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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竹林琴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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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来孤僻,不愿与旁人玩耍,弄得我娘很是揪心。虽说八个月便说出了第一个词,是许多孩童都不曾做到的,但会说话后,再连续八个月不说一句话,也是许多儿童不曾做到的。
我的人生中,自然是有许多这样的“八个月”。
所以说,我与季池因相识不消一个时辰,却已经熟人似的谈论了爱情观,实在是不爱与人搭话的我在社交上的奇事一件。
拾了裙摆,正欲继续仰会儿,却闻到一股奇异花香,悠悠然然缠绕枝间。顺着香味寻去,只见林间地界上不知何时已细细密密开遍了紫红色的尸人鸢,排成一条紫线延伸至远处地界。
尸人鸢是即要腐烂之处所开之花,难不成这山要塌了?
我不紧不慢地自树间落到地面,想看看这山塌的盛景。要知道,这种事可是千年难遇。
等待许久,地面未曾有一份颤动,反倒是林中忽地钻出一卷狂风,挑地尘埃四起。我闭上了眼睛。
未待眼睛睁开,便不由自主地摔倒在地,发梢的白帛散开被风卷了去。
抬起头来看时,这眼前景象,饶是我等无心之人也一时适应不来。
方才的黑夜已然全无踪迹,只留青天白日耀耀于头顶。身下平坦的地界变为倾斜,要想在此处站稳并不比绝命崖的幽径上容易。茂密的梧桐不知被何人改为了参天毛竹,流风中微摆,竹叶狭长,簌簌随风而落,似那奇异的纷乱雨景,叶丝杂杂,流尘络络。
曾听说过庄周梦蝶的故事,讲的是梦境与现实的混淆,追求的是物我混同的境界,所以善于思考的庄周成为了哲学家。我确是在绝命崖上的杜鹃树上醒来的,确是在梧桐树上听季池因讲了个故事的,可我现在掐自己确实也是疼的,都不像是在做梦,也都不像是现实,所以善于思考的我的神经又脆弱了一番。
我从地上爬起来,头有些疼。
恍惚中,有一阵音律荡过,由远及近,摄人心脾,像是来自于不知名的幻境。
这声音使我很迷茫,呆呆站了好一会儿,反应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这好像是七弦琴的琴音。
因鹿祈是头老鹿,抚琴弄弦此等风流之事他一般是不做的,是以我在林子里住的七年来极少闻得丝竹之声,一时间辨别的难度便稍稍大了点。雅音少闻,俗音我却是经常听得,跑山脚下村子跑得多了,戏台子上经常唱的小曲儿,不自谦地说,我也是会两段。
现今,这琴声如同垂下的一节树枝,划过水面般划过我平静的听觉。
竹叶断断续续跌在肩上,头又有些疼。
还记得上次头疼,是在一个陌生的男孩不动声色地嘲讽完我的智商之后,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我只不过被卖菜的大妈坑了,拿了两捆枯枝败叶喂他吃而已。自被嘲讽之后,我的智商便在鹿祈的指导下更主要的是我自己的悟性下飙升,以至于练就了读书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事。
当然,不忘事仅限于读书。大多数生活小事一般做过就忘。当然,只是小事。
于是,智商很高的我,此时正不知不觉间顺着飘忽的琴音寻去。
扶着竹竿,再往深处前去,琴声愈加清晰,也愈加空灵。循着那音,我抬眼望见前方几步之内,有一人正抚琴于舞落竹叶的缭乱间。
脚下枯叶揉裂之声似并未扰乱那弦,琴声未停。抚琴人玉带束发,花青浸蓝衣,袖边缠绕的藏色暗纹在风中微摆。那人一举一动皆为清雅,一情一神满是神秘,如墨莲素素,欲张于纸,湿兰泠泠,欲出于池。端的是一幅画中之景。
起手翻飞,画中自出了嘈嘈切切的琴音,散漫着,游移浅天若即若离,正拂着这人间的三月天,这满目的碧云色。琴声叮咛,好似温热的溪流般,融了飞逝的细叶,融了竹间的露水。
我再次呆呆的站在那里,欲把此画的边边角角尽数收入眼底。
跟了鹿祈七年,他那张脸饶是再好看我也看习惯了,自出了离雾森后便一直把鹿祈的水平当作标准水平。几天后实在是没有发现标准水平的人,才发觉确实是委屈了鹿祈的一张好脸,便把标准水平降低了一些,这样一来季池因顺利及格。现在啊,我这个智商很高的人认为,面前此人不仅顺利及格,还得了优秀。
