是怎么回事?”相里蒙笑了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道:“我又不是医正官,殿下问我,我问谁啊?我还是跟随殿下去一趟那个君子国吧。”又低声对姬衡道:“殿下不知,我曾偷偷往那个宋否君身边放过一个小东西,觉那个宋否君实在不是很对劲,殿下又不得不前往,如此,殿下还是带上我比较好。”
“你怎么……”
“殿下放心,除非涂山氏嫡系后代,不然谁也无法看出来。”相里蒙道,“此一行山长水远,纵然蒙在,殿下路上也需当心。”
二月初十,送亲的队伍陈在潺阴山脚,玄色绣朱纹的地毯从黎祁居住的清平宫一直铺到山脚,铺到八只玄鸟拉着的婚车前。兄弟姊妹皆来送别,却因周饶王惯常喜欢这个女儿,就无人敢接近,只在远处观望,黎祁看过去时,众王姬就向黎祁行一礼,众王子就向黎祁点点头,就当送行了。唯有周饶王后齐姜的两个儿子会上前与黎祁说上几句话,就连一直像吞了火灵力一般的姬祓也会上前,拉着黎祁的手,好好说上几句话。
周饶众多王姬中,虞细侯唯独与王姬黎祁还算得上关系好,就走上前来,见姬衡先冲姬衡行礼,而后才喊黎祁。
“七嫂。”黎祁道。
“此一去数万里,不知何日才能回来,若能修书信,记得给我报一声平安。”
黎祁见虞细侯就要哭的表情,顿时乐了,松开姬祓的手,就去挽虞细侯的手臂,两个姑娘站在一起如姊妹花一般,只不过这两姊妹一个颦着眉一个却是展颜笑着。“哎呀我的七嫂,我是去成亲的,又不是去奔赴刑场 ,何必如此不高兴呢。”
“细侯。”姬汝实在看不下去这两人了,就道,“吉时就要到了,莫要耽搁黎祁上轿。”
黎祁一笑,在虞细侯耳边小声道:“你看你看,我不过是和你说了几句话,我七哥就不高兴了。嘿嘿嘿,七嫂准备何时给我添一个小侄儿啊?”虞细侯听完耳根就红了一片,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大哥。”姬汝忽然出声,见姬衡看过来,眯眼笑了,“万事当心。”就像普通人家的弟弟在和哥哥送别,可姬衡觉得,他的笑容实在太假了,就是在明目张胆地示威,告诉姬衡他在路上挖好了陷阱,就等着姬衡往里跳。
姬衡站到领头玄鸟背上,身后是坐着黎祁的婚车。见姬汝冲自己笑,也回了姬汝一个半真不假的微笑。
八只玄鸟拉婚车,后面是九十九箱嫁妆和随行护卫三千神将,遮天蔽日,浩浩荡荡飞向东北方。
相里蒙偏过头看了看身边的鬼方临,见他心不在焉,也没好开口询问他。
不知君子国是有意还是无心,诸国皆收到了请柬,一队又一队的人马,直往海外。
大殷沿海渤海之东三万里,有一处水眼,乃天地众水汇聚之处,唤作归墟,归墟无底,山河都漂浮在半空。归墟神秘莫测,唯一被世人所知的,不过只有归墟之内五座神山罢了。岱屿、员峤、方壶、瀛洲、蓬莱,上下周旋三万里,山间相距各七万里,每山平顶达九千里。此间人皆御风而行,穿梭在大小山头之间。
而君子国,就位于此间。
走了五日,约莫行了两万里,见前方海域风平浪静,唯有一队船行走在此间。姬衡眼力极好,一眼就看出了前方船只虽多,但船上并没有什么人,至少有一半的船都是空出来的,空出来的船的容人量足够容下他们一队三千多人。
再一看,祪杆上悬挂的正是博罘的蛟龙旗和大殷的白凤凰旗。
这是博罘的船。
船队最前方船的首楼甲板上站了一个人,青衣墨发,衣袂翩翩,长发飞扬,翩然若仙,正抬头看着他。那人喊道:“姬衡。”声音并不是很大,但姬衡就是听见了。“归墟之地只有船舶可进,没去过归墟的人都不知道,你下来。”
玄鸟顿时全静止在半空,只扇着翅膀,并不见前进,姬衡刚好在阿漠所在船的上后方。相里蒙纳闷道:“君子国素来彬彬有礼,这回怎么会忘记了告诉我们这件事?”
