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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身世之叹 ...

  •   绍兴二十五年 冬
      入冬不久的十月,一件让举国人民悲恸的事,尚书洪皓病逝了。皓公使金被扣荒漠十五年,坚贞不屈,志不忘君,乃大宋忠臣之典范。只恨秦桧诬陷,地方官吏也小人眼色,皓公被贬多地,身体也因此孱弱,可他每处一地便尽心尽力为百姓谋福,如此受百姓敬爱便不足为奇。
      奇事是次日秦桧也病逝,虽秦桧先前病重已有预兆,但此巧合倒圆了百姓口中的因果之说。昨日还满城悲切,今日却一片叫好欢呼,“炸秦桧”今日也卖得尤其之好。不仅市井之中,应鹭书院内也是人人拍手称快。王予先便是秦桧的门生,经一手提携后出任知建康府,无论当初父亲被王予先诬陷是否于秦桧有关,但梧桐总还是有些欣慰的,纵使,她明白官家还是会谥秦桧以忠臣之名。

      只是这书院众人中,显得赵离倒有些神色异常,梧桐也察觉出了,便偷偷跟着赵离,见他到了山涧处一方凋零的小林中,坐在一块寒石上,不知远视着什么,身子也不动。就这么一会后,梧桐转身想离开,却被赵离出语拦下;“跟了一路,这会儿到要走了?我这般,你都不问下原因吗?”
      梧桐慢吞吞走近:“那,为何?”
      “你今日悦否?”
      “有何可悦,有何不悦?日日如此,心无波澜。”
      “大奸相秦桧可是今日而逝,百姓均大喜,你却无感。”
      “并非无感,只是谈不上悦而已。你又如何?”
      “我不知。”赵离有些无奈,有些惘然。梧桐见他这番,知晓赵离应与秦桧有些交际。
      “儿时我受尽了白眼,姐妹们大都不喜我,舅舅也从不允我唤他‘舅父’。我本就不该存活于那里,是太师上谏,我才有此富裕日子。太师还经常看望我,问我诗词歌赋,还带好吃的。很多时候,我仿佛感觉太师才是我亲人。当我执意离开临安城后,我才听到百姓的声音……”赵离有些哽咽,“可太师对我的恩德,我怎会忘记呢?”
      梧桐心中已有猜测,她大约猜到了赵离的身份,猜到了官家就是赵离口中的‘舅舅’。她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幸好刚刚并未多嘴:“你不过在揪心他究竟为人如何罢了。要我看,既然人已不在,计较这些也无意义可言。不如各人就依各人所见,何必在乎那么多呢?”
      “你不明白受人白眼的滋味,也就不懂太师对我恩德之重。”
      梧桐不屑地冷笑一声:“我怎会不懂!寄人篱下,受尽冷眼!你以为只有你一人吗!你尚且有人关怀,可我呢,亲生母亲都视我为草芥!七岁那年,父亲遭人陷害,尚未发落竟死于狱中,呵,于是我便随父亲去了建康姨父家。姨父姨母皆为笑面虎,虽表面待我尚可,但我总觉有些异样,后来,他们的心肝女儿对我变本加厉地欺凌,他们竟熟视无睹,也对我失了开始时的耐心,我完全不知为何。可是这一切都比不过母亲对我的伤害!去王家后不久,她便诞下一个男婴,对其百般宠爱,对我不闻不问还会无端打骂。从前父亲在时,她还未如此狠心,可是去了王家她就完全不一样了,我听王世彤说,她本来就不甘嫁于父亲,只是舅舅欣赏父亲便撮合了这场婚事。所以母亲看我是极生厌的,她巴不得我死去!因我出声那年,两浙发生了严重的水患,她便时时说我是灾星,时时诅咒我。终于,在去年除夕夜,她死了,我逃出了王家。哼,她终于做了件能让我感激的事了,她始终还是我的母亲啊,我怎会怨恨呢。”
      赵离看着梧桐变幻的神情,只觉从前小看了她,她并不是个简单的女郎,虽然她将身世看似全盘托出,其实不然,这其中说不定她有做些什么。赵离心中最初有些悚然,现在更多是钦佩,他也愿意不隐瞒:“我母亲早逝,很是羡慕有母亲的人,可我却不知你有母亲是福是祸。呵,我也不知如何说起。我应名为高卫,你约莫也猜到了,父亲便是当年受天下耻笑的高士荣,母亲就是假冒的柔福帝姬,哈哈哈……”
      “我当初见你便知道你身世不凡,你那时所穿,我后来才知是皇家专用的丝料,有的图案处还是缂丝。以为你能在此,是因亲人宠溺而依你。可却没想到你的母亲是太上的柔福帝姬,当年的事我听父亲提起,也是多有蹊跷,想必你也是不易。”
      “呵,确实不易,但我母亲更是不易!靖康之难后,她便掳去了金国,受尽凌辱,可母亲是个柔弱又坚强的女子,她终是逃了回来。你可知从金人手中逃回大宋是有多难!好不容易终于到了临安,与亲人相认,她的九哥做了天子,封她为福国长公主,还为她赐了婚。可是,宋金议和后韦贤妃回来了,她怕母亲会将她在金国丑事说出,便挑唆舅舅赐死母亲。为了成全官家的孝心,母亲甘愿牺牲自己,只愿能保全我。韦贤妃怎会愿意,她还想安心做她的显仁太后呢。太师便与官家商议将我改命后以宗师子弟留在皇院,而父亲则被削官贬作庶人。我这,是幸还是不幸呢?”
      “能活着,当然就是幸。有人帮你活着,更是大幸,总比那些只能靠自己活着的人要好。”梧桐的思绪又飘到了那年的冬天。
      绍兴二十三年 十月
      郭老夫人病逝,郭氏姐妹二人赶回娘家奔丧,王世彤不愿去川陕之地,冯橦年仅三岁不适合远行,而冯楌早就被人装作忘得一干二净了。
      王世彤向来喜欢冯橦,一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拿来给冯橦,比对她的庶弟好了太多,郭氏便放心地让王世彤照看冯橦。
      月底,王世彤长兄从临安府带来了布匹,是京城新出的花样和织法,让家里的女眷挑做衣裳,王世彤挑完立马想去找裁缝做几件款式新颖的留作次年入学穿,但想到了冯橦便犯了难。
      云芝唯唯诺诺地说了句:“小娘子可以让冯楌来...”
      还没说完云茜便打断道:“你好生胆大,知道小娘子对那小人极其厌恶,还敢提起那人名字来!”
      王世彤倒是觉得可行:“云芝说得有些道理,毕竟那贱人也是橦橦的亲姐姐。云芝你就让她将小碗糕端给橦橦去,就是我今早吩咐灶房做的那盘不加赤豆的,别弄错了,哦,还有,叮嘱她别让她偷吃!”

