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唐歌》琉璃月下雪

31、软肋

　　清砚还未到山脚的竹屋，远远地便看到墨儿坐在门前发着呆。他知道她是在等他，立即快马加鞭。墨儿听到了马蹄声，看到了清砚的身影，立即兴冲冲地跑到他身边，笑着迎接他。
　　“你终于回来了。”墨儿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看的出，这几个时辰里你想我想得厉害。”清砚见她眼角还有泪花，知道她定是害怕得哭了，伸手抹去了她的眼泪，调侃道。
　　墨儿听了这话，不由地又回忆起她提心吊胆的一整个上午。她仍心有余悸，顿时泪水夺目而出。清砚很是心疼，忙将她拥入怀中，一只手摸着她的头，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安慰道：“我不是好好的吗？别担心，我已经懂得保护自己了，当下我要考虑的是如何护你周全。”
　　墨儿点了点头，啜泣着问道：“你跟张易之的交易如何？”她想起了早晨清砚说的话。
　　“很顺利。”清砚简洁地答道，没再多透露什么。
　　“那接下来呢？你要做什么？”墨儿知道他所谓的交易其实就是他脑中一直在盘算的为父报仇的计划，她不确信他的计划真的能顺利实施，但她清楚的是他将付出巨大的牺牲。
　　“接下来，”清砚忽然沉重地叹了口气，然后凝视着墨儿，说道，“接下来，我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而要变得强大，首先必须隐藏甚至消除自己的软肋。”
　　“可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墨儿仍在为他的计划隐隐担忧，没多想他的软肋是什么。
　　“也许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难，”清砚像是自我安慰道，又忽然坚定地说道，“走，我们去子新家。”
　　“去子新家？！为何要去他家？”墨儿有些摸不着头脑。前几日他不惜说谎骗子新，也要留在这里，不愿去他家。今日怎么忽然就改主意了？
　　清砚却不由分说地扶她上马。然后自己也纵身一跃，跳上马背，坐在她身后，握紧缰绳，使劲一挥鞭，马儿飞奔而去。

