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若]良缘》十里青柏

6、光阴 光阴转瞬，

　　峨眉山上的云和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春时折花，夏时寻荫，秋时扫叶，冬时赏雪，一轮四季流转总是如此。自祖师爷郭襄看中此地，开宗立派，再到自己当上掌门，出家修佛，百年以来也是一个模样。
　　爹娘领着小姑娘们上了山，将她们与战火剥离，求一份平安。于是入门，拜师，峨眉便收了一波又一波的弟子，一如花叶枯落，来年总发新芽，更迭不休。
　　周芷若看着她们竹节似的蹿个儿，临字帖，习武艺，每逢她来便一齐脆生生地喊上一句“掌门”，让她恍然看到了少时的自己。
　　光阴转瞬，多少恩怨已如云烟过眼，记不清楚，只留下一抹残影，入梦尚且难以连作一线。
　　她甚至快要分不清今昔何年，只知道赵敏已经走了很久很久。
　　久得她甚至没有想到，再从旁人口中听到“赵敏”二字，心中便如洪水滔天，面上却不得不维持一份平静。
　　周芷若端坐堂上高位，字句给得强硬，语气不怒自威：“强闯我峨眉来找个元廷余孽，吴国公未免太不把本座放在眼中。”
　　“周掌门不必动怒，我也只是说个可能。”朱元璋并非等闲之辈，见她如此也丝毫不惧，“赵敏一路随军队战至边关，让父兄先回了蒙古，自己却始终流窜中原。若不能得而诛之，于武林，乃至天下——总是祸患。”
　　周芷若抿了唇，并不接他的话，终于教他有了几分尴尬，清了清嗓道：“周掌门既师承灭绝师太，该是同师太一般，有十分的抗元决心，这点我是知晓的。此番失礼，还望周掌门多多担待，明军就此拜别。”
　　朱元璋携一众兵士终于下山，来去皆是匆匆。
　　她心中烦闷难平，不由得又踱入书房。打扫的弟子偶然抬眼，便见她蹙着眉面色微愠，吓得一退身便撞上了书架，薄册的经书应声落地，弟子登时便更为紧张：“弟子，弟子并非有意……请掌门责罚！”
　　周芷若神色稍缓，语气也放软了些：“无妨，是我不该突然进屋，吓着你了。你走罢，我自己整理就好。”
　　弟子连声应着出了书房，周芷若便俯身去拾那几本经书。其中一本横摊在地上，她捡起一看，入眼即知是心经；再去看旁边，不知夹到何处的宣纸也突然蹦了出来，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脚边。
　　心底一片苦涩，她只好笑起自己来。
　　自己根本就斩不断这红尘中的七情六欲，难怪赵敏嘲笑自己出家出得荒唐。
　　修佛反修成了心魔……还真是教她说得半分也不差。

　　时逢夏夜，周芷若坐在后院新砌好的石桌旁自斟自饮，越喝越是清明。
　　武功高如她，耳力自然非凡，有人潜入后院根本瞒不过她。只是她没有想到，赵敏会来得这样快。
　　“啧啧，周掌门大半夜地坐在庭中喝酒，可也是出家人该做的事么？”
　　周芷若并不寻她，只是停了杯，道：“赵姑娘，你可知硬闯峨眉的下场？”
　　“甚么下场，我倒真是不知——”赵敏自树上一跃落地，在她对面坐下，瞥了一眼石桌上摆的物件便挑眉一笑，“倒是知道周掌门有趣得紧。一人饮酒，偏要摆两只酒杯。”
　　“我乐意见它们成双，如何？郡主娘娘连这也不许么。”周芷若将话扔回去，她却恍然大悟道：“原是周掌门意在做个好人，让这白玉杯有个圆满，却不知你愿不愿见一对有心人相携相伴？”
　　“我与你本就殊途，如何同归？”
　　赵敏笑意盈盈，对她一副冷脸并不介怀，举起酒盏为自己斟上一杯道：“周掌门是承认与我同心了？”
　　“你有你的族人，我亦有我的峨眉。师命如此，便是用尽我一生，我也定要将它保全。如今你父兄退居蒙古，你单凭智计便可躲过明军，活得潇洒，我却不能不在乱世中护下整派门人……”敛了眸，周芷若将百般情绪掩下：“赵敏，迟了，你明知从一开始便迟了。”
　　赵敏听后沉默良久，半晌开口，语中裹挟幽怨：“是不是不说些甚么来气我，你总也不肯顺心的？”
　　“随你如何想。”周芷若起身向房中走去，“这次算是我念旧。今日一别后，你若再上峨眉，莫怪我将你缉拿，找来明军领赏……郡主娘娘别忘了，周芷若曾为一柄屠龙宝刀对蛛儿起了杀心，又嫁祸于你。为了名利，既可同宋青书成婚，又可将这结亲未久的夫婿毙于掌下……你还指望我有多少善心么？”
　　忽然被拥入怀中。
　　“芷若……”她不及周芷若高，此刻从背后抱住她，气息尽数打在了她耳畔，教她顿时耳后发烫：“你本也不需有多善良。渡不得天下，便只渡我一人脱离苦海，可好？”
　　她微叹一声：“你总也这样执拗……勉强甚么呢。”
　　“我偏要勉强！”赵敏收紧了双臂，压着眼中热泪，“自小有的一切，我已失得差不多了。这段时日随我爹四处征战，我所见的皆是人情冷暖，瞧遍了团聚分散，这件件桩桩早该看得很淡了……可我最后所珍视的这一人，实在让我放不下。”
　　周芷若再不作声，却也不再要挣脱。
　　不知过了多久，怀抱忽而一松，夏夜的风便钻入她衣中，一样的寒凉，“见你一面，我已能安心。世道总有安定的一日，还望你能稍稍为我等上几载，我总能回来。”
　　见她仍不回话，赵敏不免有些失望，抬步便要离开；孰料周芷若忽然折身向赵敏走来，直至站定在她面前。她解下佛珠，执起赵敏的手来，在她腕上绕定三圈。
　　赵敏笑弯了眉眼，神色更为温柔，却甚么也没有说。
　　“峨眉上下仅此一条……莫要丢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