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客》孤山连江

8、就随便来个回忆杀

　　林光推开夏子扬办公室的门时，夏子扬已经完成了手上的工作，斜斜地靠着办公椅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办公室里没有开着耀眼的顶灯，而是点着桌子上的小小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只能照亮一片极为狭小的区域，办公室大部分的光来源于窗子外街道上的路灯，和快速闪过的车灯。
　　夏子扬点着烟，双指间夹着一根已经燃烧过半的香烟，顶端的烟袅袅娜娜蜿蜒向上。四下一片寂静，只是汽笛声还是一样得聒噪，光怪陆离而又日新月异的大街小巷时时刻刻躁动着，尽管是夜，也不能真正地沉寂下来。
　　夏子扬在这样光线折射的房间里格外地沉默，像是工作浪费了他太多口舌，结束一天之后只想安静地坐着什么也不想。
　　他的剪影看起来有点疲惫。
　　当林光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杂乱无章的办公桌上时，夏子扬才有一点反应。他也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瞅了一眼，说了一句“你来了啊”便再无动作。
　　“又把自己累成这样，”林光站在他的对面，隔着办公桌打量着他，“你看看你胡渣都出来了，你想改行拿胡子戳死嫌疑犯么？”
　　“呵，得了吧你，让我歇一会。”夏子扬摆了摆手，“你随便坐，今天可把我累死了。”
　　林光嘴上虽然说冷嘲热讽，手上的动作一刻也没停下来:他把打包好的饭盒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又帮夏子扬把一次性筷子掰开，放到正在冒着热气的虾饺上。他很仔细，也很小心，生怕经过路上的颠簸之后这些薄薄的皮儿会兜不住里面的汤汁。
　　“吃吧，虾饺，小区楼下李婆婆店里的，没有葱没有蒜。”林光依旧冷着脸，把饭盒推到夏子扬面前，“再放着都凉了，就算再累，饭也要吃吧。”
　　夏子扬按灭了手里的烟头，坐起身来:“谢啦。”
　　“你今天抽什么风居然跟我说谢谢，”林光哂笑，“说起来我刚刚碰到我的学生了，他说你很关照他，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夏子扬停下嘴上的咀嚼，说道:“没事没事，都是小事。今天你的学生还问我我和你什么关系来着。”
　　林光一瞬间感觉有些异样，他看似不在意地扶了扶眼镜框，问道:“你怎么回答的？”
　　“我还能怎么说？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呗，”夏子扬没好气地说道，“难道我们还有什么关系？”
　　“……也是。”其实，除了这样也没什么关系。林光随手拉了一把椅子，捡起上面散乱的文件，坐了下来，看向窗外的夜色。只是他的目光隔着眼镜片，隔着碗里氤氲而起的水汽，隔着夏子扬凌乱的头发，不知最终落在了哪里，也看不到被刻意掩盖的情绪。

