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别离一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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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二十六年 夏
清荷待放，绿荫熙熙攘攘，又一个夏日匆匆而来。
梧桐几日前收到赵离的邀约，却不说明何事，只好在书院门前等待着。梧桐与叶映柔说是要买些棉布，叶映柔知晓后微微脸红也让她替自己买些。
没想到等来的不止赵离一人，魏昌和魏婷也一同前来，魏婷还特意作男子装扮，拿着把大折扇。挑的是申时，也无需撑伞，这样看着，魏婷还真有些翩翩少年郎的风采。
魏昌和魏婷看见梧桐后微微一怔，魏昌开口问道：“赵兄未让乐清来，怎么反而带映柔的女使了？”
赵离望了眼梧桐，言笑自若：“我们到了地方再细说。”
城内许多店家门前都撑起了大伞，挂着个木牌，叫卖着香饮子。众人还未吭声，赵离就问三人要何饮子：“二位魏兄想要何熟水？”
魏昌连忙拒绝：“不用了赵兄，我并不口渴。”而魏婷则直接不理他。
“那我自个看着了。”赵离转身又问梧桐，“唉，你想喝什么？”
梧桐翻了个白眼：“价高的。”
“好，知道了。”
赵离捧着四瓶竹筒来，逐一递给三人：“我也不知你们喜爱何种，就随意买了些。来，魏兄，这是紫苏熟水；嗯…小魏兄，这是荔枝膏，听说是婺州城最好喝的；唉，你的，也是荔枝膏。
”
魏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那先谢过赵兄。”
“魏兄太见怪了，想去年寒露之夜魏兄还曾请我吃了罨生软羊面。”
魏婷则是一脸嫌弃模样，直接要将荔枝膏塞至赵离手里，可赵离却跑着躲闪，气得魏婷想把这香饮子泼他一身。“你跑什么！我本就说过我不想要，你偏偏还买。”
赵离逐渐停下回头看了眼魏婷，却没注意到右手旁的行人，手中熟水晃撞，洒了那男子手上用素布包裹着的东西。魏婷看着嗤笑了一声，转身小跑穿过人群至魏昌处。
男子先一惊，连忙打开布结，原来里面是几本书籍，便立刻用袖擦拭书上水渍，也顾不得怒斥赵离。赵离心有愧疚，连连道歉，左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白鹤布帕，右手将熟水竹筒放在地上，再双手递与男子。男子接过回了声“多谢”，咬字并不十分清晰，赵离打量了男子一身行头，外衣是廉价的粗麻布，而隐约透露出的衬衣却似蜀锦。
“看来小哥并非大宋人，身边无人相伴吗？”
男子惊慌用布将书籍盖上，望着赵离眼中似有几分恳求：“小官人可否听我几句，鄙人尊崇大宋典籍，只想求得一二，不做其他。”
赵离戏谑一笑，手轻拍男子肩：“莫慌，这来大宋的购书者众多，甚少有地方官管制，我自不会多管闲事。只是这《资治通鉴》怕是不可了，正巧我无意损坏了这书，可帮小哥换本以示歉
意。”
男子面色难堪，忙抱书作揖：“小官人美意鄙人心领了，此书只鄙人拜读，实在无需周折。恳请小官人能放我一马，可否？”
赵离直接从男子怀中抽出书来：“小哥不妨将旅店名字报给我，明日我亲自前来，今夜我先帮小哥尽量修复些。”
“当真不必。”男子有些恼怒成羞，又不可在闹市中争执引人围观。
先前的三人见赵离与一男子争论不休，只魏昌加紧脚步前去查看，梧桐和魏婷似无视般依旧缓步。
魏昌刚至，那人猛瞪一下魏昌便闷闷离去。“赵兄发生了何事，竟耽误如此久。”
“我刚无意将熟水泼洒了一异国人，身边却不见馆伴，竟被我撞见他私购《资治通鉴》。可我见他衬衣所露图案，猜测此人身份不凡，却做出此事，想戏弄他一番。也不知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倒卖！”
