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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晦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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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夏子扬一向只信仰马克思唯物主义和共产主义精神,此刻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天上所有命星神仙大帝。
尽管焦虑万分,可是大脑飞速运转着却找不到一丝头绪。他左手撑着桌子,右手不自觉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迫切地想要将这些事情想通,至少,要有一个说的清的解释。
不管是不是真相,起码有一个思考的线索。
这几天里前前后后发生的这么多事,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它们到底有没有联系?如果这两件看起来没关系的案子其实是有联系的……夏子扬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让他后背一凉的词——调虎离山。通过绑架案制造空隙来拿走证物?会有这种可能吗?
不,不应该,证物不过是一包毒/品,虽然还没有来得及详细检测,但是为了一包毒/品制造绑架案,这个成本未免太高了点,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这么做。那么证物丢失又是为什么?是公安工作的疏忽,还是被人设计钻了空子?
韩江雪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刚刚跑步太急她还在慢慢调整呼吸。没有夏子阳的回应,她也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待在这里,只能继续揣着惊慌的心情等待下一步指示。
夏子扬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仿佛随着单调频繁的细微动作就能将思路理清。
“调一下门口的监控,看看今天有没有非内部人员进来过。还有去问问管证物存放的小张,我们今天出警的时候有哪些人去拿过东西。”
韩江雪得令,没有一步迟疑,立刻转身去执行。
夏子阳点燃了一根烟,他长吸了一口,然后重重地吐了出来——一缕缕烟圈从他地眼前飘过,继而变得无影无踪。
注定又是一个加班的夜晚。
“林老师……那我实习……”眼看警方有人来问话,林光自然是准备出门回避,肖达见他要走,心里突然就慌了,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没事,你别去了,证明我让夏队长给你开了。”林光回头,顿了顿又安慰道:“别紧张,你就照实回答,我在外面等你。”说完转身出了门。
正如林老师所说,他真的没有走远。肖达的目光透过医院门上的小窗口,还能看见林光靠在墙边的影子。
阳光将林光的影子拉得很长,通过狭窄的空间只能看到他挺直的脊背和略显单薄的肩膀。他依旧穿着熨烫妥帖的衬衫,只是经过这几个小时的折腾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了。
只是默不作声地站立着,肖达就觉得安心了不少。林老师说话算数,说不会走,那就是真的不会走的。
面前两个做记录的警察脾气也很好,一边询问,一边也在安慰他。但是……有些话他是说不出口的,比如那个他好不容易逃离了的家,又比如自己父亲的身份和他做的那些事。
肖达同时也在思考着,他说出的一字一句都仔细斟酌,他不想回到那个家,那个只会成为枷锁毫无自由的“家”。
兴趣广泛的肖达自然知道一些审问的小技巧——当然是从小说里看来的。他有选择性地回答一些问题,诸如在场的有几个人,被监禁的环境如何,他们有没有实施暴力等等,但是一旦涉及这几人的身份,绑架他的原因,绑匪有没有对他说什么这些问题是,肖达一概回答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告诉他们你老师的电话?你爸妈呢?”面前的警察疑惑地抬起头看着肖达。
不出所料,果然还是问到这里了。
“我爸妈……不在了,我只能给老师打电话。老师平时很照顾我,我觉得他会帮我。”肖达垂下眼睛,轻轻地说。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意料,两个警察也愣了一会儿。
“那你父母的姓名是什么?家里还有没有能联系的亲人?”那个年龄大点的警察反应还算快,紧接着问道。
“我爸叫肖安,我妈叫于晴。我高考完那个暑假出了车祸。”肖达的语气有些低沉,听起来无比真实,“爸妈都是家里的独生子女,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过世了,家里其他亲戚也不太亲,都不来往了。”
“那你一个人上了大学……”警察低低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不容易……”
“没事,大学生贷款交的学费,学校还有补助和奖学金,平时没课的时候打打工,也都过得去。”肖达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面前绞在一起的手指,眼角眉梢似乎还带着笑意。
