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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良家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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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道这二月时节,天气舒爽,几扇盈盈白云行在远空,更衬得如洗的碧空蓝得透彻。几粒燕影点缀在天间,鸟鸣缓慢地传入我耳际,将初春的寂静驱赶地一干二净。与离雾森不同,林子外还真是生机勃勃。
不过我对生机勃勃并不感兴趣。
数着眼前的杜鹃仔细地思考,这好像是我游山玩水般走的第……第几日来着?不记得了。
出了离雾森后没甚大事发生,走走歇歇,一路上竟没撞着几个人影。几日前我在一片绿油油的麦地里睡觉时撞着两个老农,本来他们好好地在棚子里纳凉,我还有幸听得了二人关于我出生时那场大雪的对话,得知些许事情……他们聊完来麦子地里逛游时,我这一身白衣一头黑发躺在地上的造型,还是把他们吓到了。
自那以后我就觉得,吓人也算是我的特长。
我比较聪明,额,晓得找暮岚怨青是要往南走的。连着往南走了几日,也不知走出了东原没有。后来就到了这绝命崖上,顺着唯一的一条羊肠小道,找了棵崖壁上的杜鹃树蹲下了。
暮岚怨青乃南州第一巫师,鹿祈让我寻他的意思,许是想让他助我找回那颗不知被我投胎时落在哪里的心。可能我上辈子是在树丫丫间睡觉时叫野兽掏了心吃食才死掉的,死得着实是惨,还累了后世带着一副空壳子活着。
但这并不影响我这一世仍愿在树丫丫间睡觉。
我靠在杜鹃树上一觉睡完时,业已天黑。原野尽头几颗星子亮得甚好,莹莹点点嵌在夜幕里,我点头赞许,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着实是好,竟没有做梦,略加思索我得出一个结论,许是我的神经不脆弱了。
沉沉夜色中传来几声兽吼,是崖后林子里的畜生们饿了肚子的呻吟。我对自己睡的这棵杜鹃所在的地理位置甚为满意,就在山崖间,旁的活物上不来下不去的,想吃我也够不着。其实够着了我也没心可掏。
少顷,山兽也安寂下来,留了周遭大片大片的寂静。是以几星车辙声在这夜里分外清晰。
羊肠小道间慢悠悠晃过的是一队车马,打着火把,行得是小心翼翼,木轮子吱吱呀呀向着南岸徐徐前进。我心下道好,随着这车队过去即用不着自己的脚丫子了。所以我理所当然地悄然落至最后一辆木车,靠着车上大包小包柔软的货物坐下,十分舒坦。
映着火把的光,我瞧见这队人的打扮着实怪异,一个个戴着布帽,衣服袖子不似东原人肥大,颇有几分西凉风情。
崖间小径并不平坦,车队走得扭曲。火把的隐隐光圈中,我似乎能望见前面几轮车颠簸得厉害,拉车的人个个满头大汗,似乎内心并不比车轮子舒坦。远山泼墨天星流光中,单我乘的这最后一辆行得平稳,行车人步调不紧不慢,仿若脚下的狭窄崖径就是樊阳城外蜿蜒西行的平整大道。辗转间,连车辙吱呀的声音都寂下了许多。
随手捏了个较小的柔软包裹抱在怀里玩弄,眼里满是这绝命崖的夜下苍茫景象,便忆起了《异象志》一书中曾叙过绝命一崖的成因。据说是万年前天穹悲泣降下豪雨,满空惊雷中玉眠山自裂为崖,一半屹于东原苍地成绝命峭壁,另一半不翼而飞。我想写这书的人想象力定是甚为丰富,这等瞎话都能胡诹得来,实在是了不得。说这话并不是没有根据,只因《异象志》最末一篇记载的乃是那八个月大雪,可见成书不过十几年,能得万年前之事确可谓瞎吹了。
正这样想着,车队停在了一处较为宽阔的树林地界上,原是绝命崖已过,车夫准备休息。荒郊野外悬崖峭壁,这大半夜的,他们一火把照亮我周身的时候,惊呆几个纯属正常。
我也是个超脱的人,整年整年只穿白衣物,不买什么金银首饰,长头发或散着或松垮绾着,很是帮鹿祈省钱。现在我绾着头发一袭白衣幽幽出现在车上,自觉此情此景很像是鹿祈压箱底的一本鬼故事簿子。
转过身来,看着一群吓傻的人不知该解释什么才好。但这一个个彪形大汉皆长得跟钟馗似的,竟是怕鬼的货,我这隐居的七年间世道着实变了。
把手中小包裹在扔回车上,我转身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看看会不会有人招个黄符出来摁在我脑门子上。
一阵沉默。林间寂静,一丝风声都无。如此长的时间过去了,却还是无一人动弹,皆是怔怔地站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表情紧张,许是已经吓傻。我略感愧疚,叫我这么一吓,这些劳人们恐是连觉都要睡不好了。我微微俯身,正欲下车离开时,却听得身后有一人说道:“姑娘如此行夜路,只怕是危险得紧。”
循声看去,说话的恰是拉这我屁股底下的最后一辆车的车夫。火把下他若隐若现的面目温润,较为瘦削的身板与其他人大为不同。稍起身靠近他一些,想要看清他面容。寂静里,火把燃星迸裂,噼啪细碎声响中,我见得他嘴角忽地牵出一丝笑来,狡黠得很。我不禁蹙眉。
