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客》孤山连江

7、直言 -那你喜欢

　　荀沣拎着购物袋，站在派出所门口的拐角处等安奕。
　　荀沣本身就是一米八几的个子，长相秀气腰细腿长，往墙上一靠就是天然的衣服架子，再加上他出门前万万没想到会碰到安奕，胡子也还没怎么收拾，更是添加了几分落拓的气质，使得许多小姑娘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他并没有等很久，安奕就小跑着出来了。他来送材料并没有穿着警服，而是宽松的兜帽衫和帆布鞋，看起来真像一个刚刚步入校园的大学生。
　　“挺快的嘛，”荀沣站直身子，“工作挺辛苦吧？”
　　“还好还好，如果没有什么重大的案子也不会很忙，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就说来话长了啊，等下吃饭的时候跟你说。”荀沣问道，“你请客？”
　　“那当然，”安奕扬了扬下巴，“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拿工资吃铁饭碗的，你还是个学生吧，怎么能让你请客。”
　　荀沣笑了笑也不否认:“那行，都听你的。”
　　安奕一瞬间脸颊有些泛红，似是为了避免尴尬，干咳一声道，“你这是去超市？买了这么多东西？”
　　“是啊，”荀沣看着安奕，浅笑着眯了眯眼睛:“为了钓凯子用。”

　　安奕带荀沣去了一家附近的小餐馆，走进去却是古色古香的中式装修——漆木柱子髹以桐油，门口摆着像虎又似雕的灵璧石，旁边竖了一对人高的白釉瓷八宝瓶，两只灵鹤跃然立于松石之上，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这家餐馆是韩江雪给他们推荐过的，安奕说请吃饭，当然也想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由于原先没有计划，他几乎是急中生智选中了这里——现在看来这个选择很对。这家店面不大却装修精致，还有韩江雪强烈推荐过这里的几样菜品……安奕内心稍稍有些窃喜，自己对这顿饭还是很有把握的。
　　正是用餐的高峰期，门口的迎宾小姐只是把荀沣和安奕引到大堂角落里的一处两人桌，放下菜单转身忙去了。
　　荀沣放下手中的袋子，硕大的塑料袋哗啦啦地响，摞起来差不多有靠垫高。安奕拿着菜单偷偷瞄了他一眼，内心抑制不住地开心。
　　“那个……你是肖达的朋友吗？”安奕稍稍把菜单拿的低了一些，抬起头试探地问了。
　　“是啊，我们是室友。”荀沣带着招牌般的微笑看着安奕，眼神温柔极了，安奕几乎招架不住这样的目光，又把头埋进了菜单里，如果菜单是镜子，他就能发现自己的脸几乎已经红到了耳朵根。
　　“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安奕感觉快自己语无伦次了。
　　“对不起，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荀沣，研究生三年级，是肖达的同班同学兼室友，无不良嗜好，热爱料理，在凌波微部兼职服务生。”荀沣一板一眼正经地说道。
　　“……你叫荀沣？！”安奕猛地抬起头来，声音也不自觉大了几分。
　　他是……肖达口中林老师的男朋友？！这下可真是太尴尬了，自己对人家有好感又恰好遇到就顺便说要一起吃午饭，完全没想到会是别人的男朋友啊！等等，是他主动给我的电话啊，这……
　　安奕想不通了，陷入了“已有家室的男人为什么主动给我电话”的困惑和“我心有不轨地约了有家室的男人一起吃饭”的负罪感之中，神色复杂，一时无语。
　　“你很想喝茶么？”荀沣忽然出声问道。
　　“啊？没有没有，怎么了？”安奕突然被打乱思绪，吓了一跳。
　　“你看茶水这一页的菜单已经很久了，想问问你。”荀沣笑了笑，“这么纠结么？”
　　“不，不是的。”安奕低着头，“我还没问问你想吃什么呢？”
　　“我都可以啊，不挑的。”
　　“那我，就点了啊……服务员！”安奕伸手招呼来一位侍者，点了几道之前想好的菜便将菜单还给了侍者，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眼神飘飘忽忽地来回了好几次，终于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一般地开口道：“那个……我想问个问题，可能会有点冒犯，你要是不愿意回答也没有关系。”
　　果然还是太在意这件事了，荀沣确实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但是自己绝不会插足别人的感情，如果他真的是别人的男朋友……吃完这顿饭就再也不联系！安奕下定了决心。
　　“你问。”荀沣一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安奕的表情变化，他纠结的神色一点不落地被收入了眼底。真有意思，荀沣想，到底会是什么问题呢？要问自己的性取向？
　　“你和林光老师，是不是一对？”
　　“……”荀沣忽然的沉默让安奕更加愧疚难当，不仅约了别人的男朋友，还一下子就问到这件事……啊啊啊果然自己还是太不知好歹了！
　　“噗嗤。”荀沣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这是肖达说的吧？肖达那个混小子的话你也信？”
　　“那那那，就是你和林老师没有关系？”
　　“其实肖达说对了一点，”荀沣看着安奕瞬间再次变得紧张的脸庞，有点好笑道，“我确实是性别男，爱好男，而林老师也确实是我的老师。”
　　“呼——那就好。”安奕不禁重重吐出一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看着对方似笑非笑的脸，安奕顿时又紧张了起来，“我我我，不是的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嗯，不用紧张，我懂的。”荀沣摇了摇杯子，“你看起来很高兴嘛，知道我和林老师不是情侣之后。”
　　“打扰一下，上菜了。”服务员及时打断了这段在安奕单方面看来颇有些尴尬的对话，他揉了揉鼻子拿起筷子，指了指桌子上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精致珍馐菜肴，说道:“你，你赶快趁热吃吧。”
　　荀沣也没有追根究底，也拿起筷子叨起一个水晶虾仁。
　　这家饭店虽然小，但是味道却是独一无二得好。虽是几道家常菜，却是色香味俱全，就连装盘的萝卜也被仔仔细细地雕琢成兔子的形状，让人不禁想大快朵颐一顿。
　　席间只有筷子接触盘子时发出的清脆声响，两个人都低着头各吃各的，就算有时筷子碰到了一起，也是礼貌地道一声“你先”，也再无言语交集。
　　安奕表面上不做声，实则坐立不安，他无法揣测出荀沣内心的想法，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诡异的沉默。
　　“咳……那个，”安奕实在忍不住，试探性地开口，“肖达为什么要说你是林……林先生的……？”
　　“因为他喜欢林老师呗”荀沣放下筷子，一板一眼正经地说道。“暗恋这么久都不敢光明正大地追，我才不像他那么怂。”
　　“那……你平时喜欢些什么呢？”
　　“你啊。”
　　“……什么？”安奕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问我平时喜欢什么，”荀沣一脸微笑地注视着面前这个一脸天然呆的大男孩，“我喜欢你啊。”