　　有好马相助，清砚和墨儿很快便到了吴府。吴子新见到两人，又惊又喜，连忙亲自来迎接他们入府。
　　“你这是脑子开窍了还是脑子出问题了，终于愿意来我这里了？”子新不解地问。
　　“我的脑子一直没问题，不过是实在不忍心委屈墨儿，让她与我一起受苦。”清砚望着墨儿答道。
　　“听你的意思，你们是不打算回那个竹屋了，要常住在我这里？”子新想确认清楚自己没有理解错误。
　　“怎么？你不欢迎？”清砚故意说。
　　“欢迎！当然欢迎！你们愿意离开那个小破屋，我不知道多开心。这就是你们的家，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子新得到确认，终于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还给了清砚一个欢迎的拥抱。
　　“子新哥，谢谢你！我总是给你添麻烦。”清砚的感谢带着丝丝愧疚。
　　“我们可是好兄弟，说什么麻烦？”子新毫不介意这些所谓的“麻烦”。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麻烦你，”清砚不好意思开口，但又不得不说，“等我走后，请你允许墨儿继续住在这里。”
　　“走？你要去哪儿？”子新和墨儿异口同声地问道，两人都是一样的诧异和慌张。不同的是，子新不解他的“走”是何意；墨儿则知道他要去复仇，但她一直预设的是她以婢女的身份跟随在他身边，即使无法帮他亲手杀了张易之，多少也可以为他做点什么。
　　“我跟你一起走！不要丢下我，让我跟着你，你不能一个人去！我不是累赘，不是软肋，我是你的帮手。”墨儿急忙喊道，她忽然明白了他所说的“软肋”是什么了，原来就是她自己。
　　“你们在说什么？你们要去哪里啊？”子新一头雾水。
　　“子新哥，我要去找张易之报仇。之前我们做了交易，只要他救出我爹，我就任他差遣，听命于他。如今他杀了我爹，即使他就此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他的！我要假装为他效忠，接近他，然后杀了他。”清砚解释道。
　　“你怎么可能杀得了他？你别傻了！我知道你恨他，但你不能白白送死。你想为你父亲讨回公道，有很多法子。如今朝中已有许多大臣联合起来，私下搜集张氏兄弟种种罪行的证据。只要证据充分，张易之一定能被判重罪。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不要急于一时。”子新忙劝阻道。
　　“朝臣是朝臣，我是我。我若是能早些解决了张易之，岂不更好？你不必再劝我，我早已想清楚了。我已与张易之说好，正月十六我便去他的随璧府，从此成为他的奴仆，”清砚坚定地说，“今日我来找你，主要是想为墨儿寻得一个安全的容身之处。若墨儿跟着我去了随璧府，张易之一定会发觉，墨儿对我而言并非仅仅是一个丫鬟。我怕他会利用墨儿来压制我，更怕他伤害墨儿。所以，我要把墨儿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才能安心地去对付张易之。我知道帮我是一件得罪张易之的事情，但思来想去，能帮我的也只有你和谨之哥了。而你比起谨之哥，更加懂得如何与女子相处。所以，我、我恬不知耻地来到你家，又来给你添麻烦。”
　　“墨儿住在我家没问题，但是你也要留下。我就不信了，张易之胆敢闯入我家，强行将你带走。你若还当我是哥哥，便安心住在这里，我保护你和墨儿！”子新说得慷慨激昂，但清砚心领了他的好意，但也清楚他并没有这个能力。
　　墨儿在一旁听着他的话，早已泪流满面。清砚这般考虑都是为她好，而她也只有离开他才有利于他的复仇顺利。可是，古人云，“黯然销魂者，唯有别矣”。她原以为死别比生离更痛苦，现在才发现两者之苦不相上下。她的父母相继离开了她，如今清砚也要离开。父母的离去无法阻止，可是清砚，他们本不必分离的。她多希望他们不必分离，她依然能陪着他。她哽咽着问道：“难道只能这样吗？”
　　其实，清砚离开了她，同时也意味着，她离开了清砚。这种无奈之事，本就没有谁对谁错、谁无情谁可怜的区别。他们都是可怜人。他的不舍与悲伤并不比她少，但是他要变得强大，就必须经历心痛、懂得割舍。他强忍着泪水答道：“是的。”
　　“清砚，你别闹了！”此情此景，子新实在看不下去了，他稍微扭过头去，仍想劝说清砚，试图挽回些什么，但嘴巴和心一样无力。
　　“我没有闹，子新。这样的安排都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如今我要做的事与他大同小异。无论生死成败，我都要一试。”子新劝说清砚，清砚也再劝说子新。
　　子新拿他没有办法，只好说：“不行不行，我说不过你。我要去找魏询，他一定有办法。”
　　“子新哥，”清砚急忙喊住了他，“不要告诉谨之哥！我不想让我的私事牵连越来越多的人。即使你告诉他此事，他也来劝我，我也不会改变心意的。若非有求于你，我本也不打算跟你说。你们越是劝阻，我越是痛苦。你们就让我一意孤行吧。我只有一点小小的请求，帮我照顾好墨儿，其他的什么也不要管我，仅此而已。子新，你相信我这一回，好吗？算我求你了！”
　　子新看着他苦苦哀求的样子，顿时心软了，恨铁不成钢地喊道：“好好好，我帮你，我相信你！”但他又瞥见了瘫倒在地、面如土色的墨儿，不禁问道：“可是墨儿会恨你的，说不定也会恨我。”
　　“墨儿。”清砚这才有暇顾忌沉默了许久的墨儿，连忙将她扶起，抱在怀里。
　　“恨？我能恨谁？恨又如何？事已至此，何必多言？”墨儿撇开清砚的胳膊，黯然神伤地朝屋外走去。
　　“墨儿！”清砚愣了一下，又赶忙追了上去。他知道，这次他是真的伤了她的心。她向来如此：她说不恨实则是恨，她说不爱实则是爱。
　　墨儿失了神似的走到屋外，地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雪花仍纷纷扬扬地飘着。她仿佛感觉不到风雪也感觉不到寒冷似的站在雪地里，抬头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纯白的雪花飞进了她的眼睛里，瞬间融化了，化作一滴水，从她的眼角滑落。
　　“墨儿，墨儿你在干什么？”清砚跟在她身后，不解地望着她。
　　她没有回答，仍仰着头。
　　“你不能站在雪地里，天太冷了，我们进屋吧。”清砚把语气和缓了许多，不再那么焦虑急躁。
　　但墨儿依然没有反应，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一样。
　　她不再听他的话了，清砚怅然若失地联想着。不过没关系，以前她也有不听话的时候，他都有办法对付的。于是，他也放弃了与她沟通、取得她的答应，直接一把抱起她，转身又回到屋中。
　　而墨儿既没挣扎也没喊叫，仿佛自己是一个物件一样，任由他拿走了。她躺在清砚怀里，一言不发，默默地流着眼泪。她哭了很久，终于累了困了，带着脸上未干的泪痕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