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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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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林光没有课,往常的时候他会关掉闹钟睡到自然醒,向来自律的生物钟在周末也自动失效。然后在自己家里玩玩游戏,看看书,悠闲的一天时间就打发过去了。
而这天,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他原本恬静的懒觉。林光翻了个身,心里着实有些烦躁,他翻了个身,幻想着一个侧身的距离电话铃聒噪的声音就会就此消失。
但是电话铃声一直吵闹着,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甚至大有不接起就会响到地老天荒的架势。最终林光还是被手机铃声打败了,他万般无奈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了自己的手机,眼睛都没睁开,嗓音也带着早上刚醒时的沙哑:“喂?”
“……”
下一秒林光就睁开眼,他翻身坐了起来,刚刚的迷糊慵懒消失殆尽:“可以,但我要先听他的声音。”林光说。
这如果不是恶作剧,就是真正的大麻烦了。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了肖达连咳带喘的虚弱声音:“……我现在没事……我、我喜欢——”肖达话音未落,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你听到了吧?交货还是交钱?”
“现在没有货,我给钱。”
“之前算计我们,现在倒是爽快了?那三小时后我们交易。”
林光把电话从耳边移开,静静地盯着那个陌生号码。刚才打来电话的那个人说肖达在他手上,500万或者一整批新货换一个活人。
一开始林光还有些怀疑是恶作剧或者骗子,但那确实是肖达的声音,而肖达绝对不会这么无聊也没这个胆子和别人合伙恶作剧到这个程度。
对方听起来很老练,语气也很强硬,声音夹杂着很大的电流声,可能是用了变声器。还特意强调在打电话之前已经监控了林光的手机,只要敢报警,就不保证肖达的躯体完整。
林光尽量让自己显得冷静,却不太明白这通电话为什么会打到自己这里。正常的绑架案,犯人索要财物的对象一般是受害人亲属,肖达只是自己的学生,这不合常理。而打电话的人似乎也很奇怪,要么给钱,要么交货,那所谓的“货”又是什么?还说算计他们,是仇家?一个人还是团伙?
为了保险起见,林光不敢打电话报警,也不敢轻易去公安局,如果自己的住所和行动路线也被人监控,肖达还是有危险,报警得稳妥。
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杯子,狠狠地砸向地板。
而不出所料,一分钟之后,一身睡衣顶着鸡窝头的夏子扬就站在了他面前。
“怎么回事!你……”刚睁眼还在被窝里回味刚刚美梦的夏子扬被头顶一声巨响吓得一哆嗦,巨响之后又没声,没有打扫碎片的声音,一片诡异的寂静,更加让人紧张害怕。
上次林光自己在家换灯管时凳子倒了,人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夏子扬心里一惊,跳起来就往楼上冲。
没想到林光家门大开,人就好端端地站在门口,话还没说完就一把将他拽进门,关门前还谨慎地朝走廊看了看。
“你这是……”夏子扬有点懵。
“肖达好像出事了,我找你报警。”
肖达是被一盆刚从冰库里面拿出来的冷水泼醒的,地下室本身就是阴冷潮湿,肖达被冻得一哆嗦。
周五的时候是自己强烈要求留下来和夏子扬一起加班,嘴上说是坚决要和夏队长共进退,实际上内心早有自己打算——他辛辛苦苦加班这么多天摸清规律,就是要等到下班之后跟踪夏子扬和林老师,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同居,是不是在一起。
果不其然没多久林老师拎着饭盒准时出现在走廊,他默不作声地低着头假装工作繁忙,实际上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细细观察着林光。
林老师还穿着白色的衬衫,尽管是初秋的天气却仍然一尘不染,熨烫得十分服帖。他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没有刻意地定型,却仍然一丝不乱,仿佛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变化。
肖达偷偷咧着嘴笑了笑,他的林老师真好看,能把白衬衫穿得这么清俊笔挺的也只有林老师了。
林光在肖达的办公室门前停顿了一下朝里面看了看,肖达正在伏案写作,他也没有多作停留径直走进来夏子扬的办公室。
林老师离自己只有一墙之隔。肖达抬起头,他心心念念的林老师此时正站在隔壁的小小办公室里。局里隔音效果很好,只能隐约听到两个人的交谈声和不时发出的笑声。
林老师真正开心地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呢?
好奇,而又嫉妒。
肖达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把所有的等开到最亮。白炽灯明晃晃的灯光灼得眼睛有些刺痛,以至于A4纸上的小五号字体只能眯着眼睛辨认。
上次林老师给自己的那盒虾饺,剩下的透明塑料盒子被肖达仔细洗干净后放在了抽屉的深处;林老师上课借用过自己的中性笔,也被放在了抽屉里小小的文具盒内。有关于林老师的一切肖达都仔仔细细地收藏着,生怕一不小心就坏了。
执着地留着这些看似垃圾的小玩意,也许还是在期待着,也许某一天林老师就回头了呢,也许这些就成了爱的回忆也说不定……
肖达不敢多想,小心谨慎地听着隔壁的动静。约莫过了四十分钟,那边传来了椅子拖动的声音,和按下开关的清脆“啪嗒”声。
肖达连忙坐回自己的位置,做成认真工作的模样,眼睛却在悄悄盯梢着门口,活像一个并不是很懂得隐藏的情报人员。
“肖达,走吧,下班了。”夏子扬敲了敲肖达办公室的门,“天这么晚了,你林老师有车,我们送你回去吧?”