“大殷的使臣也都在这队船上。”阿漠道,“你下来。”
姬衡对身后相里蒙和鬼方临道:“你们先别动,我去去就回。”说完就直接从玄鸟背上跳下去,落在水面上,足尖轻轻一点就站到了阿漠身边。“归墟路险,若无舆图休想入内。”阿漠道,“这船队是由大殷提供,我只提供了舆图,条件就是若能遇见你们周饶人,就让你们登船。君子国人虽然重礼仪崇尚君子之格,但总归是太过单纯,他们会以为你们都知道的,所以这也是意料之中。”
“你怎么会去君子国?”姬衡问。
“宋否亲自送了请柬给我,父王不好推脱。”阿漠道。
“我欠你一个人情。”
阿漠点点头:“你可别忘了——让王姬来这条船上吧,未纾也在,两个姑娘家也能说到一起去。”
姬衡冲他笑了笑,招手示意相里蒙等人降落到船上,让玄鸟都飞回去了。八位神将抬黎祁婚轿落到姬衡身边,躬身行了一礼,就纷纷朝其他船舶跳去。相里蒙和鬼方临落到另一条船上,安排三千神将。
“阿漠哥哥,是周饶的人来了吗?”一个声音从船室里面传来,“这个归墟还真有意思,还有不死树和不老泉……”明明是女子的声音,走出来的却是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年郎,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女扮男装的未纾。未纾一见姬衡,瞬间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样子,还像模像样地冲姬衡行了一礼,姬衡还礼。紧随未纾身后的,正是有小战神之称的未纾的兄长虞停。姬衡亲手将轿子倾斜了些,黎祁掀开轿帘,从轿子里面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未纾,冲她笑了笑。
“姊姊,你真漂亮。”未纾见到黎祁就丢下了原本要和阿漠说的话,也忘了在姬衡面前要矜持,两三步跳到黎祁身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即便她是个女子,黎祁也要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
“纾儿,不得无礼。”虞停道。
“无碍。”黎祁道,“纾妹妹年纪小,对什么都好奇再正常不过了。”黎祁笑着主动去拉未纾的手,未纾立即兴奋地主动握住黎祁的手。
两个姑娘立即一见如故就去一旁说悄悄话了。
甲板之上,唯剩下姬衡阿漠和虞停三人,虞停看着面前两人,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特别多余,想入船室里面,奈何里面只有两个姑娘家,于是去了艉楼甲板,自己一个人默默地看着海水,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来为何自己觉得自己多余。
阿漠席地而坐,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两壶酒,放着面前,仰头眯着眼睛对姬衡道:“你也坐啊。”姬衡没敢去动他带来的酒,实在是当年一口酒阴影太大,直到现在都不敢喝阿漠带来的任何东西。
阿漠见他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道:“这是我妹妹宛丘酿造的黄酒,宛丘的手艺,虽然比不上你,但也算是酿酒的高手了。”姬衡这才狐疑地看着酒,抬头和阿漠对视一眼,得到阿漠一个带着鼻音的“嗯?”慷慨赴死一般拿起了比较靠近自己的酒壶,拍开酒封,小心翼翼地吞了一口,并没有当初的那种难喝死人的味道,当下一颗心才放了下来,问:“女儿红?”
“博罘极少产糯米,酿酒的糯米是宛丘亲手种的,是我去衡阳的时候无意得到的酒方,封了七十八年,真的太便宜你了。”阿漠嘴角含笑,似乎特别高兴。
“加糖了么?”姬衡问。
“加不加糖你还喝不出来啊?”