　　林光提着刚刚从知味居买的点心站在办公室的门口，前几天缉毒科刚刚完成了一个大案子，虽说犯罪嫌疑人已经抓住了，但是很多收尾工作还没做。夏子扬作为队长自然是义不容辞，一不小心就又加班到八点多了。
　　林光经过职员办公室的时候，办公室里尽管是灯火通明，但是大部分的同事都已经回去了——肖达开着一盏台灯，正在整理卷宗。
　　灯光是冰冷的白炽光，照的肖达的脸庞出奇地白，看起来最近好像瘦了一些。他低着头额前的刘海挡住他的双眼，只能看见鼻梁藏在阴影里，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有时候眉头拧着似乎在努力思考着什么。时时刻刻带着笑意的嘴角有些下垂，面无表情地认真工作着。
　　有一段时间没间了，林光似乎有一种错觉，那个整日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学生在一夜之间长大了，目光也变得格外坚定。
　　也许步入社会对于肖达来说也是一种历练吧，林光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孩子心智会不会变得成熟些。
　　林光敲了敲办公室的门。肖达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得抬起头，在看到林光之后瞳孔一瞬间绽放出光彩，从刚刚的迷茫变得格外清明，满脸痘写着渴望和愉悦。
　　“老师！你真的来啦！”肖达笑着跟林光打招呼，然后三步并两步窜到了林光跟前。
　　皇天不负有心人啊！自从问出了夏队长和林老师是发小这件事，经过和荀沣寝室夜话的分析，肖达内心又多了几分自信，于是努力表现，主动要求加班，坚决贯彻落实“夏队长不下班我也绝不下班”的精神，就守着那么一丝希望——林老师会看见我的。
　　“嗯，实习怎么样？”林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样子和语气，让人猜不出带着几分真正的关心。
　　“还，还好。”肖达有些紧张，“夏队长非常关心我的，而且我每天努力工作绝对没有给您惹麻烦！”肖达的眼睛闪闪亮亮的，像是接住了飞盘的大型犬，摇着尾巴等待表扬。
　　“那就好，晚上吃了么？”林光推了推眼镜，看来自己的学生还是没有长大啊。
　　“吃了！吃了红烧牛肉！”肖达顿了顿，“面。”
　　林光语塞，无奈地摇摇头，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饭盒:“我多买了一份，拿去吃吧。别把年轻当本钱，也要注意身体。”
　　肖达接过饭盒，有些受宠若惊。他双手微微颤抖，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样虔诚而又小心翼翼。
　　那是肖达收到的第一份林光的回应。不论是言语，亦或是礼物，肖达从来没有想过林光会回馈给自己什么。
　　他低着头，窗外是仍然车水马龙的嘈杂街道，多日来困扰自己的烦恼忽然间洗涤一空。
　　肖达活了二十五年，固执地不敢放弃，起起伏伏，心惊胆战地在林光身边这几年，连梦都没有勇气再做下去。
　　感谢他的馈赠，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饭盒，哪怕从来没有付出过真心，那也曾经经过他的手，带着从不能触碰到的温度。
　　“行，你忙着吧，我去看看夏子扬。”林光拍了拍肖达的肩膀，转身要走。他刚迈出了几步，听到身后的肖达喊住了他。
　　“林老师，谢谢。”肖达依然低着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转身便回到办公室顺便关上了门。
　　“没关系，应该的。”林光愣了一下，也没多想，提着纸袋敲开了夏子扬办公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