却是他看清了我表情,目光中透出一股莫测,说出的话却是极为关心:“明日天亮时,烦请允在下一行人送姑娘回家。”音尾摆入林间。我望向周遭,见其他人都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一场人“鬼”对话,不免佩服起这男子的胆色。
穿着黑暗的竹林间卷出一股风来,使得本就清冷的夜又添上几丝凉意。他见我不言语也不再问什么,自车中抽出一毛毡轻手盖在我身上:“现在夜已深了,别着了凉。我们赶了一天的路也该歇息了,姑娘若不避讳也在车马间歇下吧。有我们保护,您也请不必担心山间的猛兽。”说罢,对着我笑了一笑,清雅不似刚才的狡黠,受看得很。
为这受看,我点了点头,一场对他们来说略带灵异色彩的对话结束。
车夫们摘下帽子,略略打理身上的灰土,各自取出一条毡子靠在车旁歇息。幽野间亮起一簇柴火用来驱赶夜行的野兽。寂静的夜里时不时传来碳火崩裂之音,化在这夜中,朦胧出几番暖意。火舌均匀跳动着,温柔地舔舐黑暗。相传远古三皇之隧人氏转木取火生得此物,人们才得借此光热延续下去,是以火是圣物。可这跳跃的红焰看在我眼中却是有些令人无奈的,因了我小小年纪即摊着两场大火,烧得魂里只剩虚无红色一片,便使得我对光与热的渴望灭了个干净。
毕竟是壮汉,再加之一天的风尘仆仆,这些人连呼噜都打得壮阔无比。
我眯着眼在车上躺了一会,思绪飘飞无法入睡。只觉被火烤地难受,便掀起毯子下了车,想找个清凉的树丫丫间坐上一夜。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受看的男子正靠在木轮旁睡得似深非深,闭上的眉目在火簇映出的淡黄色光晕中融成一片。恍惚间,脑子里突然觉得他有几分熟悉。
思索无果,我便不愿再想着件怪事,只当是神经又脆弱了,回身轻脚朝林中走去。玉眠山间植满了梧桐古树,月色透过树隙播撒着几点光影。我翻身跃上枝梢,取出鹿祈林子口我掰下来插入发间的树枝,任头发齐齐散落。没有了碍事的枝子,躺在树间果然舒坦了许多。今日白间已睡了一天,此刻可谓精神抖擞。我睁着眼睛只得呆呆看天,略有些后悔离开离雾森时没有顺两本小书出来。
身后树叶晃出几丝声响,沙沙有如蚕食。枝间垂下一抹月白色衣角,有一人落座与我枝旁。
夜风中,柔润的声音飘来,好似这山间沉眠的玉一般:“不知姑娘是否听说过西凉鬼鹚国?”
我向身旁的树枝瞧去,受看男子正坐在树丫丫间,嘴角的笑又似那第一抹,和密林深处同样神秘莫测。西凉鬼鹚,我确实听过,但对那个国度并不了解,相传是位于世界之西、西凉尽头。打理一下衣衫,我坐起在树枝上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受看男子眯了眯眼:“在鬼鹚国流传着一则故事,姑娘可愿某讲来一听?”
百无聊赖间有故事听,我自然是点头。
“鬼鹚国都莫氏城内有一神庙,自四百年前鬼鹚立国起,庙内就常年供奉着一幅画。画中是一位白衣女子,黛眉似月,墨发如瀑。”他扯过一片树叶在手中把玩着,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相传鬼鹚王曾被她所救,遂心生爱慕,奈何此女子早已属意他人。鬼鹚王为报救命之恩,许给她三分之一的灵魂后坠入长眠,至今未死未醒。然那白衣女子四百年前便没了踪迹,不知归于何处,所以至今鬼鹚国因国王未死,还没人敢去称王,只几位长老管事。”话语间,一丝轻笑掠过他唇角,似乎是在嘲讽,但不知嘲讽的是为何人。
有风拂过树间,吹得夜色沉降。树叶边际反射着月光,仿若画手描画出的细腻银边。银边细密织成光网,网眼处若光瀑中的漏洞,暗无边界,一直坠至黑暗深处。他转过身来,一句沉于夜色的话慢慢传来:“这即是故事的内容,不知姑娘有何感想?”
我张口欲说,却又闭上了双唇。四周的凉意袭过,脑中一派清明。其实听得这篇故事我并无感受,要说只能是为鬼鹚王感到有些可惜。再看向那男子时,他神情却难得地严肃,像是在等我回答。
“你为何要与我讲这番故事?”我靠上树干,问他。
他听了这回答,自是一怔,再次笑了,却没有回应我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道:“在我看来,鬼鹚王可怜却不比那女子可怜。她苦苦追寻不喜欢自己的人,却把喜欢自己的人抛之脑后,连着错过了两份感情,实在是可惜。”
“鬼鹚王不也是如此?”我回道。
他未答话。黑暗横亘在面前,看不出他面上表情。沉默间,只觉四周更冷了,便捉了枝树叶来敷在身上。
还是他开口打破了平静:“我与你讲这番故事的缘由,是因你与白衣女子长得甚为相似,连装束都未有些许差别。”
我楞了一番,再向那边看去时,男子已跃下了树枝朝车马停顿处走去,步履沉闷。行至十几米远是,他突然停住,回头对我说道:“对了,我叫季池因。我们一行人皆是来自西凉鬼鹚。”
说罢,身影隐没在枝杈与火光的交错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