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若]良缘》十里青柏

5、岁寒 郡主下山了

　　峨眉落雪了。
　　大都地处淮河以北，本应见惯大雪飞扬，可赵敏依旧迫不及待地向同周芷若一道去看。
　　想想又是被冻醒的，天还未大亮，赵敏便匆匆着了鞋袜，披上一件薄衫便去敲周芷若的门。自她搬到书房后，周芷若便几乎日日受她吵闹。本也是有火气的，但思量一番，要她搬来的总归是自己，于是也就作罢了。
　　等到周芷若开门，她眉目间依旧清清冷冷，却并不拦着赵敏闪身钻进屋中。因着冬日大寒，她又只着一件单衣，甫一进来便觉屋中甚是温暖；扫视一圈，见周芷若手上捧着个手炉，床边也摆了个火盆，当即笑道：“芷若倒是御寒有方，手炉可否借我一看？”
　　周芷若颔首，递到赵敏手上，哪知她就不肯还了，搂着如怀抱甚么无暇美玉一般。她也不觉得丢人，腿一迈往桌前一坐，抱着手炉笑嘻嘻地看着周芷若：“多谢啦。”
　　“难得见你起得这样早，有事来找我？”周芷若伸指探了探茶壶，壶壁尚温，便斟上两杯，一杯予她，一杯自留。
　　赵敏听她问起，才想起自己此次为何事而来，忙道：“芷若，峨眉落雪了。”
　　周芷若点点头：“我瞧见了。”
　　“随我去看看，可好？”赵敏眸中发亮，看向她满是期待，让她生生咽下了回绝，点头答应。
　　周芷若翻出一件素净的斗篷，将灰尘掸尽，看着赵敏穿好才随她出了门。一路上，赵敏看哪里似乎都比平日新奇，数次险些滑到，于是数次收下周芷若眼中的无奈。
　　到了山顶，恰逢日出。此处朝阳穿云而来，恍若道道剑光，冲破雾霭迷蒙，荡开朗日乾坤，赵敏自是不曾见过如此峨眉绝景。她站在山巅，激动得像个孩童，拉上周芷若便往前冲，看得后者一阵恍惚。
　　她本也比自己要小上一岁，年方十八，少年人的心性本该如此。
　　那么……自己呢？
　　仿佛看了十余年的金顶朝霞忽而不同，赵敏带着笑回过头来看着她，眼中盈满了欣喜，当真灿若玫瑰。
　　该收手了。
　　“芷若？”赵敏见她目光直愣愣地盯住自己，颇为担心。她回过神后，笑了笑，却道：“赵敏，你该下山了。”
　　笑意僵在脸上，赵敏出口才觉声音带颤：“你说甚么……”
　　“半月以前，张无忌又寄来一封信，是我私自扣下了，给你赔个不是。他邀你明日一早在山下酒肆相谈，去见他罢。”周芷若又换回疏离的笑意，仿佛数月以来的每一件事都是幻象。
　　赵敏真的连笑也扯不出了，冷下脸来沉声问：“若是我不愿赴约呢？”
　　周芷若也不在意她态度骤变，笑得淡然：“他说此事重大，或是与你父兄有关。你不想去，那便不去，与本座又有何干？”
　　再不看她，周芷若转身离去，“峨眉怕是再难收留郡主，还望郡主莫要让本座为难。”
　　“周芷若……”赵敏也不转头去瞧她，只是冷冷一声将她喊住，一句话想也未想便冲口而出，“我要是说，我已不喜欢张无忌了，你还要赶我走么？”
　　等得心也凉了，她终于回身去看。周芷若武功卓绝，莫说人影，就连脚印落在雪上都只有浅浅的一层。

　　周掌门果然绝情，就连次日满山风雪，也不曾送她一送。
　　等得心焦，张无忌连番顾望，见赵敏终来赴约，到底安下心来。
　　“敏敏，我就知道，你终有一日能够回来。”他笑得如往常般敦厚，赵敏看着，心中却没来由的烦躁：“你急忙修书赶来，是说我父兄之事？”
　　他点点头，领她走入酒肆：“正是。日前偶遇明教兄弟，才知道汝阳王暗中寻你，却被朱元璋发现。若再不将你带走，我怕你有危险。”
　　盯着他看了半晌，赵敏忽然开口问：“是要抓我作饵？”
　　张无忌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点了点头。
　　“他们在想甚么？”出乎他所预料，赵敏笑了一声，眼中尽是轻蔑，“他们以为，大元的绍敏郡主是甚么人？”
　　“敏敏，你——”张无忌一时语塞。
　　尘封多年的宝剑，出匣仍有锋芒。纵然已在峨眉度过许久，赵敏依然如周芷若所说，是那个鲜衣怒马，运筹帷幄的少女。
　　“我与父兄断了干系，本以为自己潇洒得足够不管不顾，现在看来却还是不能不顾他们，不顾我特穆尔一族。”赵敏此刻笑得极淡，在张无忌眼中竟似见了周芷若，出尘之意十足，“我才想明一事，如今又添新愁，大抵又要忧心一段日子。再与我纠缠，你必定被我耽误。算是我拜托你，或是去寻蛛儿，或是伴着小昭，莫要再来找我了。”
　　张无忌哪肯答应：“敏敏你是何意思？既已认定你是我心中所求，我怎能弃你于不顾！”
　　赵敏听着，只是摇头，面上笑意不改：“我所愁已与你无关，你便当作我负你好了。张无忌，你我就此别过。他日再见，愿还能同从前般共饮一场。”

　　“掌门。”
　　静玄在房外等了许久，才见周芷若开了房门，面色微白，当即关切起来：“掌门可是身体不适？”
　　周芷若摇了摇头答复道：“无妨。师姊特地前来，有何事要说？”
　　“是赵姑娘……”
　　话音未落，她便被周芷若反问打断：“她又找上山来了？如今她已不算峨眉之客，若要硬闯，拦下便是。”
　　静玄犹豫片刻，终道：“她只是托弟子捎上来一句话……云开月霁时，便逢良缘日。”
　　周芷若面色又白一分，敛了眸道：“我知道了……多谢师姊。”
　　独自回屋，她从后门绕至书房整理几月以来的经稿，却见一张色泽偏黄的宣纸夹杂其中。周芷若拾起一看，正是那日赵敏兴起所书的诗稿，不知她是何时塞进了此处。
　　真是不管不顾。
　　真是……教人如何释怀。
　　再不愿看，却也不愿丢掉，周芷若只好将它夹入一册书中。将经书整理成册已至午后，她没有用膳的心思，只觉胸中发闷，便想在塌上小憩片刻，谁知一躺下便沉沉睡去。
　　“小女子周芷若对天起誓，日后我若对魔教教主张无忌这淫徒心存爱慕，倘若和他结为夫妇，我亲身父母死在地下，尸首不得安稳……”
　　“周掌门终日地求神拜佛，不知是求杀人诛心呢，还是求断人姻缘呢？”
　　“我是说——你就不像你师父……”
　　“放开些罢，总会有人能听你说尽一切的……芷若。”
　　她记得自己当时叹了声气。
　　“又不是峨眉人，你这落款……”
　　“便就是峨眉人了。”
　　周芷若猛然惊醒，天色已暗。举目四望，整间屋子只有她一人。
　　来来去去，大抵总也是她一人，逃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