莫名其妙地,头再次疼了起来。
我找了根竹子靠上,闭上眼聆听起琴声来,很是舒服。如果这是梦境,姑且先好好梦这么一次,现在不享受,以后再想梦到可就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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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律回转之间播向四周,却似在四方林间触到什么东西一般猛地振颤,音调急下十分怪异。
想了想,回忆了一下林子里鹿祈的藏书和我淘来的各色小说,终于恍然大悟:不是做梦,是时空禁锢。
相必这就是传说中被禁已久的九冥阵了。
倒是有趣。
琴声戛然而止。一阵风吹来阵阵诡异,周围竹色仿佛都暗了许多。正在这时,风掠过我的额头,将随意披散的头发打散在空中。
黑色丝线拂过眼睛,挡住了我的视线。风停时,再看向弹琴的男子,他竟也在看着我,是那样清凉澄澈的面容。
他轻声道:“过来。”
这句话如若是鹿祈说的,我必定扭头跑了,他说这话一般是想劳我采个露水烧个茶……我不会照做的。就这样,鹿祈被甩过四五次背影后也不再麻烦我了,自食其力的同时将我的年龄定位为“叛逆的十来岁”。
可此时处于“叛逆的十来岁”的本人我正乖乖地走向弹琴的男子,边走边觉得,好像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见我走至他面前,他嘴角牵出一丝笑,仿若平静的秋潭荡起波纹:“你额上的印记,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彼时的我正低头看着他,全然没听清楚他话的内容,满脑子都是,额,眼睛真好看,正像离雾森开始落叶时碎开的夜色。突然想在他眼里找找看有没有对着月亮发呆的鹿祈。
他见我不说话,还想再开口,却又蓦然停住。世界瞬间寂静,犹如将我没入面前这一池秋水。我欢欣鼓舞,终是叫我找到了比鹿祈好看的人了,这么大难度都做到了,上天对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好的。
神游间,一阵炙热的笑声从天而降,一女子赤纱朱衫,脚步轻盈摇曳现于林中。
伴随着她的声音,有阵阵奇香袭来,香气带着些张扬妖异:“怎么还带了个姑娘?”
我瞥了瞥一旁的男子,他正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似在等我怎么解释。于是我看向那女子时尽量让目光惭愧一些,真是的,扰了人家的幽会。
“难道是个哑儿?”女子声音中透出一丝鄙夷,后又接着说道,“罢了,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拿你自己来换如何?”说着她又笑了起来,抬手在空中一抹,现出一个不小的包裹。扯开那上面铺着的牛皮纸,亮出的是一把古琴。琴尾略有烧痕,如山水画中未上完的色。琴色润泽,暗纹卷绕,是把上好的梧桐木琴。
红衣女子斜眯着眼看向那男子,笑声起伏,随风四散:“说着玩呢,让你留下陪我,那样的要求就有点过分了是不是?”顿了顿,炙热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不如就拿你身边这小玉人儿来换这琴如何?,我倒是喜欢她这副苍白皮囊。”说着,舔了舔唇。
周遭的竹叶染了她的妖冶落得更为妩媚,与翠青的叶色一掺后很是违和。看来这女子想是要将我为食,很可惜拿这把好琴换个空壳子有些不值当。不过我倒是想看看那男子是怎么回答。于是,这回轮到我饶有趣味地看向他了。
他没说话,低头一拨膝上琴。音丝一跃而出,触及悬丝之后波折反复了许久,才消了声响。
随后他冷冷看了那硃砂描出般的女子一眼,声音清凉:“你的琴,是假的。”
原是假的。我这副壳子再不济,换个假琴好歹也算吃亏。
“什么?”和我不同,她显然十分惊讶,轻抖得肩上赤纱一晃,“笑话,凭什么信你鬼话?”
男子面无表情,声音清冷如冰:“我说假的,便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