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客》孤山连江

12、深夜

　　秋末的天气，夜晚来临得更快。不经意间夜色笼罩中的城市亮起了霓虹灯，仍旧是车水马龙喧嚣不断。
　　躺在病房里，肖达对时间的概念淡化了许多。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病房里面没有时钟，手机也被护士拿到了一边，而他也不好意思出言让林老师帮他拿过来，只能通过窗外太阳来判断。可是天黑之后，他连可以参照的对象都没有。
　　吃饱了之后一阵阵的困意袭来，肖达也没有强撑着睡意，而是服从本能一般陷入软软的被褥里，倒头就睡。
　　知道林老师在旁边，所以可以安心地睡下去，肖达想，绑架后那一通电话里自己的告白，也不知道林老师到底听进去了多少，如果可以的话多么想回到那个时候把这句话咽回去，这样现在就不会那么尴尬了……
　　咦，刚刚吃饭的时候林老师好像把胡萝卜全部挑出来了啊，难道林老师不喜欢吃胡萝卜？那正好啊我不挑食，也不知道林老师到底喜欢吃什么，啊真想尝一尝林老师的手艺……
　　肖达杂七杂八地想着，他眯着眼睛恰巧能看见暖黄色的台灯下正在看书的林光。兴许是瞥见了肖达闭着眼睛以为他睡着了，林光特意关了头顶了白炽灯，继而打开了床头柜上小小的台灯。
　　林老师好温柔啊……肖达心里想着，如果自己以后能和林老师在一起，他一定好好对他，连眉头都舍不得让他皱一下。
　　这样说起来，真的好嫉妒夏子扬——能够独占林老师所有的喜爱与温柔，他上辈子拯救了世界吧？啊，上帝真的不公平……那我现在要不要去拯救一下世界，然后我下辈子就可以和林老师在一起了？
　　肖达自己傻呵呵地脑补着，只是大脑实在招架不住一阵阵袭来的困倦，挣扎了几次想睁开眼睛想好好把林老师的轮廓刻在脑子里，都没能成功。
　　林光没有注意到肖达的小动作，只是看书的间隙偶尔抬起头看看他的情况。不知道是不是得知了肖达家庭情况而受到的影响，林光对这个看似无忧无虑的学生多了几分怜惜。
　　林光抬起头看了看安然入睡的肖达。蜷缩在医院雪白色被子里的学生看起来格外安静，暖融融的灯光在他的鼻梁上洒下一片温馨的光。
　　肖达的嘴巴微微张开，而下巴则藏在了被子里面，纤长的睫毛经过台灯光芒的过滤后仿佛坠上了点点星光，眉头舒展着，看起来睡得很是安稳。
　　林光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指针已经走向了夜里的十一点。时候不早了，他仔细地插上书签合上书，尽量放轻动作躺在了只有一人宽的陪护床上。
　　到底是陪护床，睡起来感觉真不怎么样，翻个身都能直接滚到地上，只能盯着天花板直挺挺地躺着。
　　更深露重，已经不比初秋时还带着微醺的暖风，接连几场大雨下下来气温直线下降，而医院给的被子还是薄薄的一层。林光没办法，将自己的外套盖到被子上面，仍然觉得冷。林光抱紧胳膊僵直着身体躺在床上，本身就认床的他更加睡不着了，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催眠。

