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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水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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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星,公元1126年。宣和七年(注一)。宋朝,都城汴梁。
春季。陆陆续续的下了数日的小雨。引得那些被天子搜刮来的花岗石起了反应,雾气蒸腾,弥漫一片。远远看去,真真是一座天上城池,不似身处凡间。
于此同时,在这座城市的东南角落,一座颇隐蔽的庭院里,李酿正抬起头,透过书房的窗户向外望去。然而因为天气的缘故,一切都是雾气笼罩,见不得分明。她若有所思,将手里之前研读的书本放在了桌上。
她身边的大丫鬟黄鹂见状,忙上前将书收了起来,转身用眼神吩咐丫鬟们端上早准备好的茶水与糕点,令准备了一盆水,服侍李酿净了手。
“主子本就不该如此劳累。天天读着这劳什子,我们做下人的只怕主子把眼睛看坏了,夫人又要拿我们算账。再说,您……”又何须看这些书呢。
然而知道李酿一向不喜她们说这些。于是她把下面的话默默咽了回去,只服侍着李酿吃着糕点。然而不多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呼吸之间,只看见帘子外小厮白鹭恭恭敬敬的声音。“少爷(注二),您要奴才查的事情,奴才得到消息了。”
李酿挥手让黄鹂等女眷退到一边,太了抬眼,“进来罢。”
帘子被门口的侍从掀开,白鹭兴高采烈的跑了进来。他平日里便十分跳脱,今日更是喜形于色。好歹他还记得行礼。马马虎虎的礼罢,他立刻忙不迭的邀功似得,同李酿说,“少爷,你叫奴才查的事,奴才查到了!去岁派去同金国联合讨伐辽朝的大军现已返朝,我们大宋赢了!现在,金朝要还幽云十六州给我们大宋呢!”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露出了欢欣鼓舞的颜色。因为辽国同大宋相邻接壤。然而却从来不肯安生,不断骚扰大宋边境,宋朝却打不过。打不过后又要给其奉上高昂的贡品,搞得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对于金,宋朝人却知晓甚少。只知道他们出自最北的蛮荒之地,茹毛饮血,居然比本就蛮夷的辽国还要野蛮几分。金本来是辽的附属国,近些年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就联合了相对弱势的宋朝一起攻打辽国。(注三)
却没想到,这仗打了短短数月,金朝赢了,这个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的民族,赢得十分彻底。打得辽国皇帝天祚帝耶律延禧一路逃窜,只剩下随身的一行人,已经不知逃窜到了哪里。
宋朝人对金朝并不了解,对辽的痛恨却是祖祖辈辈深埋在骨子里的。从太祖时期两国就开始打仗,几乎没打必输,虽然辽名为臣属,宋朝却送给辽不少的岁贡。所以众人一听辽国被灭,均是喜形于色,议论纷纷。
只有李酿还算沉得住气,想起平日里九哥的教诲,虽是高兴,面上却努力不显。只樱唇微抿,一双杏目越发冉冉生辉。
“因为大军还在还朝路上,所以京城百姓还不知道。小的若不是花钱打点了北城口的猪肉张,恐怕还在城门口傻等呢……”那头小厮白鹭依旧在兴高采烈的汇报着,仿若这些他打了这些胜仗,邀功一般。“少爷,九王爷去岁跟着枢密使大人出征,他现在恐怕也在回来的路上了!”
闻他此言,李酿也兴致勃勃的望向窗外,然而雾色朦胧,笼罩着整座汴京都城。只遥遥闻得远处有歌馆舞女练习弹唱之声,却看不到大军班师的雄伟宏大。
“据说,官家听说这个消息后,龙心大悦,已经决定在正午时分亲自迎接大军,犒赏三军呢!”白鹭兴高采烈的说完一句话,方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不由得一变,巴不得把自己这句话咽回肚子里。
“他还真是舍得出他那个艮园。”果然听白鹭说出这番话后,李酿冷笑了一声。
“主子!”黄鹂均不由得惊叫了一声,这等大不敬的话,虽说主子身份特别,也不可乱说!
李酿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我今天就是有了,又会如何?难道你们我还信不过么?再说,我此刻的身份,又有那位贵人会放在眼里,舍得浪费哪个人脉或者手中势力去对付我呢。”她讥讽的笑了笑。
一个不被皇家承认的帝姬,被默默安置在外宅养育了十数年而无人问津。除了九哥,还有谁会在意自己呢?