“不用不用不用,”肖达站起身,拿着早就收拾好的斜挎包,“我借了同学的电动车,今晚还要还回去,就不麻烦夏队长了。”
“那也行,记得锁好门窗,路上注意安全啊。”
“哎哎好的好的,夏队长放心!”
道了声再见,肖达目送着夏子扬和林光并肩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坐上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扬尘而去。
肖达跨上了那一台小电驴,他的身量并不娇小,骑在单薄的电瓶车上说不出的不协调。他握着把手,不着痕迹地跟在夏子扬和林光后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时间已经是晚上的九点多,路上没有太多的车,肖达沿着绿化带紧紧地跟着,隐蔽在树影婆娑里的小小电动车大有风驰电掣的架势。
黑色的帕萨特一路都没有停,径直开向了市府小区——而这,正是肖达千方百计打听到的林光的住址。
帕萨特停在了一栋居民楼的下面。上了年头的小区没有地下停车场,汽车都横七竖八地停放在路面上,好在小区里的绿化够好,生活也便利,大部分的住户还没有搬走。
肖达站在一棵大树后面,他的电瓶车被随意甩在了路边。小区周边绿化带的灌木遮盖了他的身形,肖达看着昏暗的夜色里并肩行走的两个人,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前面的两个人,身高体型都差不多,只是夏子扬的头发更短。他俩一路上说说笑笑,当然大部分时间是夏子扬在说林光在认真地听,时不时回应几句。
兴许是林光又损了夏子扬几句,隔着挺远就能看见夏子扬佯装着愤怒锤了林光一拳,随后又搭上了他的肩膀,而林光则是格外嫌弃地把夏子扬拎到一边。
像是千千万万的情侣一样,即使是夜路,两个人相互扶持着也不会觉得寂寞;即使是劳顿了一天,两个人并肩行走也会觉得温馨。
自己仿佛是第三者插足,只能站得远远的——有些鸟儿的翅膀太过鲜艳,他们向来属于天地,而不是禁锢的小小樊笼。
肖达看着夏子扬和林光,他们走进楼道,拐角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的亮起,直到四楼的某一间屋子,亮起了客厅的灯。
万家灯火,犹如迢迢星河。
肖达转过身,不愿去思考房间里会发生什么。之前无数次的怀疑,又无数次自我宽慰,给自己无数个他们没有在一起的分析和理由,仿佛沙子堆砌的城墙,在这个亲眼所见的浪头下瞬间崩塌。
在此刻林老师好像跟自己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的身边并不缺少爱他的人,而自己与他,除了师生关系也再无瓜葛。
到底距离是越来越远,本以为可以抓住他的,谁知道抓得越紧逃得也越快。他知道自己抓住的是玫瑰花茎,越用力越会鲜血淋漓,但是,但是……
不想放手啊。
肖达深吸了一口气,他抓着斜挎包带子的双手也慢慢松开,刚刚用力过猛,指尖还残留着些微的酥麻感。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只是有人,根本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一道破风声后,肖达只觉得后脑勺出奇地疼,他踉跄了一下,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他自然没有看到,在他转身后不久五楼的客厅也亮起了一盏灯。
时间仿佛是凝固的,肖达再次醒来的时候完全分辨不清此时到底是上午还是下午,亦或是过去了几天几夜。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才发现自己被严严实实地绑在了一把椅子上,完全不能挣脱。稍稍一动,后脑和后背火辣辣地刺痛,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冷水顺着他的刘海紧紧贴在额头,眼睛被水眯住了视野一片模糊。肖达努力地睁开眼睛,只能看见自己是置身于一个类似地下室的地方,四面都是墙也没有窗户,只有桌上的一盏小台灯发出微弱的灯光。
就着一点点亮光,肖达模模糊糊地看见身边站了四个人,腰间鼓鼓的,怕是都带着枪。
肖达不敢轻举妄动,尽管对于对方的目的他也猜出了三四分。都是亡命之徒,稍微不遵守他们的要求,怕是就没命逃出去了。
“小子,你醒了啊,”为首的一个大汉嗤笑道,“你老子干事不上道,就别怪我们也用点手段了。”
身上除了衣服,其他东西都被搜走了,甚至连裤腰带都没有放过。肖达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思考对策,对方的话语更是让他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你老子阴我们,害得我们被条子追货还丢了,丢了运输道又丢了钱,你说说,这事儿有道理么?”还是为首的大汉说着,“我们也不为难你,只要500万到我们账上我立马放了你,但是你要是耍什么小心思……”
大汉弯下腰,威武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让肖达不得不挺直腰身:“可别怪我刀哥,手上的刀子快。”
