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载风月待君归》沈枃

6、夜空中的星辰 你像那夜空

　　彼岸花大批大批地开着，无数孤魂野鬼在花香的诱饮下在黄泉路上来回飘荡。这时一位仙气腾腾的神君夹着一只白色的蛋向奈何桥的方向狂奔而去，骇得一群恶鬼紧贴在黄泉路边上，不敢靠近。
　　我为了避免交通堵塞，更是加快了速度。迅速飞到忘川下游，取了流得最急的那一处三途河水，用神力织成一缕缎带，绑在了蛋壳上，还顺带打了个蝴蝶结。我笑了笑，不错，很是端庄嘛。
　　古神一脉，代天道行使规则，但是数量太过稀少，撑不起天地间繁杂的事务。于是昊天组建天庭，招纳三界灵异神灵。昊天陨灭后，传位予玉皇，众仙各司其职，万载岁月后形成了完整的仙神体系，天庭才被天道规则认可，遂成正统。
　　这种背景下，古神一脉便渐渐没落。
　　所以，按理说灵胎是不可能再出生的，白圆子实在是个奇迹。
　　烛九阴一双眸子是神力的源泉，睁则日升月降为昼，闭则反之为夜。现今小白圆子化形之期不过还有个把年，神力还不稳。
　　因此上祁交代我，让我尽早取了三途河里险途的河水织成缎带，用业力隔绝掉灵胎神力。否则要是乱了昼夜，分管日月的昂日、太阴两位星君要是被扣了仙禄，估计是要崩溃。
　　毕竟现在天庭物价也不便宜。
　　我摸摸下巴，有些奇怪。以前倒是没有想过天庭为什么没有我这类官职了，有的也只是一个掌管婚嫁的月老。不过转念一想，司掌风月情爱也不是什么大差事，没入天庭法眼也是没毛病的。
　　我一向自觉，知道自己天资悟性委实低下。除了这皮相，其他在远古时期古神一脉中实在算不上多出众。反倒是现如今天上地下都尊称我一声“古神”，像是应了那句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不过要是遇到那些真正惊才绝艳的后辈，我其实是不大好意思的，侥幸生来便是一个面瘫，才没有老脸通红。
　　比方说，现在奈何桥上被孟婆纠缠住的青珩帝君，就曾经叫我不好意思过，然而领教过这厮的风流真面目后。我检讨了自己，我当年可能是瞎眼了。
　　“孟婆，你先从我身上下去。”
　　“叫什么艺名啊，奴家闺名姜女，帝君可叫我姜儿，孟儿也可以。来来来帝君喝碗汤吧。”满脸褶子的老媪舀起一碗汤，黑乎乎的拇指深深地陷入姜黄色的汤汁，径直地端在青珩嘴边。
　　“来，帝君喝汤，喝汤。”
　　顿时青珩脸都绿了。
　　青珩嚎叫着：“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啊你，你再乱动我不客气啦！别扯我袖子、别扯我衣领、外衣更不行！诶呦喂，真是要神命了。。。行行行，我喝、我喝还不行吗？”说罢，一把抢过汤水咕噜噜地吞了下去。
　　这时，我从奈何桥下钻了出来，指着排着长队的鬼魂道：“孟婆，工作期间不得拈花惹草，别捉弄他了。”
　　孟婆撇撇嘴，松开了青珩，不情不愿道：“古神你这是偏帮他，想来，下次弄来人间自动灌水的那些物件，您就没话头了。”
　　见了我，青珩一把扑过来抱着我的肩膀：“终于见到亲人了。”
　　我心头一热，有些感动，刚要安慰两句，就听见青珩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我一直以为世界的一切都只分为好看和难看，原来是以前的我太单纯了。”
　　孟婆在身后兴致勃勃：“那我呢？”
　　青珩泪流满面：“你是第三种，好难看。”
　　我：“。。。。。。”
　　对青珩而言，好看的都是亲人。
　　这么一个极品颜控花痴男，我将将竟然被他感动过，真是平生耻辱。可能是感受到了我情绪的波动，怀里的白圆子突然抖了两下，绑着的蝴蝶结便也跟着抖了两下。
