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客》孤山连江

13、不明

　　夏子扬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周日下午了，周六白天出警，晚上又加班彻夜查了警局内外所有监控，却也没什么重要的发现。
　　值得一提的是，只有一个看起来刻意得不能再刻意的巧合——警察局每层楼的走廊本来也是有监控的，可这是周六，值班的人员比工作日少了很多，中午下班休息那会儿不知怎么整栋大楼突然断电。因为本身已经是下班午休时间，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就来电了，也没有人在意。
　　所以没有断过的监控只有和大楼接了不同线路的门房，也就是大门口和检察院周围的监控。可以令人失望的是，那段时间里并没有可疑人员，甚至连外人出入都寥寥无几。
　　夏子扬下令再扩大搜索范围，以警察局为中心，查看了周围的路口监控，小偷倒是发现了好几个，关于本案有价值的线索仍旧是一无所获。
　　而管证物的小张说，自己周五的时候就把证物编号放进了保险柜里，周六一早就带着女朋友出门自驾游去了，钥匙带在自己身上，按理说是没有人能动那个保险柜的。
　　而且，一包毒/品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保险柜啊，除非是这包冰/毒自暴自弃化为青烟了。夏子扬脑子就像堵了七八年的破烂下水道，焦虑得无法思考，却仍然不想放弃。
　　韩江雪和安奕也陪着看了一夜监控，三个人顶着六只充满血丝的眼睛，附带六个巨大的黑眼圈，已经看了无数次的几段监控反反复复又看了好几遍，夏子扬终于肯放人了：
　　“都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
　　安奕和韩江雪如获大赦，宛如听见了天籁之音，死气沉沉地飘走了。
　　“最近发生了好多事啊……”安奕忍不住小声说。
　　“是啊，总是要熬夜，我连卸妆敷面膜的时间都没有！”作为爱美的警花，韩江雪的怨念显然更大一些，但此时她的愧疚和懊恼胜过了熬夜的苦，“可是这次说到底我也有错，你们紧急出警，夏队长叫我在办公室里等消息，我后来路过茶水间，明明看到证物室的门开了，还以为小张也来加班，完全忘了他这周和女朋友出门旅游了！”
　　韩江雪越说越生气，“你说我平时那么爱找人说话，小张那家伙什么时候加过班，那时候怎么就没一点怀疑也没进去看一眼呢！结果我下班的时候看他门还是开着，想去叫他下班回家了，才发现办公室人都没有，保险柜也开着！里面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
　　“这样啊……”安奕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是跟着出警的，并不知道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她低落的样子，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别太自责了，说不定周一大家都来上班了就能找到呢。”
　　“但愿吧……”韩江雪一脸倦容，眉头紧锁，“我和夏队长也说了这个情况，他……”
　　“他怎么说？”安奕问。
　　“什么都没说，看起来分分钟要气到爆炸，感觉一张嘴就能喷出火球。”韩江雪也很绝望。

　　“哎——可累死我了！有没有吃的喝的快给我拿上来！”夏子扬一屁股跌进了林光家的沙发里，又伸出手拎过一个抱枕捂住了脸。
　　“给。”林光上午陪肖达办了出院手续，又把他快递回了寝室，也刚回家洗完澡，换上了睡衣。
　　他的头发上还滴着水，正准备找一条毛巾擦擦，抬眼就看见沙发上摊着一个私闯民宅的大型生物，便转身到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放到夏子扬面前。
　　“你嫌我胃是铁做的啊！我熬了一整夜，你给我这么个冰啤酒！”夏子扬看了一眼，又把刚举起的抱枕拍在了自己脸上。
　　“只有这个。”林光在卧室里找电吹风。
　　“吃的呢！”夏子扬也很无奈，果然不能指望这个人有健康的生活方式和生活能力。
　　“冰箱里！”依旧是来自卧室的声音，随后那边想起了电吹风的呜呜声，林光本来就不大的嗓音瞬间就被淹没了。
　　夏子扬打开冰箱，简直怀疑人生。
　　上周他顺路给林光买的菜，肉，生姜大蒜豆瓣酱，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冷藏室，位置都是他亲手摆的，估计这些食材上面连林光的指纹都没沾上，只有那瓶番茄酱见底了。
　　果然不出所料，这人在某些方面真是执念到变态，比如喜欢干吃番茄酱。
　　深吸了一口冰箱的冷气，夏子扬关上了冷藏室，又拉开了冷冻室的门。
　　很好，和菜一起买回来的冰棍一根都不剩了。