      冯楌将糕点端进了客屋,这还是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进这屋子,她还从来没和冯橦单独相处过。
      放下糕点后,冯楌便在桌边坐了下来,冯橦一看极为不满:“你怎么能坐王姐姐的座椅呢?”
      冯楌立马心中有团怒火,她念在冯橦年幼强忍住:“你可知我是何人?我为何不能坐此?”
      “我知道,你是王姐姐讨厌的那个丫鬟。所以,我也讨厌你!”
      冯楌一听立马控制不住怒火,将那些白米糕统统倒在地上用脚踩烂,任着冯橦嚎啕大哭,又觉哭声太大,用桌布塞着他的嘴,再用剩余的布裹住他的身体。冯楌看着那些碎了的糕点就想起王世彤让她不要偷吃,呵,如此爱吃糕点的官家小娘子本就不多,只有那肥女罢了,还这样羞辱自己,居然还有自己的亲弟弟。
      冯楌看冯橦逐渐停止了哭闹,便拿下了他口中的桌布。“闹够了?”
      “你这个坏人!我要告诉王姐姐!”
      “我原本打算再帮你拿盘小碗糕的,你这样那就算了。”
      冯橦一听到吃的就服了软;“我错了,我想吃小碗糕。”
      “好,你给我乖乖的。”冯楌说完又将桌布塞了进去,她才不会相信冯橦这个听王世彤话的小鬼。
      冯楌去灶房拿了一盘有赤豆的,糯米做的小碗糕。冯橦吃得如狼似虎,冯楌一脸嫌弃这孩子将来一定没出息。就在此时,冯橦突然噎到了,这盘糕黏腻且包裹着赤豆,根本不能给只有三岁的冯橦吃。冯楌有些不知所措,她愣了小会神后,便眼睁睁看着冯橦在自己眼前挣扎,或许,这就是报应吧。她将之前地上的残糕打扫干净放在布袋里,等过会她假装惊慌失措出去喊人时,趁乱丢掉。等王世彤质问,就说是冯橦贪吃,还想吃一盘这才拿了赤豆碗糕,王世彤即使不信,也没有证据。
      绍兴二十三年 十一月
      冯郭氏刚一回来便看到冯橦的灵堂,忧愤交加,忽地倒去。本应由她送葬,就换做了冯楌,由于送葬可出王家,路上也没人看管,冯楌便有了偷跑的打算,奈何却还没那份胆量。
      冯楌母亲病急,但冯郭氏并不愿让冯楌侍奉左右,但每日冯楌都会细心熬药,再让他人端给母亲。
      绍兴二十三年 除夕
      冯郭氏病重,忧思成疾,冯楌见状求情与王郭氏让她能与母亲见最后一面。
      “你来做甚?还不快走!”冯郭氏语声虽然微弱,但依旧言辞激烈。
      “母亲,我当然是来尽孝的了。你可知,自你染病以来,汤药一直都是我熬的。”
      “是你!早知我就不会喝!”
      “没错,你喝与不喝的确一样,因为女儿知道母亲爱子情深,想时时陪伴在弟弟身边,我又怎会不成全母亲呢?”
      冯郭氏双眼直直盯着冯楌:“你居然给我下毒!”
      “母亲说得哪里话,母亲如此病重,哪还需要下毒?万一被人发现了那还得了?我只是每次都少放味药了,没了药引,这汤药也就废了。”
      “你这个孽障!我当初就该直接掐死你!”
      “母亲你就如此恨我吗!我为何就不配得到恁的疼爱呢?我每次想与恁说话,恁都会打骂我,为何!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恁为何如此对我!难道我就不是恁的亲生骨肉吗?难道恁眼中只有冯橦才是吗!”冯楌控制不住悲愤的泪水直留,怒目瞋视着眼前病弱的妇人。
      “对!只有橦儿才是我的亲生骨肉!”
      冯楌彻底抓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野男人的事!冯橦究竟是不是遗腹子你自己心里明白!我不懂父亲到底亏欠了你什么,你究竟为何如此对他!为何如此对我!”
      冯郭氏想起了那个瘦弱整日只知道国家大事的男人,完全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地方,除了只会傻傻地上交所有的俸禄,她沉默了,冯士安真的如此之差吗。
      冯楌看着妇人面色起了变化,跪在床边:“母亲!若你还有一丝怜悯,你就该同情你受尽苦难的女儿,有着母亲所为,做一件别让女儿恨你的事吧!只有你离开了,我才能离开这个地方,我才能依照父亲所托。求恁了!想想恁也是我的母亲吧!”
      冯郭氏闭着眼,别过头去,不再理冯楌。冯楌也就死心地离开了。