　　青珩哭丧的脸惊讶地定格住了，瞧着，好不滑稽。
　　“这什么东西？蛋？还是面团子？还绑个蝴蝶结，那是个雌的吧？来，哥哥抱抱。”青珩一边抢了过去，一边说道：“不过，这审美挺独特啊，这蝴蝶结绑的真是丑，还不如我呢，给你绑的是个男子吧？”
　　我：“。。。。。。”
　　“啊”一声惨叫，我一把抱起落在地上滚动的白圆子，青珩在一旁抱着右脚直跳：“无边，你怎么不告诉我这蛋这么重啊，砸到我了，诶呦喂，疼死我了，要是以后我瘸了，你得养我啊。”
　　“嗯？”我拍了拍坚硬无比的蛋壳，这是生气了？青珩怎么得罪他了？我想了想，难不成圆子是个雄的？
　　这时，圆子又软和了下来，我捏捏圆子想道，这小家伙可是不得了，在蛋里就这么腹黑记仇？想当年昊天说过我休眠时，天天一动不动便只知道睡觉。
　　回过神来，我看了看一旁疼痛不已的青珩，好笑道：“谁让你连只蛋都不放过的？”
　　青珩知道我只是调侃，苦着一张脸也不作解释，反而问起我来这的原因，我便挑拣些重点与他说了。青珩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还奇怪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我看他一眼：“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
　　青珩讶异道：“你不知道那神界第一美人浮生上仙也在这？”
　　我疑惑道：“我不认识啊，和我有关系吗？”
　　青珩继续道：“这女子原先是个凡人，前几年才被青华点化成神仙的，我和你都没见过是正常。但是这女子据说皮相可是不得了，一飞升天界就被称赞为神界第一美人，这天庭大小光棍了数万年的神仙还没来得及欢呼雀跃。结果，最狗血的事情发生了，据说这女子是对青华一见钟情了。这天界沸腾了好一会，都说青华大帝引人登仙，点化了那么多年，没想到这一次竟然点化出一位追慕者来。”
　　青珩突然嘿嘿笑了两下，有些幸灾乐祸：“这女子天天都堵在那青华长乐界东极妙言宫，堵得青华有家归不得。听说上次紫微婚宴，东华还是瞒着她没让她知道才能赴的宴，宴席结束后，东华便直接回了酆都的一处宅子，没想到这女子竟然又一路追来了，在这住着不走。这哪是天仙美人，简直是狗皮膏药，就上次我们三那断袖绯闻一出，还有些版本说东华就是为了摆脱这神界第一美人，才找上你装成个断袖。”
　　我点点头，我说青华怎么突然回头来找我，原来是拿我当个挡箭的使唤。他的一朵桃花是好是烂和我也没什么干系，不过我倒是好奇：“这神界这么多天生神胎都是容貌惊艳，怎么就让一个修成仙的凡人摘了神界第一美人的牌子？”
　　青珩道：“我也好奇啊，所以不是跟风过来瞅瞅姿色到底如何么。”
　　我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道：“你其实是来八卦的吧？”
　　青珩咳咳干笑：“我这不也是关心你嘛，你想啊，如果他们成了，青华和你就再也没什么干系了。”
　　我很是嫌弃：“行了别蒙我了，青珩，八卦八卦，你迟早会八到挂的。”
　　青珩双眼满是亮晶晶，拉着我就往酆都跑去。
　　“八卦就是哪怕八到挂，也要八卦。你别废话，快随我一起去看看。”

　　我和青珩站在青华酆都府邸的偏僻外墙处，身形猥琐。
　　青珩说：“我们此行任务实在重大。”我：“呵呵。”
　　所以最终决定寻个这个偏僻处潜进去，刚潜入宅子，便听到青珩“诶呦”叫了一声，我回头问：“怎么了？被发现了？”
　　青珩痛苦道：“不是，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突然闹肚子了。”