　　夏子扬最终被食欲打败了，把一周前自己放进冰箱里的东西又拿出来，做了三个菜，一碗汤，还专门替林光炸了一盘薯条，消耗掉那最后一点番茄酱。他实在是看不下去林光一边看书一边拿勺子挖番茄酱吃的样子。
　　其实夏子扬下班之后来林光家，也不是特意来替他做饭的，作为挚友，他更想知道林光对这次案子的看法，以及了解更多肖达的情况。
　　两人一边吃着，夏子扬就忍不住问了：“肖达没事了吧？”
　　林光想了想，答道：“身体没事了。”
　　夏子扬感觉这话里有点味道：“身体没事了……心理还有事？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
　　林光：“没有，失恋了。”
　　夏子扬：“这你都知道？你这老师当得称职啊。”
　　林光放下了挖番茄酱的勺子，看着夏子扬慢慢说：“他昨天跟我表白，我拒绝了。”
　　“咳咳咳！”夏子扬嘴里的紫菜蛋花汤差点呛到气管里去。“他……居然喜欢你？！不是，重点不是这个……那个……”
　　林光看向夏子扬手足无措的样子，眼神依旧毫无波澜，仿佛说着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可能对于他来说，拒绝一个人本身很难，也不能真正做到心里毫无感触，只是现在话已经说了，也不得不说，一切都由他自己单方面干净利落地结束了——他一直坚定地认为自己的拒绝是正确的。
　　看着夏子扬震惊到差点背过气去，林光突然有些烦躁，不，应该也不是烦躁，对于夏子扬这个反应，他有些不满意，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满意。
　　夏子扬依旧沉浸在震惊中：“他居然喜欢你！师生恋啊！”
　　林光：“……”
　　夏子扬突然又恍然大悟：“难怪他还总给我找茬！还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该不会以为我们俩是一对吃醋了吧！”
　　林光没想到肖达竟还试探过夏子扬，一时很想知道夏子扬的想法，自己和他在他眼里到底是什么关系？于是问道：“你怎么说？”
　　夏子扬：“说咱俩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呗。”
　　林光：“……没毛病。”
　　夏子扬看林光的脸色还是阴郁的，知道他一向不擅长走心的人际关系，自己从小被他逼着给他挡下多少来表白的女孩子，而且明明是自己出面拒绝了人家，这货还要自责很久，仿佛拒绝人家是一种亏欠似的。
　　这次被自己男学生表白对他来说大概也有些困扰吧，于是夏子扬出言安慰道：“别太纠结，这就和你之前拒绝的女孩子一样嘛，不用自责了，感情么，不就是你情我愿的，虽然他喜欢你，可是他也要毕业了，你可不能因为性向歧视他。”
　　林光知道夏子扬这个烂好人是真的想安慰他，却又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很久以前就是这样，嘴上没个正经却是真心实意地在为自己着想。可能，这就是夏子扬吸引自己的地方吧？
　　林光忽然间有些动摇——对于夏子扬，自己到底是抱有什么样的感情，是想和他共度一生的爱情，还是仅仅当做挚友。只是这样的怀疑下一秒林光就自我否决了，如果自己对这个人世间还有什么执念的话，可能就是夏子扬了。
　　林光想过很多次，如果夏子扬哪一天找了一个女人结婚，自己依然会笑着祝福他的。而对于肖达，他是本能的拒绝。并不是肖达作为恋人是多么不好，只是觉得不切实际也不符合常理。
　　突如其来的喜欢，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我在感情方面也一直崇尚自由平等。”林光说，深深看了夏子扬一眼，转移了话题，“不如说说这个案子，你那边没问题吗？”
　　“嗯嗯！”一听有人愿意帮自己分析，夏子扬立刻精神抖擞，“跟你说，这个事情实在是太诡异了！你当时接到了一次电话，那边说可以给钱也可以给货，显然是不知道你是谁，这里面可能是他们有误会，也可能是被肖达给忽悠了，一般的绑架谁会给导师打电话？”想到这里，夏子扬突然嘿嘿笑了，“不过也可能是那小子喜欢你，就想跟你打。”
　　林光想到肖达的家庭状况，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父母双亡，没有走得近的亲戚。父母出意外的时候他也满了十八岁，所以也没有别的法定监护人。他……唉……”
　　夏子扬见状也收起了玩笑的语气，他几乎没见过林光为了别人的遭遇叹气，也许是肖达的经历引起了他的共鸣。
　　“好了我们继续，”夏子扬希望赶紧用逻辑思维打断林光不断走低的情绪，“我们说他们给你打电话这就很不正常，这是第一。第二，你接了电话答应了他们的要求，按理说他们应该会再和你联系要求交易，但是你这边的消息就此断了。而我接到市民报案提供了肖达的详细地址，并且这个地址是真的！”
　　夏子扬摸了摸下巴继续说道:“更诡异的是，这个报警的人使用了反侦察手段，我们没有找到他，那个人特意挑了个特偏僻的电话亭，搞坏了监控，电话语音还是录音机放的！这可气死我了，这报案的方式更像作案手段吧！”夏子扬越说越激动，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
　　“还有第三，我们到了那地方，就是个破烂三无小作坊，啥玩意都没有，除了肖达，活的狗都没一条，就好像别人清了场，叫我们过去捡漏一样。我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绑架。你怎么看啊林侦探。”夏子扬分析完，把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的结论丢给了林光去想。
　　林光虽然不是警察，但是心细且逻辑缜密，很容易注意到平常人注意不到的细节，夏子扬偶尔也会让他帮忙分析下案子的思路，虽然按规定他不该把工作细节都告诉外人，但这点他也不在意，林光也知道个中利弊的，更是可以绝对信任的人。
　　“就这些？会不会是那些人把肖达误认为是别的什么人了？我想不出肖达有什么作为人质的价值。”林光说，就现在已知情况，他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解释。
　　“先绑了他，后来发现绑错了人，没必要为他冒着和警方交锋的危险，就把他扔下了？”林光得出这样的结论，自己都觉得很牵强，然而也没有想出更符合逻辑的理由。
　　夏子扬却若有所思，他眼前浮现出了肖达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的样子，还有他问自己的问题——
　　他真的毫无价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