“什么酒方?”
“就是你手中的那个,女儿红啊。”阿漠道,“虽然都叫女儿红,但那家的酒方和别家的都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糖少。”阿漠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女儿红酒甜、酸、苦、辛、鲜、涩六味并存,你却单单不喜甜,我只好去寻糖少而又不担心六味不全的酒方了。一般糖少了就没有甜味了,于是女儿红酒不再是女儿红,唯独这个虽然糖特别少,不仔细也尝不出甜味来,但是却可以在未开封的时候闻到甜味。你方才只担心其他东西了,根本没有仔细去闻,感觉不出来也是必然的。”
姬衡看他。
“还有很多,我几乎把宛丘的酒窖搬空了——唉,这回回去就要听她数落了。”
姬衡嘴角勾了勾,没有说话。
“你刚才是在担心什么?”阿漠身体往姬衡方向倾了倾,惹得姬衡急忙往一旁倒,以免和他有什么接触,姬衡不敢接近阿漠,也不想远离,况且阿漠各种暗示,即便姬衡蠢笨如木头石块,也应该懂得阿漠的意思,何况姬衡并不蠢,反而是惯会察言观色的。见他一直往旁边躲,阿漠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直起了身道:“今日二月十五,这船要在海上航行十天左右才能接近归墟,大概还要在归墟水眼入口逗留一日,在漩涡里面要耽搁两天,再走到君子国都城又需要两日,时间来得及。”
看天色已经晚了,天上已经有星星亮了起来,或是因为海面广阔没有遮挡物,就连星星也比平时大了好多亮了好多。这船上只有他们五个人,虞停早早就歇下了,黎祁和未纾两人凑在一起说个不停,虽然都是未纾一人在对黎祁讲那些她听过的见过的奇闻趣事,黎祁只是在未纾讲到好笑的时候笑几声,两个姑娘之间还算融洽。甲板上面,只有他们两个并排躺在一起,身边有几个空了的酒坛,天上有圆月和数不清的星星,格外的安静。
“姬衡。”阿漠喊道。
“何事?”姬衡微微偏头,眼角看着阿漠。
“没事,就是随便叫叫。”而后,忽然安静。
安静了好久,还是姬衡先开了口,姬衡试探问道:“阿漠,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没有。”阿漠斩钉截铁答道。
“可你的样子不像是没话说的。”
“呵。”阿漠忽然轻笑了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什么,无论是什么意思,但在姬衡耳中就是满满的嘲讽。阿漠忽然坐起来,两臂撑在姬衡的身体两边,整个人都要趴到姬衡身上了,“我想说什么?我想说的你还不明白吗?”阿漠无比坦然,就像在回答“今日吃了什么饭”,“我喜欢上你了,你信么?你想告诉我你是男人,没事,这不打紧,就像谁不是一样。”姬衡觉得他的脸颊真的越来越近了,似乎就要吻上来,这一场景和当时在弱水制造的幻境里面的场景不谋而合,让姬衡觉得可怕。
简直太可怕了。
姬衡想推开他,手比大脑的动作还快,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将阿漠掀翻。阿漠笑了两声,重新躺了下来,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姬衡。
“你是认真的?”姬衡皱着眉头,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真是疯了。”
“我没疯。你都准备等我输了将我做成你的装饰物了,我若还是没什么表示,岂不是太对不起你了?”此话一说完,险些让姬衡抬手打自己的脸,当初是怎么想的,竟然说出那种话!阿漠忽然觉得自己成就太大了,竟然可以让姬衡这张宛若假面的笑脸上的眉毛皱起来,“你看,你根本早就是明白了的,就是不肯面对,早日这样面对,还会这样吗?”
“我若早日面对,你还有命在吗!”姬衡真的怒了。
“你下得去手吗?”阿漠笑道,“现在动手也不晚啊,可是姬衡,你觉得你能下得去手还是我会乖乖站在那里不动?”