　　夏子扬和林光从小就是邻居，上下楼隔层房板，打光屁股起两个人就认识，只是两个人成为朋友，却是到了初中之后。
　　林光是高干子女，爸爸妈妈都是机关要员，家里自然是衣食无忧，甚至说非常优渥。而林光也争气，从小成绩特别好，总是名列前茅。
　　林光的优秀并不是父母的言传身教，而是几近乎苛刻地要求自己。父母工作很忙，很多时候他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家，闲暇时也没有好朋友出去玩耍，整日窝在家里看看书发发呆，有着同龄人不该有的安静。
　　可是在学校里，沉默寡言并不代表与世无争。尽管现在看来那些孩子的言语行为没有刻骨的恶意，但是带来的伤害没有从年龄上减少分毫。
　　“哎呀，我们出去玩吧！什么？有林光？算了我们不去了，我才不想和他玩真没意思。”
　　“那个书呆子鼻孔都翘上天了，多了不起啊。”
　　“就是啊，成绩那么好给我抄个作业都不愿意！”
　　“……”很多很多，无论是有心的，无意的，站在林光身边的人愈来愈少，他天天形单影只也仿佛不觉得乏味，更没有萌生跟别人相处成为好朋友的念头。
　　夏子扬和林光同班，两家住得也近，自然免不了比较。自从上了小学开始，林光每次考第一，自己拿着勉强及格的卷子回家，总是免不了爸妈的责备。林光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更是夏子扬妈妈嘴里“别人家林光”，而这人还就住在自己头顶上，想想都来气，平时不仅不理林光，其他的同学背后嘲笑林光时，他也时常是其中一员。
　　夏子扬和林光第一次正常说话，是在班主任的威逼利诱下。
　　那一天林光生病没有来上课，班主任问谁和林光家近的时候，夏子扬被自己那一帮死党无情出卖，听他们一齐用带着笑意的拖长了的声调喊出“夏——子——扬——”的时候，夏子扬狠狠地回头向后排笑得最欢的那位递了一个眼刀。
　　班主任看起来倒是挺高兴的，大手一挥让夏子扬把作业给林光捎过去。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说声下课踩着高跟鞋就走了。
　　最终夏子扬还是硬着头皮敲了林光的家门。他想了很久，要不要把作业放下自己跑回去，或者是从门缝里偷偷塞给他……然而就在他心里正盘算着小九九的时候，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林光探出半个身子。他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额头上也是冷汗潸潸，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前，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他眉头紧锁，眼睛眯着，大概是因为近视。夏子扬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直到林光客套而又生疏地开口:“你好，有什么事情么？”
　　“我……我来给你送作业！”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心想这家伙平时心高气傲学校里根本不和别人交流，也就小学前在院子里玩过两次，谁知道还记不记得我？不由得又补充到：“我是住你楼下的……”
　　“嗯，我记得。”林光点了点头，“进来吧。”说着他把房门打开，侧着身子让夏子扬进来。
　　原本打算扔下作业就跑的夏子扬完全没想到林光会让他进门，一时间有些犹豫。
　　“没关系，我爸妈不在。”林光说。
　　听到这句话，夏子扬的一点心虚荡然无存，就好像是自己去哥们家串门打游戏时的一剂定心丸，鬼使神差地就进了门。
　　林光的家里格局和夏子扬家里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两室一厅阳台朝南，只是林光家更为简单整洁，干净到让人怀疑是否有人居住。夏子扬这才恍然想起这不是他哥们家，他不是来打游戏的，他刚才为什么就进来了？
　　像是看出了夏子扬的疑惑，林光说道:“每天阿姨来打扫的，我父母平时比较忙也没时间照顾家里。”
　　“哦哦，”夏子扬连忙点头，“你家很干净。”
　　林光没有答话，他径直走进卧室，撑着门框说道:“我……有些不舒服。桌子上有游戏机你可以玩。”
　　“游戏机？在哪？不对，你的脸好红，”夏子扬抬头正好瞥见了卧室，他随着林光的脚步走了过去，抬起手摸了摸林光的额头，好像没有一点隔阂。
　　“你在发烧诶，还穿这么少出来，赶快回屋子里面躺着！”夏子扬焦急地说道，他把林光推到卧室里面，自己转身扔下书包，“我先去做点吃的，药不能空腹吃，你躺着盖好被子，等我一下啊。”
　　林光乖乖地躺在床上，两只手抓着被子一动不动。那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强硬的语气和他说话他却没有感到反感，有一丝温暖漫上心头。
　　很少有人会这么关心他，父母忙于工作，听说他生病了只是跟他说药放在哪儿吃多少，多喝热水好好休息，也再无其他。今天也是，打电话说不回来吃饭，让他自己下楼吃面。林光从没有抱怨过父母的失职——父母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们花费在孩子的身上屈指可数，不怪他们。
　　直到夏子扬无意识的关心，林光第一次感受到有一点点的委屈。毕竟是个孩子，生病的时候难过的时候，还是希望有人能够陪着他，就算是骂他没有穿好衣服，呵责他赶紧上床睡觉也好。
　　林光盖着被子，迷迷糊糊的有些困意，一直到嗅到食物的香气才睁开眼睛，夏子扬正好端着盘子进来。
　　“快趁热吃吧，你家没什么食材了下去买又来不及，我就做了碗面条。”
　　林光坐起身，接过夏子扬手里的筷子，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素面。
　　面条其实卖相并不是很好，乱糟糟地糊成一团，葱蒜末切的也不均匀，大块小块毫无章法地撒在碗里。
　　可是林光却觉得，这是他人生中，吃到过最好吃的面条。
　　吃完之后的事情他不是很记得了。他的头很疼，发了烧虚汗也多，湿黏黏地贴在背上。他裹紧被子躺在床上，吃了药之后脑子更加昏沉，只记得夏子扬把作业放在桌子上，临走之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帮他掖好了被角。
　　那双手，真温暖啊。
　　那个人，其实也挺好的。
　　林光迷迷糊糊地想到，这个人要是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就好了，再也不怕一个人，再也不会担心生病，再也不会冷。
　　从那之后，夏子扬上学前总会来敲林光家的门，但更多的时候是林光推着车在车库门口等着夏子扬。就算看着时间要迟到了，也会淡定地听着夏子扬在楼上喊着“啊啊啊完了迟到了迟到了”，再看着他从楼上冲下来，让夏子扬骑自行车载着他为了踩点而飞驰过大街小巷。
　　早上的十几分钟，成为林光学生时代最美好的记忆。
　　不论是放课之后给夏子扬留下来讲题目，周末夏子扬来蹭游戏机，或者是自己再次受到班里同学排挤的时候，夏子扬像一头愤怒的小狮子一样冲出来为自己打抱不平。
　　很多很多事情，只要一碰到夏子扬，好像没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学生时代的林光甚至觉得，夏子扬三个字代表了这个世界所有的纯净与美好。
　　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更接近他，想要一个人拥有他呢？可能是从夏子扬第一次有了女朋友？还是第一次红着脸跟他分享恋爱的青涩？
　　或者什么时候，夏子扬不再时常来找他，有了自己憧憬的对象呢？
　　林光从不把真心交付给别人。他只把自己的心小心地存放在夏子扬那里，胆小而惊恐地呵护着，生怕被发现，却又希望被发现。
　　这种感情，这种不能说出口的小心思，夏子扬那个粗神经可能一辈子都发现不了吧。
　　林光有时候也是在羡慕着肖达，羡慕着那个横冲直撞什么都不管不顾，只追求着自己的学生。喜欢就肆无忌惮地说喜欢，而自己的喜欢，不知道烂在了哪里。
　　这么些年过去了，时间磨去了很多东西，这份独一无二的感情却一点没有随着时间消逝。林光用自己的方式，不着痕迹地表达着缄口不言的感情。
　　秘而不宣，隐而不答。

　　“哎，你想什么呢，魂都飞了？”
　　“哦，没什么。”林光浅笑着摇了摇头，“吃东西都堵不住你嘴，就知道一份不够，这里还有呢。”
　　林光将另一份虾饺递给了夏子扬，对方笑嘻嘻地接过，一边打趣道凉了不还是怪你来得晚云云。
　　一如当年在床边，夏子扬将那碗素面递给林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