是啊,这有什么,只要能够脱离那个让他难过的所谓的“家”,打工也好,申请贫困生也好,争取奖学金也好,都不是很难的事。
为了争取自由,总要付出点什么。
只是生活在夹缝里苦苦挣扎的人,也不一定是坚强的。尽管是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草芥,也同样需要露水和阳光。那个人就是光,肖达想,就算遥不可及,也想紧紧握在手里;就算明知道不属于自己,也想霸道地占为己有。
所谓的求而不得,他偏偏不信。
问话结束了,林光再次推门进来,肖达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脑袋,心道老师该不会要在这一整晚吧,那这房里就一张床……
等等,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不对,这病房住一晚得多少钱!该不会还有救护车的钱要出吧!完了完了自己攒下来的钱可能全得搭进去……肖达此刻想立即出院。
“老师,我今晚能回去吗?医生说我也没什么伤。”肖达心痛不已,看样子这个月要多接点兼职的活了。
“你今晚别走了,观察一晚吧。”林光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但是……那个……”
林光刚才从问话的警察那里才知道自己的这个学生一直以来是什么样的生活状况,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先他想当然地以为肖达这样的学生在物质上是不会短缺的,也从没有过问他的经济状况,从没想到他从本科开始就是自己生活了,而且生活得十分不容易。
此时见到肖达这样支支吾吾,林光很快就猜到了他的心思,心里不免又添一份同情。“放心吧,这次住院费我给你交。”
“老师,这、这怎么……!我还是出院……”肖达顿时就慌了。
经过这几年的生活,肖达习惯了独立,习惯了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习惯隐瞒自己的情况,习惯让别人看起来他是无忧无虑的普通学生。
自己打工和做游戏代打的事情也只有荀沣知道一些,时不时做菜做饭让肖达鉴定一下手艺,又何尝不是暗暗接济着他?肖达从一开始就看得比谁都透彻,不期许他人的援助,不愿意接受他人的施舍,但是别人给予他的一点一滴,他都用心地记着。
可是现在林光的话根本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带着命令毋庸置疑的语气,让肖达根本无从反对,像是下达任务一般不容拒绝。
“住着吧。作为导师,这几年对你们的关照也确实少了点。”林光叹了口气,这些话带着发自真心的愧疚,他一直以来不爱和人过多交往,对于学生也是如此。学业上的严格指导,带他们做项目,教他们理论知识,也仅仅局限于学术方面,对于学生的其他方面却从不关心。
尽管大多数的研究生导师也都是这样,学生都是有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了,也并不需要多余的关照。可是出了事,作为老师,林光也真的做不到置身事外问心无愧。
“可是……”
“别可是了,你要是心里过不去我也可以给你打个不附期限的借条,成立债券债务关系,等你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再还我。”林光最终还是将肖达想要出院的小心思扼杀了。
被迫接受了住院的肖达还在纠结:“那个……借条……”
林光简直要被气笑了,终于忍不住要损他:“你还较真了?想想自己几门课的成绩,你觉得我们之间的师生情还比不过这点钱吗?”
“……”肖达现在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来,他刚刚意外地看见林老师上扬的嘴角,和满是笑意的双眸。
无关学术讨论的赞赏,也不是人前客套疏远的微笑,那是毫无掩饰毫无刻意的浅笑——就像他和夏队长互相拆台时带着一丝狡黠,像是个对待一个炫耀自己糖果的孩子一样,包容而又宠溺。
肖达刻意地别过脸不去看林光。他的脸颊微微有些泛红,就连耳根也呈现出异样的粉红。那是林老师唯一一次对他露出状似亲昵一般的笑容,尽管林老师的脸已经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他的心跳还是漏了几拍。
林老师的爱人,那个让林老师放在心尖上宠着的爱人,得有多幸福啊。
肖达深呼吸了一口气,心跳还是没有办法平稳下来,他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生怕林光听见他不正常的心跳声。
埋藏在胸腔里的心脏格外坦诚,肖达却迟迟不开口。他现在有多么高兴,就有多么不甘心——好想得到他,让他的笑和宠爱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见肖达没有说话,林光开口道:“你先休息吧,今天我陪你,明天做了检查送你回宿舍。”林光回想起电话里那个声音,这次案件像是因仇而起,犯人还没抓到,保不准不会再动手,肖达也不过是个半长大的孩子,林光抬眼看了肖达一眼,默默点下了头。
“那老师你怎么睡……”肖达从今天醒过来开始,心跳就没有正常过。
“医院有租的折叠床。我在你旁边打个铺。”林光说,虽然他自己认床,根本不可能睡着的。
“谢谢……谢谢老师。”可能到这个时候,过多感谢的话语更加显得贫瘠。
肖达知道自己想说的根本不止是谢谢,却也默不作声地躺进了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