　　我眨眨眼想起来了，那孟婆汤是以忘川水为原料做成的，虽然不会让神仙忘记前世今生，但是其中蕴含的鬼气和神力相克，倒是可能闹肚子。
　　青珩惊恐道：“你说，那汤是用忘川水做的？”
　　我点点头，估计是想起忘川里各色厉鬼恶心丑陋口吐长舌的样子来，青珩的脸瞬间又绿了：“今天真是多灾多难，不宜出门。先是遇到个长相吓人的孟婆，紧接着被砸了脚，然后又是闹肚子。”
　　我说：“其实。。。”转念一想，又决定不告诉他了。
　　“其实什么？”
　　我微笑：“没什么，你先去解决一下罢。”
　　青华犹疑地看了我一眼说：“那我先去解决一下，你且等着我。”
　　我点点头，其实并没注意听，脑袋里却想着青华这厮还真是有钱，哪怕只是个不常住的宅子，面积也是颇为壮观，占据酆都最东边一角，一方宅院更是灯火辉煌的，不像个鬼宅。
　　青华走后，我便捏了个隐身诀，打定主意自己先逛逛。
　　酆都一年四季永远都是雾蒙蒙的，没有昼夜光线昏暗，即便常年到处挂满灯笼，视野也是有限。花园里的花花草草在这种潮湿的气候下，反而长得无比繁茂。处在其中，身形能被完全遮住。
　　我不禁一乐，想到这若是一出凡间话剧，此刻定然有一对苦命鸳鸯在此交颈，私定终身。
　　“你何苦这样对我，白露只是太爱你罢了。”不远处有女子低低的哭泣声。
　　我喜出望外，这、这、这还真有对苦命鸳鸯？
　　情不自禁悄悄地溜了过去伸着头看，果然，青珩说的没错，我再怎么否认也不能改变我体内深处有着一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的事实。
　　男子身着一身红衣，哪怕脸色阴沉却遮盖不住那抹清艳。
　　“这不是你没有喝孟婆汤的理由。还有你记住你现在已经改名为浮生，我说过你不配叫白露。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
　　那是青华？我心头一跳，神力便松弛了下来，突兀露出了身形。
　　“边边？”青华讶异道。
　　与此同时，那边跪伏在地上的女子猛地回过头来，眼中闪过还未遮掩的嫉恨。
　　看到那一张脸，我转瞬间明白了一切。
　　那张脸清丽温柔，不同于我的浓艳淡漠。但是单看五官，却是和我有五分相似。
　　我不由冷笑，好好好，我道世间哪有那么多的一见钟情，想必这位神界第一美人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吧。
　　支离破碎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上元节、夜晚、成亲、桃酥饼、背叛。。。最终画面里只剩下青华凉薄的嘴唇一张一合。
　　他说“无边，对不起，我找错人了。”
　　他找错人了。
　　是了，我和他恩爱百年，最终不过也只得了他一句“对不起，我找错人了。”
　　真正是水浅王八多，遍地是大哥。
　　想当初让我那么伤心，人背后我哭的死去活来的事现今看来倒是没什么大不了了。
　　起码我还能婉转一笑，平静地抬起手来向他拜了拜，说道：“恭喜大帝终于找到正确的这个人，不用再认错了。”
　　我想，到现在，我才是真正死心。见着那和我相似的脸，终于承认青华离开我不是有什么苦衷，而是真的认错人了。
　　浮生明灭灯被祭出，对面的两人被映照成一片火红。我却连瞧他们的劲都没有了，只是御着法器径直飞出了酆都。
　　这人曾经说：“边边，你对我而言就像那夜空的星辰。”
　　后来我终于知道其实下半句应该是，有我没有都差不多。
　　毕竟星辰那么多，差了一颗谁能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