      当晚,王家上下忙着明日的准备,一片热闹景象。突然有人通报一声,王郭氏面色大变,便悄悄独自离开了筵席,看见房外的冯楌痛哭流涕。
      “姨娘,我知元旦里做丧事不吉利,可我真的只想给母亲烧些纸钱,我会离王家远远的地方,决不让王家沾上晦气,我就和那些百姓一样,和他们一起烧些,可以吗?求求恁了!姨娘!”
      王郭氏也念着姐妹情,自己也无法为姐姐做些什么,便同意了。可是冯楌整整一夜都未回来,王予先知道后痛斥了王郭氏一顿,次日清晨就让守城门官兵询查。

      今年的冬天仿佛冷了些,书院便让女子们返家早了一月。
      正巧叶家始酿屠苏酒,梧桐随张明远学了些药,也觉酿酒有趣,黄妈妈就让她帮弄着点。这屠苏酒要在除夕晚放在水井之中,正旦早晨取出,全家聚在厅堂内分饮。年龄少者先饮,长者后饮,饮了屠苏酒,新的一年便可不病瘟疫。
      “梧桐,你倒是个勤快的,不像那木荷。”
      “木荷是家生子,哪是我们一般女使可比的。蒲桃姐姐是个能干的人,很多事我还得向你请教呢。”
      “听说你在书院还学了些医术?”
      “只是识得了几味药,哪会什么医术呀。”
      “前几日我还听闻员外和药材生意的人有来往呢,估计要开个药店还是医坊的。我看你又在帐房待过,又懂药,可以试着去帮忙。”
      梧桐有些心动,可又摇了摇头;“我知蒲桃姐姐的好意,可是员外和夫人让我去跟着小娘子,我也没法子。说不好,他们还会觉得我心思不纯。只好作罢。”
      “我倒不这么认为,黄妈妈说过员外有意以后让你掌管个店铺。只是我也纳闷,这几年居然要你跟着小娘子。”
      梧桐暗自窃喜:“我信蒲桃姐姐,只是未来之事多有变数,如今我能在叶家安稳做事,已是我的福气,梧桐已经知足。”
      蒲桃瞧着梧桐依顺的模样,比某些自视过高的女使懂得分寸,心中也放低了些戒心。
      梧桐随后琢磨了一番,觉得可能只是蒲桃试探自己,为何黄妈妈不和自己说呢,或许其中也有几分真吧,空穴来风,事出有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身世之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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