“其实高丽和东瀛人来大宋购书已是常事，常常一掷千金，只是多在福建一地，未想也会在婺州。既然有利可图，为何朝廷还要严令限制呢？”
“女真、契丹等族习汉文学汉礼，得以教化而日渐强大，朝廷是怕兵法、史鉴、天文、水利、建筑这些被他国知晓，强人国甚至反而对付我们。”梧桐在魏昌身后侃侃而谈，“所以我想，这也是赵公子要与那人争执之因。”
魏昌恍然大悟，一女使都比他还深知这简单的道理，便有些自惭形秽：“女郎说得字字在理，魏昌受教了。”
“魏公子言重了。”梧桐想来魏昌应只是在兵事上颇有见地，从前还是有些高看他了。
赵离带着三人穿过瓦舍，行至一小巷里看似茶馆的店前，可却缚彩楼欢门。“这就是了。”
梧桐和魏昌抬头看了牌匾和彩旗，写着“仙玉坊”，二人只觉店名有些让人不自在，那旗也仿佛粘满了脂粉味。
魏婷迫不及待要入门一探究竟，余光扫过却发现身边少了两人，回头一看那二人还在门外愣神。“你们还愣着作甚？赵离已定好了厢间。”
“这名…像是…烟花之地啊。”魏昌上楼时悄声询问魏婷。
“这本就是啊。”魏婷说得理直气壮。
魏昌大吃一惊，未等开口魏婷就拽住他拖进了屋内。
“不是说好是来新开的酒楼吗？”魏昌显得有些怒不可遏，不仅是因赵离、魏婷二人的欺骗，更因魏婷来青楼居然毫不羞愧。
“魏兄，我并无欺瞒啊，这店家的确菜品不错，有与众不同之处。”
“是啊二哥，我们来得尚早，这里客人不多，大可以吃完便走。”
赵离看魏昌依旧板着脸，给他倒了杯茶水：“这的茶也是一绝，比有些茶馆都来得好。”
“我不喝！你不是刚买了熟水，怎么，又渴了？”
梧桐仍站在木椅后，也忍不住说一句：“官人以狎妓为荣，青楼也的确富丽风雅，名妓层出不穷。不过赵公子究竟是风雅儒人，还是好色汉子，我就不得而知了。”
“既然你们都知这青楼也有三等九格，又何必太过纠结，只把它当作喝茶听曲享美食之地即可。至于我，既非儒人也非汉子，和光同尘矣。”
魏昌对魏婷怒目而视：“既然你早通晓，为何不告知我？向我讨要几年前的旧衣，就为了来这种地方！”
“嘻。”魏婷自知没理，只能讨好似的笑着，轻摇这魏昌的袖角。
小厮端着一盘莲花翠瓷碗饾饤着几块芙蓉饼，嬉笑问着：“不知诸位官人可需让小姐来献曲？”
“这是当然！”魏婷喜形于色，满眼期待。魏昌正喝着茶水，听魏婷这话被呛得大咳了几声。
小厮看着魏昌有些踌躇，魏婷一边拍抚魏昌后背，一边开口对小厮说道：“趁着客人还不多，给我们找个好点的娘子。”
“不知小…官人想听何种乐器？”魏婷声音娇细，让小厮听了出来。
“笛子！”
小厮有些茫然和惊愕，嘴角略抽搐了一下：“回小官人，我们这会吹笛的小姐有，可却都不精通，她们多擅长琵琶和琴筝。您看这，还要吗？”
“当然要，那就给这位小官人点一位笛艺中上的小姐吧。”魏婷还有些犹豫，赵离便抢先回了小厮。魏婷心中更厌恶了几分他的自以为是，闷闷地喝了一杯茶水吞肚。
待小厮走后，赵离看着眼前的梧桐依旧没有入座的念头。“为何不坐下，还在生气？”魏昌暗自诧异着赵离平时夜郎自大一人，竟对梧桐如此好言好语。
“我与诸位小官人身份有别，站着是理应的。”
“不会啊梧桐，我从不觉得我有什么好身份，我爹只是寻常统领不受重视，家中也无侍从，我们并无差别。”
梧桐不愿扫了魏婷的脸面，欲行礼谢之，不想赵离又紧接说上一句。
“许是你爹冯知州学儒的文气太重，让你事事都恪守礼数，人也执拗得很。倒也奇怪，你怎么就不在我面前这么循规蹈矩？”
魏昌和魏婷面面相觑，他们从未想过梧桐会是官人之女。梧桐面色也有些难堪，还是与魏婷道了谢：“梧桐不胜感激，那便坐下了，还请各位切莫怪罪。”
魏婷抿了下嘴唇，没忍住心中好奇：“那梧桐你是如何进了叶家？怎还与那俗人来往？”
梧桐看着魏婷的眼睛，只觉双瞳剪水，喉咙不自觉咽了口水。魏婷和叶映柔相貌、性格上皆有相似之处，叶映柔让梧桐感到易接近却无法太近，可魏婷难接近却让人不禁想主动靠近。
魏婷看梧桐这般，以为是面露难色有些不情愿：“是我多嘴了，哎呀还是吃些东西来堵住。这芙蓉饼果真不错，你们都尝尝呀。”
这反而让梧桐感到羞愧了：“这没什么，只是家父去世多年，族中无人依靠，只好做女使有口饭吃。叶家月钱高，府中人皆纯善。”