外面突然锣鼓喧天,众人喜气洋洋的道贺之声远远传来。惊破了这一室的尴尬。白鹭咽了咽口水,讪讪的笑了笑,“估计是枢密使童大人班师回营了……”
他挤了挤脸上的笑,想笑的喜庆点。
李酿示意黄鹂替自己披上外袍,虽被戳中了痛点,倒是依旧一副冷冷清清的高傲模样,倒是和平日里别无二致。
她生的清丽非常,面相极好,虽是扮作男装,却依旧华美的不可直视。好在看上去便是出身富贵,等闲人便不敢生出别的心思。
“九哥在前军。所以他此刻应该已经回府了。我要去看他。白鹭,备马。”
白鹭闻言忙应了声,吩咐下人下去准备。待李酿收拾妥当走至府邸偏门,马已经备好。李酿拒绝了黄鹂递过来的蓑衣,因未到及冠的年龄,一头乌发只随便束起,披在肩上。虽说容貌惊人,却因为眼神锐利而充满英气的缘故,再加之本朝也崇尚貌美少年,故并无人对她的男子身份表示怀疑。她一身紫色戎装,神情倨傲而不可一世。然而这种本该惹人反感的表情却异常的适合李酿。就连黄鹂作为其贴身服侍的婢女,每每看到此景,明知李酿视为女子,也会忍不住面红心跳。
李酿一挥马鞭,马儿便轻快的奔了出去。轻车熟路的跑到了城东南的一处府宅。李酿下了马,抬头看了眼上面的康王府三字,一直紧绷的面色柔和了许多。门口的仆从看到李酿,忙跑过去牵过她的马,笑着和李酿道,“还真是巧。我们王爷刚刚进府,他进府的时候还吩咐,说您可能会来,命小的前来等候。没想到一炷香的功夫豆没到,我们王爷的话居然应验了。”
李酿笑了笑,随口问了句,“你们王爷今日何时回的?”
那下人知道她与九王赵构关系即为亲密,所以不敢造次,陪着笑忙道,“这不是童贯童大人率领众人打了胜仗,官家大悦。所以也没注重那么多规矩。我们家王爷身处前军,又归家心切。便没提早快马加鞭赶回来了。他说您要来,所以已经备好了茶水,在内院等您呢。”
二人一边说着便往内院走,正说话间,李酿抬眼便见赵构去岁新娶的王妃邢氏,正携一众婢女款款而来。她虽为女儿身,然一直男装打扮,自然要回避。忙站在一侧低头行礼。
她低着头,自然不见此刻邢氏的复杂面色,那邢氏看了她数眼,自然见不到其全貌,然而却只看到李酿弯下去一节脖颈,晶莹剔透,白皙无暇有若青葱一般。配上脖侧轻点的胭脂红痣,虽只是十四、五岁的年龄,尚且稚嫩。却能看出其将来必是风华无双的玉人。虽是男子,恐怕也足够勾人了吧。
李酿虽同九王赵构关系匪浅,然而因为他身处前线,她一直做男子装扮,便不便前来王府。故而同邢氏是第一次见面。
邢氏看着她,心中思虑万千,情绪翻涌,面上却不显。只笑的越发温婉。忙命李酿无须多礼,笑着说道,“妾身虽刚入府,却早早的从王爷口中听了李公子的名字的。王爷自早上上朝回来便在等你,快去罢。有什么需要的,吩咐下人便是。”
她这一番话,涵盖了好几层含义,李酿听懂了,却也懒得理会。只状似恭敬的低头称是,与王妃寒暄一番后,便转身进了内院。
康王赵构果然已经在院中亭子里恭候多时了。
他身着玉白衣衫,打扮的仿若浊世翩翩公子。官家的子女各个生的俊俏不凡,他也并不例外。端得是顾盼神辉,朗目疏眉。而且人人都知康王能文能武,写得一手如行云流水般的好字,又可拉起数担重的弓箭。虽说因母亲出生贫寒,又不貌美,所以并不得圣上欢心,然而在其大婚之前,曾也是多少京城少女的深闺梦里人。
见李酿到来,他灿然一笑,挥了挥手,命服侍的众人都退了下去。院中便只余他们两个。见到赵构,李酿沉郁了一早上的心情也明朗起来,便也随之粲然一笑,毫不客气的走进亭子,自己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嗔笑道,“九哥一个人在此赏花赏雨,又新娶了娇娘作陪,真是好不痛快。”
她这样的小儿女情态,恐怕只有赵构见过。只因她把赵构看做除了自己母亲外的唯一亲人。
当年赵构的母亲韦氏同李酿的母亲李氏乃是嫡亲的表姐妹,虽说不是钟鸣鼎食之家,却也算得上当地门阀,一时显赫。然而不成想,因为琐事得罪了当时的宰相蔡京,被人抓了把柄,李家同韦家统统糟了大难。男子发配边疆,韦氏入宫做了宫女,李氏被人牙子卖到了青楼,做了歌姬。
说来也算离奇,韦氏本样貌平平,也并无得到圣人青眼的机会。然而韦氏入宫期间,同当时同为宫女的乔氏甚为交好,义结金兰,情同姐妹。作为义姐的乔氏生的是花容月貌,被圣上看中,封了贵妃,便推举了自己的义妹韦氏。可怜那韦氏生的并不让天家满意,只得春宵一度。然而幸运的是,只那一晚,韦氏却成功的怀了龙种,生了康王赵构后,被封为婉容,自此摆脱了宫女行列。与此同时,此时身在青楼的李氏,因为“人风流,歌宛转”,红遍整个京城。天家闻之,也欣然前去一览方泽,一见便相见恨晚。对其竟比宫内的娘娘们还爱上几分。终于,在赵构四岁的时候,李氏怀孕,生了一个女儿。