姬衡耳朵里面长鸣了一声,能听见的时候,阿漠已经说了好多了,方才耳鸣的时候,阿漠说的所有话在他耳边都变成了“嗡嗡”声,唯有那几声“姬衡”听得一清二楚,听得无比心烦。
“姬衡……”
“姬衡,你没办法下得去手的,毕竟咱们那么多年的交情了。”
“即便你想老死不相往来都做不到。”
“我说我没什么话要跟你说,你还非要让我说出来。”
“姬衡,你根本拿我没办法的。”
“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你杀不了我又摆脱不了我,你敢扪心自问你对我没有半分……”
“没有!”姬衡猛然开口,阻止阿漠继续说下去,“我对你能有什么!”姬衡忽然弯腰揪起阿漠的衣襟,将他上半身带离甲板,“我对你,什么都没有!”不知道阿漠有没有被威慑到,姬衡就将手松开了,恶狠狠看了阿漠一眼。
阿漠整个背砸到了甲板上,重重的,可他除了不由自主地闷哼一声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姬衡的背影笑了笑。
姬衡怕了。
阿漠得出了这个结论。
从来什么都没有害怕过的姬衡竟然害怕了。他不敢承认,他心里有鬼,他在躲藏,他在逃避。
得到这个结论,阿漠觉得,比见到姬衡皱眉的成就还要大。
即便是漂浮在无风无浪的海面上,船还是自己在往东走。船往东走,月亮却慢慢绕到了东南,再绕到南方,夜已经深了。阿漠还是躺在原地,没有要动一动的意思,翘着嘴角,发着呆,身旁还是那几个酒坛子。船室里面那两位姑娘早就不说话了,就连她们房中的灯也熄灭了,船上一片黑暗,唯有头顶的月亮照下来,将整艘船照得朦朦胧胧的,恍如海市蜃楼。
阿漠将胳膊枕在脑袋下面,闭着眼睛,并没有睡意,况且之前跟姬衡坦白了,现在也根本睡不着。尽管归墟附近似乎并没有什么四季之分,这温度刚好适合睡觉,阿漠也找不到半分睡意 。
他现在只是想闭着眼睛自己安静地待一会儿。他还要想办法让姬衡就范。
有脚步声传来,阿漠知道是谁,就没有睁眼,其实现在睁开眼也是尴尬,但不如装睡,蒙混过关,其他事明日再说。
“我知道你没睡着。”姬衡坐到了阿漠身边,“你睁开眼,我们好好谈谈。”
阿漠没有睁开眼,还是回答了他的话:“没什么好谈的,你说得再多我也不会改变主意,况且你又不是对我全无感……”
“没有。”姬衡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怒火道,“没感觉。”
“骗人。”阿漠道,“你自欺欺人惯了,我不信你的话。”
“你这样很不对。”姬衡坚持道。
“你做过多少对事?”阿漠反问道,“你觉得什么是错什么是对?你自己连对错都分不清又何必来教我分辨对错?”
“至少我知道,这样,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
“哪样?哪种事闻所未闻?”阿漠脸带笑意,睁开眼看向姬衡,“什么东西闻所未闻?”
“……你这样的,简直闻所未闻。”
“你闻所未闻的东西还少吗?”阿漠问。
姬衡:“……”简直和他说不通。
“你想打我一顿。”阿漠道,“我不跟你打。”
姬衡泄了气。
“你不用管我,继续做你的事,抽时间再考虑这个问题也不迟,我有的是时间等。”
“……非要这样吗?”
阿漠执迷不悟:“一定要这样。姬衡,你觉得,你、我、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回不去了。”阿漠忽然坐起来,跪坐到姬衡面前,让自己比坐着的姬衡高上一截,一只手捏着姬衡的下巴,感觉到姬衡忽然紧绷的身体,笑了一声,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就重新躺了下来。“反正这几天,你哪里都去不了,你先慢慢想,我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