魏婷正欲说什么，小厮便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位佳人，一人握着玉笛，一人抱着筝。“小的打搅诸位官人了，孟欣然和崔素莲二位小姐来也。”
正值初夏，小姐衫罗单薄，下身着艳丽的石榴裙。魏昌羞红了脸，不敢正视着她们；赵离则是怡然自若。梧桐厉色瞪了眼赵离，当初对叶映柔那般痴情，如今却能安然地看着其他美丽女子
，低声说了句“下作。”。赵离听见只哼声笑笑，并不在意。 孟欣然在放置筝，崔素莲在一旁一笑百媚地问道：“不知几位想听何词曲？”
赵离微挑眉梢，偏过头问魏婷：“你想听什么？”
魏婷面朝二位小姐并未理会赵离：“皆可，娘子觉得何曲合适就听彼曲好了。”
崔素莲和孟欣然相视一笑，微微点头。二人齐言：“奴家献丑了。”
孟欣然唱着苏轼所写的《定风波》一词，崔素莲笛声清幽素雅，间有的筝声婉转动人。坐着的四人击节叹赏，这曲初有些惆怅后逐渐明朗豪迈，符合这词中所写的笑傲人生。
“此曲大气又不失宛转，倒是我一直想学之类。”
赵离眼皮微颤，眼中似明亮了些，掏出一锭银子走向崔素莲处：“不知崔小姐可否方便，将这曲谱誊写一份？”
崔素莲眼睛睁大了些，强抿住双唇，鼻息也重了些，可神情看似无二样：“那奴家现在就去，还请官人稍等片刻。”孟欣然也随崔素莲一同离开了。
“赵兄，这是家妹任性了，这银两我改日必定归还。”魏昌紧皱眉头，作揖的双手用力紧贴一起以至微颤。
赵离拍拍魏昌肩头：“我即将动身回临安，我只愿今日我们能玩得痛快。”梧桐有些错愕，眼神也恍惚了起来。
“赵兄为何如此突然，陈兄知否？”
“我尚未告知他，后日出发明日再说也不迟。亮重气节，我若将他骗至此，定会与我决裂；而你如何气于我，都不忍心如此。”
梧桐举起一杯茶水，站起身来：“以茶代酒，即兴作一劣词，为你践行。”
“好哇，还没听过你的诗词呢。”
“那我露短了：醉花醉酒醉风流，别离愁，绝烦忧。小荷才露，荡荡水波羞。万绿不如池粉黛，需静候，撷头筹。”（词牌名《江城子》）
赵离戏笑，眼底却有些黯然：“你这词可不怎样啊，但这意，我记住了。”
“我就觉得这词挺好，梧桐可比你有文采，我就不说你那诗了。”魏婷一点也不在意赵离后日离开，甚至心中还有点雀跃。
“我没梧桐小娘子的才气，就借一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赠予赵兄。”
“离谨记，定不会让魏兄失望。”
梧桐心中少许落寞，哪怕是“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也好过今后再也不见。
夜半时分，四人始至应鹭山下，凉风吹过枝叶，悉悉索索。
“魏兄，你们先上去，我还有话想告诉映柔。”
魏昌若有所思，眼底一沉：“嗯，那我和三姐先行一步。”
“梧桐，不和阿柔说也没事，估计阿柔也不想听呵呵。夜黑，回去路上当心点。”
“知晓了，你也要当心。”
看着魏氏兄妹远去的身影，梧桐也开门见山问道：“要说些什么？”
赵离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琉璃瓶，在梧桐眼前晃悠。
梧桐接过，略瞅了一眼：“我只负责转交，她要不要我就不管了。”
“这是给你的，从临安带的蔷薇露，一直忘了。”
梧桐一笑置之：“怕是因送给姑射被拒了吧。”
“这是桂花的，我记得你不是喜欢来着吗。”
“我何时说过了，是你自以为还是你胡诌？我不过觉得这桂香有秋日的气息罢了。”
“若你不要就扔了吧。”魏离丢下话便加快步伐径直向山上走，梧桐也不开口就默默跟在后头。
梧桐手中紧攥着琉璃瓶，不知这约莫一年的蔷薇露又能香多久……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别离一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