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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剑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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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露湘砍了四条马腿,背在马背上。她骑的马对背上背着同类的肢体并无任何反应,早已麻木了。那些草原上长大的战马则都似乎在愤怒地看着这两匹已经被汉人驯得极其奴性的马,然而也无可奈何,只能固执地站在战死的主人旁边。
直到饿死。
两人走了一阵,天渐渐黑了,回头也已看不到尸体和马群了,林露湘说:“今晚就在这儿休息吧。”
冷漠跳下马,去找柴火。林露湘则走到一旁坐下,用刀将马腿上的肉剔下来。
冷漠刚走出不远,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觉察到似乎被敌人盯上了。北燕人远比昆仑派弟子更可怕。
他猛然转身,看到不远处山梁上,出现十几匹马,马背上坐着一个个全身裹着黑衣、戴着黑布毡帽的人,在山梁上一字排开,距离他们大约有二三里远。
林露湘一直低头忙着,无意中抬头去看冷漠,一瞥之间就看到了山坡上的人,惊得急忙抓起刀站起来。
一个黑衣人举起手里的刀往前一挥,这群人便纵马从山坡上下来了。
林露湘仔细观察他们骑马的姿势和手里的刀,便叫道:“又是北燕人!”
冷漠估计他们是发现了前面的尸体,才一路追过来的。不过他丝毫不担心,觉得北燕人武功都不过尔尔,极好对付。他一边抽出刀,一边俯身抓起一把石子。
看到这群黑衣人都没有带弓箭,冷漠便更加放心了。待他们到前面十几丈远的时候,冷漠举手将石子弹出。
黑衣人们立刻俯身躲闪,冷漠一个人也没打中,吃了一惊,但随机应变,射人先射马,马的武功就远不如背上的主人了。这一招果然奏效,冷漠打马就不如打人那般客气了,石子上内劲极大,出手之间,最前面五匹马嘶叫着滚倒在地。
其背上的黑衣人反应极快,马失前蹄的时候,已经从马背上跃起,轻功极其高明,一跃出便纵前几丈远,举刀便砍向冷漠。
冷漠挥刀和黑衣人们交战。
后面的黑衣人却勒马停住。为首的人左右看看,将刀锋向林露湘一指。
和寻常北燕骑兵不同,他一眼能看出林露湘身怀武艺。几个黑衣人立刻纵马向林露湘奔去。
冷漠和五个人同时交手游刃有余,颇占上风,不过他不愿伤人过重,想点对方穴道或者击落对方兵器,却并不那么容易了,堪堪交手十几招,已把几个敌人逼得只有招架之功。这时冷漠看到其余敌人去围攻林露湘,心里顿时一沉。但他行事从来不会慌张,刀法即变,使出了玉门派武功中的杀招。不过这几招一出手,就没有留情的余地了,两个黑衣人的右臂当即被斩断,惨叫着退出战斗。剩余三人一惊,纵身后退。冷漠也没再纠缠他们,跳出圈子奔向林露湘那边。
此时林露湘已被七八个黑衣人团团围住进攻了。她武功比冷漠差得太远,练的也不是专克北燕的玉门派刀法,加上用北燕人的弯刀也不习惯,已经是左支右绌。慌乱中她看到冷漠已经赶过来,心头一喜,不免分神,猛觉背上一疼,已被砍了一刀。所幸她反应极快,往前缩身,只在背上留下一道伤口,不然不免被劈成两半、死于非命了。
冷漠见林露湘受伤,更不敢怠慢,闪身冲进圈中,挡在林露湘旁边,左手一把石子,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打出去,当然准头就一点儿也没有了,虽然没打中人,但也将敌人迫退了几步。
林露湘安心下来,靠在冷漠背上。冷漠不会关心地问一句“伤不要紧吧”之类的废话,只麻利地点中她背上几个穴道,阻住流血,然后全心对付敌人。但他也不敢再离开林露湘旁边,只紧盯着小心翼翼围上来的十个黑衣人。还有一个黑衣人在不远处站着,静观其变。
林露湘低声说:“你不用管我。他们见我受伤了,就会全力对付你。北燕人是不会用拿人要挟这种手段的。”
冷漠犹豫起来。林露湘说:“没事的。你离开我越远,我就越安全。”
冷漠心想觉得有道理,但却不敢拿林露湘的安危做赌注,觉得北燕人“应该”怎样怎样。这群敌人看起来不同寻常,说不定不像林露湘说的那样呢。因此他也并没马上离开。
林露湘却觉周身一阵暖意,也不再勉强,心想凭冷漠的武功,就算分神保护自己,也不致落败。
十个黑衣人一齐冲上来。
冷漠左手一把将林露湘揽在身旁,右手闪电般出刀,转眼和几个敌人都过了几招。不过毕竟带着个累赘,冷漠不像刚才那般游刃有余,但还能全力支撑。昆仑和玉门两派都长于兵刃招数,练内功只是辅助,冷漠也习惯只以刀招、剑招御敌,然而这次不能像以前一样灵活,刀法就大打折扣,虽然一时立于不败,但也难以冲出。
林露湘急忙道:“你内功这么强,干嘛不都用上?”