　　肖达醒的时候，窗外街铺的等已经全部灭了，只有主干道路灯还亮着，城市里少有的万籁俱寂。也不知道究竟是几点。
　　他偏过头，恰好看到以极其不自然的姿势睡在陪护小床上的林光。借着窗外稀微的亮，肖达轻轻坐起身子，眼神毫无保留地在脑海里描摹着林老师的睡颜。
　　摘下眼镜的林光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人味，平日里就经常蹙起的眉头睡着之后也没有平复——想必睡得并不安稳吧？条件这么差，辛苦林老师了。
　　很少有机会这么肆无忌惮地端详林光，肖达干脆掀开被子坐在床沿，光溜溜的双脚踩在大理石地上，一阵冰凉。
　　肖达忽然想起在晚会上自己演完舞台剧，一抬头就看到了在观众席中的林光，而林光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抬起了头。目光碰撞的那一刹那，肖达下意识地错开了眼神。
　　其实他一直害怕的，他一直害怕看到林光的眼睛。林老师的眼神太纯粹，揉不得一丝多余的情感，每每看到一次，肖达都觉得自己不可能。
　　可是他生来是个自信且乐观的人，对于自己喜欢的人更是不可能放弃。
　　欲擒故纵我学不会，我只会单纯地喜欢你，恨不得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你，林老师，你终究是属于我的。
　　似乎是梦里的林光呢喃了一声，肖达猛的回神，看见本能地抱着胳膊想抵御寒冷的林光，心下一阵心疼，却又带着一丝雀跃。他拿起一件衣服，正准备给林光盖上的时候——
　　他对上了林光毫无睡意的双眼。
　　仍旧是那一双，毫无感情，永远都冰冷且理性的双眸。
　　林光尽管躺在床上自我催眠，但是最终确定今晚不可能睡着的时候，就干脆放弃了睡眠，闭着眼睛想着之前的那个法律适用问题。深夜里一个清醒的人堆外界的感知可能更清晰，肖达掀开被子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学生醒了，并且正在用灼热的眼神盯着他看。
　　任谁被一个人盯着看都会心里发毛，林光本来打算假装睡着装作看不见，也许他是要去卫生间，那他要么叫醒自己，要么直接去了，坐在床边不动了算什么？但是刻意忽略的眼神仍然无孔不入，让他内心一阵烦躁。也许一直以来自己的感觉是对的，是时候打断肖达不切实际的幻想了，林光下定决心，等着肖达靠近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把握时机，睁开了眼睛。
　　肖达血液里的欣喜还没有褪去，大脑就仿佛中了一枪一般，四肢僵硬不知如何是好。他讪讪地收回抱着大衣的手，手足无措地站在林光床边，还没有想好借口，林光就先开口了。
　　“我都知道的。”
　　“什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是肖达很明确的知道林光在说什么，而他本能般地想要继续装傻，“你在说什么呢，林老师。”
　　“我知道你对我抱有的感情，不仅仅是因为我听见了你电话里说的最后那一句话，你平时的言谈举止，故意地靠近，这些目的，我都很清楚。”林光从床上坐了起来，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神显得更加锋利，以至于肖达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我，我……”肖达没想到林光会抛出一颗直球，现在的否定毫无意义。只是……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的感情，就这样被赤裸裸地拿出来剖析，肖达心里还是忍不住一紧。
　　“那又怎么样？”肖达深吸了一口气，暗暗捏紧了拳头，现在除了破釜沉舟还有什么办法呢，“我喜欢你，有错吗？为什么夏子扬就可以？为什么会是夏子扬？！”他大声质问了出来，声音却微微颤抖。
　　辛辛苦苦堆砌出来的堡垒，在不经意间毁于一旦。并不是不坚固，而是从一开始建造的方向就是错误的。可是肖达想不明白，自己明明那么那么努力，喜欢的心情一丝丝也不输于任何一个人——为什么，林老师的选择终究不是他？
　　肖达其实很委屈。暗恋的所有心酸苦痛他都承受了下来，到头来才知道一开始自己就毫无胜算。肖达的鼻子一阵发酸，眼角通红而又灼热，他再次开口时，带着浓浓的鼻音。
　　“为什么，我就不行呢？”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什么？”林光拿起枕头边的眼镜，终于把肖达的轮廓看清楚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眉头紧锁，“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和夏子扬是情侣关系？”
　　“咦？”肖达猛的抬头，刚刚的阴翳一扫而空，“那就是说，林老师没……没和他在一起？”
　　林老师站起身，他和肖达本身就差不多高，只是气场上压迫感太强，使得他看起来更加挺拔严肃。林光重重叹了一口气:“你到底还是什么都不明白，肖达，你要记住两件事。
　　“第一，我确实是单身，性向男，但夏子扬只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没有其他关系；第二，”林光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似乎是在课上说一条客观定理，“就算我和他不是情侣关系，我和你也不可能是。”
　　肖达愣在了原地。之前自己多多少少的试探林光都给彼此留下了余地，根本不会把话说的这么满，而现在……斩钉截铁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那是已经向我宣告死刑了么？
　　大理石地的凉从脚心一直到天灵盖，肖达的大脑还在迟钝地运转着，他不明白林光的话的意思，更确切地说，他压根就不想明白。
　　林光知道肖达需要时间消化，他知道刚刚自己的那句话有些绝情，但是如果不说出来，这个傻孩子还会在他的身上继续浪费不必要的精力。没必要给他任何空幻的希望，林光想，纠缠不清的感情百害而无一利，既然说开了就要断的干净。
　　“你先休息吧，我出去抽根烟。”林光穿好衣服，肖达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林光心里叹息了一声，正要经过肖达身旁走向门口时，肖达忽然出声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连刚刚尽力克制的哽咽都消失了。他说道:“林老师，我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么？”
　　“是的。”
　　“好，我知道了。”
　　林光错开身，推开门走了出去。他不经意地瞟了一眼站着不动的肖达，扶了扶眼镜框，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径直关上门，走向了走廊的尽头。
　　用尽全力的告白，以为要自己要死了大声嘶吼出的爱意，就算包裹全身依然会流露出的喜欢，在林老师的眼里，终究一文不值。
　　对不起，我总是这么自说自话肆无忌惮，总是这么胡作非为无法无天。至今为止的爱慕眷恋，似乎都画上了休止符。
　　都说人生八苦，抛开生老病死，仅仅一个“求而不得”，就会这么难受，这么苦涩。
　　早知道我把你放在心坎上的小心翼翼，也敌不过你的一句“永远不会是你”。
　　早知道我的放肆幼稚，终究还是会自食恶果。
　　早知道你是太阳，就算再怎么憧憬和仰望，也不会属于我。
　　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
　　我明明，早就知道的。
　　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少年，终于在某一个深秋的夜晚，为他还没有开始便早早结束的爱情，流下了唯一的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