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回归线》又名杜若

15、平安果 圣诞快乐

　　[十五]平安果

　　到了十二月份，H市算是彻彻底底进入了冬天，天亮得更晚了，黑夜却早早地到来，留给白天的时间吝啬得可怕。
　　云淡风轻这样的天气已经不复存在了，特别是对于身处北方的H市，因为供暖而燃烧产生的废气和颗粒物飘散在空中捣着乱，呈现出一片灰蒙蒙的景象，空气的质量直线下降最终停留在一个“污染”的指标上。
　　终日不见的太阳，铅灰色的天空，以及失去光泽而暗淡的事物。
　　这样的冬天实在无法让人心情好起来。
　　十二月份，周沐霖除了一个月一天的假期，唯一的盼头就是圣诞节。
　　记得小的时候，爸爸妈妈都会在平安夜的晚上递给她一双崭新的白袜子放在床头，然后告诉她晚上圣诞老人会往里面放礼物。
　　所以在上幼儿园到小学三年级的几年里，每年的这个晚上她都会努力睁着眼睛等待圣诞老人的到来，心里想着那个白头发，满脸胡须的老头是不是真的会驾着叫麋鹿的坐驾出现在她的床头。但是每年的等待都是一样的结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暗自懊恼明年一定要坚持住。那些年的礼物都很平常，一包糖果，几张崭新的纸币，或者自己心仪很久的玩具。
　　每次收到礼物的时候她都会惊叹圣诞老人拥有的神奇魔法，每次都能猜到她想要的东西。
　　直到后来某一年她迷迷糊糊中看到妈妈往袜子里塞东西后才恍然大悟，自己的圣诞老人从来不是那个想象中的白胡子老爷爷，而是她的爸爸妈妈。
　　长大了以后，周沐霖一直没有想明白，生于70年代的从来没有接受过西式教育的父母怎么会知道这个来自西方的习俗，还陪着女儿做了一个这么长的梦，给了她一个坚信圣诞老人是存在的的童年。
　　后来每次跟别人提起自己对圣诞节的憧憬时，他们总会嘲笑她矫情，说这明明是西方人过的节日你瞎凑什么热闹。他们不会知道这个节日对于自己而言，其实是最宝贵的童年的回忆。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听说有人在床头放白袜子了，连周沐霖也很多年没这么做了，反而兴起了另一个活动——在平安节互送苹果。苹果取谐音“平”，又被称为平安果。虽然不知道老美有没有这样做，但的的确确在中国的广大中小学校广泛流行了起来，以至于平安夜到来的一个星期学校水果店的苹果价格居高不下。

　　通常在看美剧的时候圣诞节必备的场景就是：大雪纷飞，温暖的火炉，挂满礼物的圣诞树，还有长长的餐桌和丰盛的晚餐，其中最显眼的还有巨大的火鸡。
　　后面的一系列标志性物件在周沐霖的身边都是不可以实现的，唯一可以期待成真的就是鹅毛大雪了。这还幸亏她生长的北方，要是在南方就只能祈祷来场大雨滥竽充数。
　　星期二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课，听课的间隙，周沐霖往自己在桌上摆放着日历的地方瞄了一眼，12月20日，离圣诞节还有5天啊。
　　今年是在一中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了。明年自己又会在哪里呢？和谁一起过节？有没有整束的玫瑰？
　　周沐霖脑子里飞过无数个少女心爆棚的浪漫的场景。
　　然而，回过神，看到的却是化学书上化学元素的插图。
　　真的是想得还是太久远了，眼前还有一座大山没翻过去呢。
　　周沐霖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番，收回了心思努力把专注力放到课本上。
　　在高三的365天里，我们就是靠着给设计自己的天马行空的美好蓝图度过一个个快要撑不下下去的时刻。
　　听烦了化学老师反复念叨的冗长的化学式的周沐霖拿起水杯准备喝口水。在课堂上唯一能够肆无忌惮地放松一下的动作就是喝水了，并不是因为真的渴了仅仅只是想活动一下而已。
　　“下雪了。”
　　刚放下水杯，周沐霖忽然听到前座的女生在跟她的同桌小声嘀咕着，两个人都在望着窗外。
　　真是下雪了？
　　周沐霖有些忐忑地转过头，竟然发现窗台上飘落了一些小雪花，只有几片，但真的是那些属于冬天的小精灵们。
　　因为是在课堂上，她生生抑制住了激动得要手舞足蹈的欲望，只好频频地转头默默给它们加油打气，期待着下大点，再大点。
　　很快的，越来越多的同学发现下雪了，班上出现了断断续续细碎的议论声音，激动的心情被彻底点燃传遍了教室的每个角落，这雪天的出场秀于是有了更多的观众。