刀哥朝旁边的弟兄招了招手,那边递给了他一部手机,“你老子跑得快,还和我们断了联系,我倒要看看这回他舍不舍得他儿子的命。”他接过手机双手抱胸,下巴抬抬示意肖达说话:“号码多少,我叫你老子来救你。”
他爸从来就没有固定的号码,自从大学跟家里断了关系之后,他对自己原来那些“家庭成员”更是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
下一秒,肖达的脸撇向了左边,耳边嗡嗡声充斥了整个大脑,他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只看到刀哥甩着手,张着嘴巴说了些什么。
耳鸣一直持续着,左耳似乎听不见任何声音。肖达猜测着刀哥的口型,对方气急败坏地抓着他衣服领子,他阴鸷的双眼盯着自己,仿佛真的要把他生吞活剥。
“你不清醒,刀哥帮你醒醒脑子。”站在旁边一个身材修长的人说道,“你是他儿子,你不知道谁信?你快说吧,刀哥可最讨厌等人了。”
“我真不知道……我早就和家里断绝关系了,不然你们觉得我会回国内上学?”肖达努力保持着清醒,怀抱着一丝求生欲和这群根本不讲道理的人沟通。
“我看你是活腻了……”旁边又有人出声威胁道,却被那个“刀哥”打断:“哎——这时候了还不想暴露你老子,倒还是个孝子样。不说你老子电话也行,管钱的是谁,管货的是谁,打电话叫手底下人把我们损失补回来,刀哥我心善,也还能留你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这人误会了什么,但现在看起来还有转圜的余地。还是不要戳穿自己的大实话比较好,肖达心想。刀哥就这点智商还干这行,难怪被我爸坑,老老实实搬砖不好吗?
“快点!再不说先见血!”行动力超凡的刀哥已经把刀插在了肖达的椅背上。
……想办法,要快点想办法……搜索整个大脑,他唯一能报出来的也只有荀沣和林光的手机号。荀沣一个实习生也不是富二代,根本不可能拿出这么多现金。而林光——
肖达刹那间想起和夏子扬并肩上楼的林老师,他不确定听到一切的林老师会不会愿意理自己,愿意救自己。
春宵一刻值千金,肖达自嘲了一句,林老师指不定在和夏队长快活呢。
“说啊,你小子在玩什么花样?老子脾气可不好。”刀哥又拔出刀子,用刀背拍了拍肖达的脸颊,冰冷的泛着寒光的匕首贴上皮肤,肖达一激灵。
肖达咬了咬下嘴唇。他不希望林老师听到这通电话,他不想让林老师知道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境遇。
他最不想让林老师看到的,是他的窘态。
肖达深吸了一口气,耳边嘈杂的鸣叫持续不断地刺激着他的大脑,脸颊生疼:“我说,有个联系人电话是……”
“喂,你认识肖达吧?我也不绕弯子,这小子现在在我手上,要是想让他没缺胳膊少腿地回去,就按我说的做。还有,别报警啊,我可早就知道你的信息了”
肖达努力听着电话那头林光的声音,可是因为刚刚那一耳光他的听力还没有彻底恢复,他只能凭借刀哥的眼神辨认着林老师的说辞。
“行。”刀哥把电话伸到了肖达的面前,而刀刃却抵着肖达脖子,“他要听听你的声音,你最好别说乱七八糟的话。”
“……我现在没事……”肖达冷汗涔涔,小心翼翼开口,脑子里却突然想起,这群人,真不一定守信用,那现在……现在不说,怕是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肖达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突然对着电话歇斯底里喊道:“我、我喜欢——”
肖达的话硬生生停在了最后一个音节。刚刚那个看似身材并不雄壮的男人给了他肚子一拳,那句宛如壮烈牺牲般的告白也被卡回了嗓子眼。
肖达的身子弯成了一个虾米。剧痛让他不能思考,冷汗顺着额角流到了衣领里面。他睁大着眼睛看着刀哥挂了电话,而那锋利的匕首也在他的脖子处划出了一道血痕。
他不敢猜测林老师的回答,得知自己被绑架的时候他都没这么害怕过。
肖达的身子在发抖,大口喘着气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想说,林老师你不要听他说的,我很好我没事,你不要来不要管,就当接了一个骚扰电话。
他想说,林老师我知道你和夏队长是一对,我真的好嫉妒好不甘心啊,我一定会把你夺回来的。
他想说,林老师你不要去查我的家庭我的父母,我不想让你知道,唯独是你。
他想说,林老师你就不能回头看看我么?
他想说,林老师,我真的,好喜欢你。
肖达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尽管他一直告诉自己不能睡,他还没有追到林老师,怎么能够就这样倒下。
可是,真的好累啊,自己大概真是活不过今天了。
肖达迷迷糊糊地想自己这辈子,最无奈的是身份,父子也好,师生也好,无法选择,无法改变。最遗憾的是没有早点告白,最后那个音节就要被永远带入坟墓了。
他义无反顾地追逐着,起起伏伏,林林总总,到头来他还是把林老师拱手让给了别人。
林老师,你有很多选择。
而我,只有你一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