冷漠得了提醒,提了一口真气上来,运到右臂上。几招一过,震得几个黑衣人手臂发麻,“当啷”两声,冷漠的刀和两个黑衣人的刀同时被震断了。
其余八人见有隙可乘,立刻抢攻。冷漠一把捡起林露湘的刀,继续迎敌。又不过几招,震断了敌人三把刀,这把刀也即断了。
五个持断刀的黑衣人退到外围,其余五人继续抢攻。冷漠一手揽着林露湘,转了一圈,施展空手夺白刃的功夫,直接用拳掌和敌人的长刀过招。冷漠将内劲运到手心和手指上,以掌为刀,“当当”两声,敌人的刀如砍在石头上一般。黑衣人们心里都是一惊。冷漠肉掌虽然无恙,也如被鞭子抽中一般隐隐生疼,不过也顾不得这么多,直接出手抓向刀刃。闪电般几招过去,冷漠转了两个圈,空手将敌人剩下的五把刀也都震断了。
林露湘急忙叫:“把他们的手臂都折断!”
冷漠心里一犹豫,但心想刚才都已经砍了两个人的胳膊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便又出手,和身前的三个敌人拳掌相较,轻易地便捏住对方小臂,用力一拧,对方骨头便“咔嚓”一声断掉了。另一人拳已经攻到,冷漠侧身向后回一掌,拳掌一对,冷漠内劲送出,生生将对方大臂震断成了数截。
不远处观战的黑衣人首领大声呼喝了一句,围在冷漠周围的几个人一齐跳开,但仍将冷漠围在当中。黑衣首领纵身一跃,落到冷漠身前一丈余远的地方,张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一口流利的汉话。林露湘愣了一下。冷漠则压根不知,北燕人说话和南燕还是不一样的。他也不答,只是虎视眈眈地盯着黑衣首领。
林露湘急忙低声说:“放我下来。这人不好对付,你全力应战。”
冷漠低头看了她一眼,松手把她放下。黑衣首领说:“你不说,看你的刀法也知道,肯定是玉门派的了。你师父是游墨竹呢,还是萧流苏?”
冷漠低头四下看看,满地尽是断刃,找不到一把完整的刀了。对方见他仍然不答,也不再废话,喝了一声,拔刀一跃过来。冷漠一把揽住林露湘,倒纵一步。冷漠内功精湛,携着个人也犹如无物,从黑衣人围成的圈子中跳出来,退了有十几丈远,才将林露湘放下,转身迎战。
黑衣首领并不在乎什么公不公平的江湖规矩,钢刀霍霍,直接冲着手无寸铁的冷漠斜劈下来。冷漠俯身躲过,用肉掌去接刀招。林露湘急忙叫道:“你小心!”
黑衣首领刀法却和其他黑衣人截然不同,更像是中原江湖上的武功,因此冷漠的玉门武功的优势也不再明显了。但这黑衣首领显然小觑了冷漠,一交上手才发觉冷漠武功比自己高得多,空手接他的刀招也游刃有余,自己刀锋无论如何也碰不到他身上,冷漠的拳掌却屡屡险些命中他要害,不得不转攻为守,处处落下风。勉强支撑了二三十招,冷漠虚晃一拳,本来直取黑衣首领小腹,黑衣首领急忙回刀去挡,砍向冷漠小臂。冷漠却忽然变拳为掌,一掌正劈在对方刀侧,“当”的一声,将刀折断了。
黑衣首领撒手扔掉断刀,仓促用拳掌还击,不出几招,胸口便挨了冷漠一掌,心口立刻翻江倒海,急忙就势后跃,接连几步跳出几丈远,刚停下来,立刻吐了一大口血。其余黑衣人急忙纷纷跑过去,围在黑衣首领周围。
冷漠并不追击,只退到林露湘旁边,冷冷地盯着众黑衣人。黑衣首领一挥手:“走!”不过是用北燕话说的,冷漠听不懂,只见他们迅速爬上马,没受伤的把受伤的扶上马,然后掉头跑向山梁。冷漠看着他们消失在暮色中,才松了口气。
林露湘说:“你也不说杀他们几个人,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冷漠没说话,而是转身到林露湘背后,查看她的伤口。
林露湘急忙躲开:“没什么大碍,我自己处理一下就行了。”
冷漠没带刀伤药,便问:“你有药吗?”