　　幸好不只是昙花一现。
　　几天后，终于到了平安夜当天，除了地面上厚厚覆盖的一层积雪，天空中也仍断断续续飘荡着小雪花。
　　下了早自习，周沐霖走到窗户边，把手插在口袋里，身子前倾把脸凑近玻璃，看着窗外的光景，直不丁地点头，暗暗赞叹着。
　　真是瑞雪兆丰年啊。
　　“喂，巧克力，你看着外面傻笑啥。”
　　煞风景什么的，李征是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
　　“没什么，我就是感慨这雪下得真好。”
　　“啊？就这下个雪你都得感恩戴德？”李征对周沐霖的答话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是啊，你说得没错，得感谢大自然。”
　　不想再费口舌解释一通，毕竟也不是第一次因为这个被当成奇怪的人了。
　　从窗台边挪回座位上，周沐霖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了英语练习册准备再做几道选择题。
　　昨天的发下来的英语卷子，15题的单选就错了5个，真是危险的信号啊，得加把劲了。
　　被晾在一旁的李征愣了愣，直到低头看到自己手中的苹果才想起来自己刚才搭话的目的，伸长了手把拿着的苹果放在了女生的桌面上。
　　“对了，喏，给你。”
　　是苹果啊。
　　周沐霜眯着眼睛盯着这个透着淡淡红色的圆形物体看了起来。
　　个头很大嘛，应该不错。
　　“喂喂喂，巧克力，我的呢？”
　　周沐霖还撑着下巴在给面前的苹果打分，就听见后面李征嚷嚷了起来。
　　还真是吃不得一点亏啊，这家伙。
　　对了，要不捉弄他一下好了。
　　邪恶的念头像熊熊火焰一样在心里燃烧了起来，打定了主意，周沐霖从挂在书桌侧面的袋子里拿出了东西藏在身后，接着迅速转换好了一个苦恼的表情，转过身，“那个……学霸啊，真是不好意思，我忘记今天是平安夜了，所以，苹果也没有准备，要不我给你个小面包？”
　　说着，周沐霖的手从后面伸到了李征面前，手掌上躺着金黄色包装的小面包。
　　听了周沐霖的一番话，再看到女生放在了数学书上的面包和隐隐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李征的脸瞬间扭曲了起来，他气急败坏地开了口：“巧克力，你听谁说平安夜回礼送面包的？啊？来来来，把哥的苹果还回来，真是冷血的家伙！”
　　发泄完了心中的不满，李征就顺手要去够刚才才放在女生桌子上的自己送出去的苹果，手刚伸到一半，就被女生的手挡了回去。
　　周沐霖把另一只手从身后伸了出来，把拿在手上的苹果在男生眼前晃了晃，“给你给你，真是的，你以为我这么小气啊，你看我只是开个玩笑你本性就暴露了吧，彻底的铁公鸡，一毛不拔。”边说着周沐霖朝李征露出了个挑衅的表情然后把苹果放在了面包旁边，接着补刀，“来李公鸡这个是给你的，哦，附赠你一个小面包，平安夜快乐啊。”
　　“给，周姐，这是给你的，平安夜快乐。”李征正想再反驳回去，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的陈崎飞强行打断了。
　　周沐霖笑眯眯地道了谢接过陈崎飞递过来的苹果，顺势转过身，本能地在袋子里面浏览了一遍取出了一颗最大的苹果递给了陈崎飞。
　　“平安夜快乐啊。亭亭弟弟。”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看了一眼陈崎飞手中的平安果，再瞥了一眼自己的，李征有些不满地开口：“巧克力，你怎么能这样，凭什么你给你亭亭弟弟的那颗又红又大，你自己看看我的。亏我平时还老是给你答疑解惑，可真是忘恩负义啊。”
　　听到这番抱怨的两个人同时看向了话题中的那颗苹果。
　　果然是描述的那样又大又红
　　“胡说，我都是袋子里随便拿出来的，这应该怪你人品不好吧，苹果都不喜欢你。”周沐霖急急地解释了开来，脸却不自觉地开始蔓延了淡淡的红晕。
　　李征翻了个白眼，递过来的信息传递到周沐霖这里：你就装吧。显然不相信这一说辞，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周沐霖暗暗松了口气。
　　到底还是心虚的。
　　可为什么刚才那么做了呢？
　　真是莫名其妙啊。
　　周沐霖心中翻滚的小九九像一团乱麻一样占据了内心的一方天地。
　　“嗯，你人品不好。”一直沉默着的陈崎飞得了空档，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刀。
　　话音刚落，铃声也响了起来，李征手中做着短程的来回抛物运动的被嫌弃了的苹果因为失误垂直地砸到了桌面上“砰”地响了一声。
　　而站在他对立面的男生和女生相视一笑，各回了座位。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周沐霖袋子的苹果还是那么几个，只不过换了一波，陈崎飞的，李征的，叶卉凡的，王君雅的，乔乔的……反正只要和自己关系稍微亲近一些的，都进行了这项“苹果交易”，可笑的是，追根溯源，这些苹果几乎都来自学校里的水果摊。把事情摊开来讲，事实的本质其实就是换着吃苹果，并没有改变什么，只是如果不这么做，好像你就成为了不希望对方平平安安的冷漠的人，至少女生之间是这样的。
　　明明这些是女生中奇怪的现象，不知道怎么的也在男生间流行开来了，于是被成了大众风潮。。
　　黑板上写着的“放学后换座位”的大字让不少人发出哀嚎的声音，两星期一轮换座位的惯例到上了高三后响应了群众的呼声周期拉长到了一个月一换，而今天平安夜恰好就碰上了。不是因为多么喜欢自己换到的座位而想死乞白赖地留着，只是沉重的桌椅加上满满一个储物箱的书本带来的迁移任务太过繁重，没有人想要在疲惫了一天后继续这场战斗。
　　班上都是桌椅和地板摩擦而发出的嘈杂的声音，因为是第一组，需要等其他三组都挪动了之后才能出发。像菜市场一般的氛围实在是不适合学习，周沐霖于是百无聊赖地倚在桌边看着其他人在忙活着。
　　放眼望去，几乎所有人的桌面上或多或少都有苹果，在桌子拉动的过程中，苹果颤抖着身子，摇摇摆摆地还挺可爱的，不时还有因为用力过猛而让苹果轱辘轱辘地滚出老远的距离，导致不得不蹲在地上满教室找的案例发生。
　　周沐霖回头望了一眼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听到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周沐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她转过身应了一声，深吸了口气准备埋头作业。
　　看了一眼放在桌上袋子里的苹果，周沐霖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平安夜快乐。”
　　当然，今年也没有白袜子和圣诞礼物了。
　　回宿舍后给家里打个电话吧，今天可真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