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唐歌》琉璃月下雪

26、前路

　　第二天早上，墨儿醒来时，发现清砚躺在身旁，已安然入睡。她知道昨晚他一定累到实在撑不住了才能睡着的，所以她轻手轻脚地扯来被子替他盖上，生怕吵醒他。她望着清砚熟睡的面庞，有些晃神了：他的脸还是他们初次相遇时那么俊俏迷人，可是他的心，已然不再如当时般纤尘不染，而是千疮百孔。她该怎么做，才能吹散他严重的阴霾、拂去他心头的尘埃？
　　可是，眼下更为要紧的是张易之的逼迫。他这般心狠手辣，定不会轻易放过清砚。李大人和兰姨尸骨未寒，如果现在就劝清砚离开洛阳，他一定不会同意。可是留在洛阳越久，张易之对清砚的威胁也就越大。虽然逃之夭夭并非长远之计，但如果不这么做，他们难道要坐以待毙吗？墨儿越想越多，心乱如麻，却始终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不禁暗暗恨起自己，恨自己为何如此愚钝、如此无用。
　　“好看吗？”恰巧此时，清砚睡醒了。一睁开眼，便看到墨儿的双眼直直地盯着自己，目光却是空洞的。他知道墨儿定是在想心事，故意调侃地问道。
　　“什么？”墨儿惊了一下，这才发现清砚已经醒了。两人四目相对，她顿时红了脸，扭过头去不敢看他，暗自懊恼自己在他面前失了态。
　　“我问你，我好看吗？我一醒来就看到你盯着我看，我猜，一定看了很久了吧？”清砚伏在墨儿耳边，轻声问道。
　　“是，你好看，你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墨儿紧闭双眼，不耐烦地答道。
　　你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这句话似曾相识，好像他曾经也对谁这么说过。是对谁呢？清砚努力回忆着，脑中浮现出一个稚嫩的声音，它在说的是，“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你刚才在想什么事吗？”清砚及时地从回忆回到现实，他想起墨儿刚才放空的双眼，不禁好奇地问。
　　墨儿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向他坦白自己的忧虑。她坐直了身子，严肃地回答道：“我在想，我们以后该何去何从。我倒是无足轻重，主要是你。”
　　“我昨晚也在想这个问题。”清砚若有所思地说，“我知道你在担心张易之会对我不利，但是你放心，他只是想要我这个人，不会要我的命的。相反，终有一天我会要了他的命的，我绝不会让父亲和兰姨的血白流。”
　　“那你想要怎么做？”墨儿看到了他眼中燃起仇恨的怒火，不由地害怕起来。
　　“墨儿，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所以我不想瞒你。张易之既然要我效忠于他，我就顺他的意，假装听他的话，取得他的信任，然后杀了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要能为父亲报仇，就算牺牲我自己也是值得的。”清砚坦白道。
　　墨儿瞠目结舌地望着他，恍然觉得眼前这个目光冰冷的李清砚有些陌生。她忽然感到格外心痛：只用了一天时间，她的清砚就从一个纯洁无瑕的书生变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她虽然听说过，巨大的伤痛和打击会让一个人性情大变。但当一切真实降临在自己身边时，她却一时无法接受。望着他，她不知道该表示赞同还是反对，泪水却抑制不住。
　　“怎么了？你别哭啊！对不起！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清砚不解地安慰道，同时焦急地为她拭泪。
　　她摇了摇头，解释道：“本来，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因为我知道，你做的一定是对的。但是报仇这件事，我难以决断到底对不对。人们都说，仇恨是不好的，‘冤冤相报何时了’。可是依你的个性，忘掉一切、开始新的人生也是难以做到的。就算远走他乡、改头换面，你也是在压抑着仇恨，这更是一种煎熬。”
　　清砚明白了她的心思，忙安慰道：“我的报仇不仅是为了父亲和兰姨，更是为了天下苍生。张易之迷惑圣上、作恶多端，是天下所有人的敌人，更是江山社稷的祸害。我若杀了他，既是报了自己的私仇，也是为民除害。所以，这种仇恨并非不好，更加与‘冤冤相报’无关。”
　　“杀人，难道是这般容易的事吗？荆轲这等高手，都未能成功刺杀秦王。你只是个文弱书生，有何能力又有何胆量去杀人？更何况他身边有那么多护卫，你却单枪匹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墨儿最为担心的还是清砚的安危。
　　“我虽不懂武艺，但可以学习。我虽单枪匹马，但他也有形单影只之时。我虽不是荆轲，但他也不是秦王。”清砚虽然说得委婉，但语气坚定。
　　墨儿无奈，只能暂时放下这个话题，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会淡忘复仇这件事。她叹息道：“我知道，你下定决心的事，就算我反对，你也会去做的。我不会阻拦你，只是希望你三思。”
　　“好，我定三思而后行。不过，方才我所说的话，你暂且不要告诉魏询和子新。”清砚叮嘱道。
　　“为何不能告诉他们？”墨儿疑惑地问。
　　“我不想让他们费心，也不想让自己费口舌。”清砚答道。
　　“若是他们问起日后的打算，你该如何回答？”墨儿又问。
　　“如今我无家可归，他们定会邀我去府上暂住。可如果我去了魏家或是吴家，张易之也循着去了，那我岂不是连累他们？因此，我只能说，我要住在这里，为父亲守孝三月。方可让他们安心。”清砚考虑了很多。对于一直帮助他的这两位兄弟，他无以为报，只求不再拖累他们。因此，他绝不能让自己的好兄弟因为自己得罪了张易之，使两家重蹈自家的覆辙。
　　墨儿明白清砚的心思，也觉得他的考虑不无道理，但总为清砚的刻意欺骗而隐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