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遮》陆妖

2、再见老鹿

　　说是曾被父亲救过的一匹老梅花鹿精，在洛济江边寻到了正呛着水不省人事的我，大发善心便驼我上背，带入了他的老林子离雾森。过了三天，他领着我回到樊阳城融在人群中看那被白色纸钱搅浑了的天空。我很感谢他，让我赶上了父母的葬礼。几天后我们复返离雾森林深处，老鹿精抚养了我七年。
　　与世隔绝，雾气缭绕中活了七年，活出了一双雾一样的眼睛。
　　但凡见过我的人都说我的眼睛灰蒙蒙的，像铺了雾一般，所以他们总以为我是瞎子。借此我获得了诸多便利，想来是人间大爱，连买菜都有人给我多添些枯枝败叶，虽然我只买过一次菜。
　　离雾森里灵气弥漫，在这生活了七年，喝的是离雾泽水，吃的是泽边仙草，早已不需人间伙食。老鹿鹿祈自救了我后，闲来无事也会教我些法术。现在的话，抓个小偷想来也是不成问题。
　　鹿祈是头老鹿，还是个年轻的老鹿。他顶着二十多岁的一张脸，过着千把来岁的日子，整日地煮茶浇树，弄得我小小年纪也学会了慢生活，变得更懒。虽说是活于同处，我却不经常见他，也没甚与他说过些话，只是闲来无事时叨扰他那么一下。
　　没有人知道鹿祈究竟活了多少岁，这森林滋长绵延时他就在了，千年的日升月落，已然和土地融为一体，无法离开，也不愿离开。
　　活了太长时间，多少人间百态世间冷暖没有看过，一眼看破的是千年万年。和我不一样，他的眼睛太过于深沉，黑地能渗出光亮。偶尔他就用着眸子看着我，暗自叹气，让我想起了街角檀木桌后盘腿坐着的那个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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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六年林子里倒也清静，清静地难受了就偷跑下山去，到山脚的小镇上溜达几天。好在我还会问路，可以回来。每每回来，总能撞上鹿祈在林子入口处闭目养神，一双桃目闭得很是清俊。
　　“回来了？”黑得透彻的眼睛缓缓张开，将林口的一切映得清楚。
　　我站在林子口最老的一棵松树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鹿祈起了身，悠悠地漫步到我面前，借着身高优势垂眼看着我，一张千古不变的、没有表情的脸就这样挡住了我头顶上洒下来的几点细光。
　　“你这身行头，恐是吓坏了不少人。”
　　说罢，转身荡着脚步渐渐隐入了林子，留我怔怔地站在太阳地里。我拨了拨一头披散着的及地乱发，弹了弹白裙上落着的灰，觉得鹿祈说得甚有道理。
　　松树的枝桠一年比一年绿得深些，绕得林中迷雾也染了些浅青，飘飘然薰着半空。镜面一般的离雾泽边上，亮银色的泽兰无限清丽地开着，即便是在白日中，这闪眼的银白晃晃映在潭里还是若盛了枚银月。
　　因我不是喜爱热闹之人，即便离雾森中的生物少得可怜，也只偶尔忧虑一下这生态系统该怎么维持。
　　我的忧虑很快便多余了。自第七年开春，由于物种入侵，鹿祈一向平静无澜的脸上竟也时不时地皱起眉头。
　　起初只是游荡在离雾森外从不敢靠近的孤魂野鬼，竟大了胆子闯了进来，被林子入口处的老树们统统解决了。后来越来越多，鹿祈不得不亲自出马，我趴在树上也乐得观战。
　　一般是鹿祈起手掠过，只在一瞬之间，袖子仿佛都未动一下那鬼魅就消了踪影。
　　所以日子是依然过，我丝毫不担心。一来是鹿祈身手很好，二来是我没心可担。
　　直到二月狼妖入侵，过了七年的好日子毫无预兆地结束。离雾森四处燃起熊熊大火，就像是点燃了平日里所有飘荡的雾，触目惊心。鹿祈的赭色袍子被血泡得漆黑，几点梅花刺绣沾着血斑在袖边颤巍巍开得惶恐。这血多半是他自己的。狼只杀了一匹，便是向我扑来的那一匹。其余的尽数赶走。
　　森林被毁大半，鹿祈与森林同化，伤得一塌糊涂。
　　我抱着鹿祈。天空中裂起闪电，如一道道苍白伤痕，将林中触手般举向天空的枯枝照得惨白。
　　只记得鹿祈说：“你去找暮岚怨青吧，我留不住你了。”
　　他眼睛透过我瞧向天空，依然是漆黑。黑得深不可测。
　　潭边泽兰摇曳着拽出些清亮脆瓷声时，我正在林子深处的小木屋里随意拾缀着一番，最后把行李统统扔了，连那几部最喜爱的小说也没带上。对我这懒人来说，大包小包的实在是碍手，现在不丢，半道上也得丢。
　　鹿祈在屋门口站得如同一尊黄梨木雕，两只眸子一直盯住这边，看得我后背发毛。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他好似沉思了一番，后尔将我叫住。
　　他自斑驳着血迹的袖中拿出一个槐叶大小的玲珑玉瓶：“带上这个。”说着，便将系住瓶颈的黑绳圈挂在了我脖子上。
　　见我没什么反应，他继续说道：“你这么一身素衣显得清贫得很，带上这个，果然高端了一些……”
　　我本以为鹿祈是个淡泊超脱、不在意身外之物的雅士，不冲他天天煮茶浇树，就冲他一千年一千年地只穿一件衣服也能看得出来。最后发现原来还是我阅历太浅。
　　大火过后的枯木僵硬着骨架，枝间长出几簇紫成腐红的尸人鸢。这花只开在即要腐烂之地，听起来像是蘑菇……我为离雾森终于引进了有点鲜色的新物种感到十分满意。
　　鹿祈没有大碍，森林在，他也就在，森林绵延增长，他的法力也会日渐恢复。我盯着他血迹斑斑的袖边看着，这大恩不知如何为报……想来前几日林中突然现了个女仙子，雪肤红唇的，很是漂亮。鹿祈活这么大了，也该娶亲了……我暂时外出游历一番，就当与他腾个清静地儿好置办二人世界，回来后说不准能得个小鹿耍耍。
　　慢慢腾腾终于站在森林之缘，四周一片寂静。
　　屏住呼吸听了很长时间，没听到心跳。抬手摸摸眼角，一滴泪没有，干燥得如同六月流火的大地。
　　折了段看着甚好的枝子松松垮垮绾上几缕头发，取出一条丝帛扎上发尾，自离雾山间徐徐行下，启程走向南州蓝枫林,暮岚怨青处。
　　下山时不小心撞在了树上，这么丢脸的事幸好没人瞧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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