这个女儿,虽然流落民间,是歌妓所生,却也是皇家血脉,本应收入宫中,上皇家族谱的。然而,宫中娘娘们早对李氏恨得咬牙切齿,又怎会让李氏之女进宫受封。便一个接一个的在官家耳边说近谗言,质疑这个女儿的皇家血脉。再加之,某日天家去李氏处,却不曾想某位才子也慕名前往,见其突然来见,便躲在了床下。将李氏同他的夜半私语听了一清二楚,第二日便有“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这样的私语被编做词传唱了出去。
天子大怒,自此冷落李氏,只将李氏同其女安置进了京城某处的府邸中,再不提认祖归宗之事。这个女儿,自然无法姓宋,自此便随母姓李,便是李酿。
这样纷纷扰扰闹了一场,宫中的韦婉容自然知道了那李氏便是她自幼相好的表姐妹。便央了天子,二人私下会面,大哭一场。自此暗地里往来不断,所以李酿同赵构,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二人母亲是表姐妹,一个不被天子所喜,备受冷落,一个被有被天子舍弃,二人作为子女又同被父亲无情忽视。自然是越发亲密。
然而这样的皇家私密,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再加上李酿因为府中无男子,母亲又不顶事,自己从小便一直女扮男装在外行走。逐渐的,外面对二人的交往存在诸多质疑,甚至有康王赵构好男风这样的流言传出。只是李酿性子孤高,交往的人寥寥无几,所以无从得知这样的流言蜚语。而康王赵构,内心如何是想,便是无从得知了。
他看见李酿嗔笑自己,见她这在别人面前不曾有过的小儿女模样,明知自己喝的是茶,却觉得自己喝的是酒,不由得痴了。然而见其提及新夫人,全无一点嫉妒之状,心中又不由得略微苦涩。这又苦又甜的心境,他却不肯去细想缘由。只笑着回道,“酿儿只顾笑我,但是我知酿儿因何而来。”
赵构在李酿面前,是从来不肯称本王的。李酿自是浑不在意,见他已经知晓自己来意,便忍不住肃了神色,“九哥,官家这一回,可真真是下了一盘烂棋,与虎谋皮,只怕算来算去,最后我们大宋得不偿失,反而将疆土搭了进去。”
“慎言。”赵构警惕的看了看左右,确保四下无人,方苦笑称是,“阿酿,现在父皇因为收回了幽云十六郡,正龙心大悦,预备大肆封赏这次的将领。据说,本次监军的指挥使童贯,将被封为郡王。圣旨在昨夜就拟好了,估计此时,已经在城门口宣布了。”
“真是胡闹!”李酿不由得皱起眉头,“哪里有宦官封王的道理?!官家真是太为所欲为,别的不说,当年那个米芾,单单因为他书法写得好,便赏赐了他好多财物,弄得群臣议论纷纷。如今,又要给一个宦官封王,自此要同你等皇子皇孙平起平坐,真是成何体统?!”
赵构苦笑道,“我等又何尝不知。但是你也知道的,父皇一向不喜我,冷落我母妃,我又哪里能说的上什么话呢。除了我之外,如今围在父皇身边的大臣,哪个不是蔡京,高俅之流,只懂得阿谀奉承,何况又与童贯沆瀣一气,哪里能真的劝谏出什么忠言呢?再说,童贯封王一事,便是他们提出来的。他们翻出了太祖的遗训,得幽云十六州者,封王。这样一来,又有谁,能说些什么呢。”
二人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如今,离开京都汴梁,十里之外,便是人间地狱。父皇命人抢夺民间画作,收集奇珍异宝。因此事家破人亡者不可细数。再加上连年水灾,饿导致殍遍野,怨声载道。酿儿,这句话我只能和悄悄地和你说。如果父皇再继续这样任意妄为的话,我们大宋,恐怕是要完了。”
虽也有此推测,然而闻得此话,李酿依旧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完了……不行……大宋不能亡。”她斩钉截铁的说道,“北有金国,西有西夏,南有大理同南夷。这些野蛮人,没有如果得势,没有一个会放过我们。我们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我又何尝不知。”赵构一直凝视着她的侧颜,见她惶恐,不由得温言相劝。“酿儿,误忧。有我一天,便定有你和李姨的平安无恙。况且这些都是我们的推测。哪里便成了真的了。也许,我们大宋会一代一代的继续下去,千秋万代……”
“我才不在乎千秋万代。”李酿嘲讽的笑了笑。“自古以来,又真的有哪个王朝或者帝王可持续万年。九哥……我的愿望很简单,我只希望你,和韦姨,还有我母亲,我们四个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富贵安乐。至于别人,我无法管,也不想管。我死后,管它那洪水滔天。”
注一:其实宋钦宗即位后才改国号为靖康的。靖康与宣和都在1125年。注二:女主一直男装打扮,稍后会说明。
注三:其实是宋朝自己贴上去的。然而我这么写好听点注四:艮岳,是宋徽宗搜刮民脂民膏建立的一座皇家园林,华美异常。注五:据说宋朝称天子为官家或者大家。不能称呼小姐,因为小姐是妓女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