林露湘点点头:“有。你不用管,我自己来。呃,我快饿死了,你先去烤肉吧。”
冷漠摇头:“不能生火。”
林露湘一愣,想想也是,说:“危险还没走远,生火太容易被发现了。”
冷漠觉得她完全没必要说出来,这还是自己提醒她的,她又何必再说一遍废话?他四处看了看,忽然发现了什么,用手指了指:“山洞。”
天已经很黑了,林露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山坡上黑乎乎的一片:“哪儿?”
冷漠说:“过去。”走过去牵马。林露湘刚走两步,只觉背上伤口疼得受不了,接连倒吸凉气。
冷漠回头看了看,说:“你上马。”伸手扶了她一把。林露湘忍痛爬到马背上。冷漠牵着两匹马,沿着崎岖的山道往山上走,到了半山腰,林露湘才看见一个黝黑的洞口,阴森可怖。洞口大得足以将马都牵进去。
冷漠拿起一根不知什么时候捡的木柴,点着了,走进洞里。洞并不很深,看起来是天然形成的,并非人工开凿。冷漠将火把放在一块位置较高的凸出的岩壁上,走过去将林露湘扶下马,扶着她走到角落里坐下,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向洞口。林露湘急忙问:“你去干什么?”
冷漠头也不回地回答:“找柴火。”
林露湘从包裹里拿出一个瓷瓶,扯开背上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把瓷瓶里的药粉撒在肩膀上,再用手指去弹,企图把它们弹到伤口中。然而这的确很难做到,她的伤口是斜的,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腰上,何况她胳膊稍一动弹,便会牵动伤口,疼得哆嗦,药粉纷纷撒到地上。
这时冷漠回来了,怀里抱着几根干树枝。林露湘急忙扯过衣服,披在背上。
冷漠看了她一眼,感觉她并不像已经处理好自己伤口的样子,但她既然说过不让自己帮忙,冷漠就绝不会稍加干涉,无论是言语上还是行动上。他只管自己生火,开始烤肉。
林露湘看冷漠用内功生生将木柴点燃,不由得惊叹。这时冷漠抬头看到林露湘身后的石头上血迹斑斑,有些于心不忍,还是出言提醒了一下:“你的伤口。”
林露湘咬了咬牙,心想冷漠这么少言寡语,问三句不答一句,更不会主动将今天的事情告诉任何人的。她鼓起勇气说:“我手够不到背上,你……能不能帮帮我?”
冷漠毫不意外,眨巴了一下眼睛,站起来走到她后面坐下,拿起地上的药瓶,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揭开了林露湘背上的衣服。她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
林露湘感觉背上凉飕飕的,心里狂跳不止。不过她并没感觉到冷漠用手将药抹在伤口上,而是将药粉一点点沿着伤口撒进去。她感到伤口处一阵火烧般的疼痛,咬牙强忍住,额头上大汗淋漓。
冷漠撒完药,放在一边,左右看了看,并没有什么合适的东西给她包扎一下。想了想,他干脆将毛毯拿过来,顺手撕开,给她包扎。但林露湘的伤口太长了,而且是在后背上,要包扎就不得不把她全身都裹住。林露湘说:“你整天风餐露宿的,这毯子都不知道用多久了,不干不净的,包上伤口烂的更快。”
冷漠不答话,给她包好后,帮她把衣服披上。林露湘叹了口气,说:“你把我包成这样,白天热的时候,我非得出一身汗不可,对伤口也不好。”
她这时说的所有话对冷漠而言都是可有可无的废话。不用她说冷漠也都想得到。但条件简陋,又有什么办法?
冷漠将烤好的肉递给林露湘。林露湘伸手接过,啃了起来。冷漠拎起另一块骨头放在火上烤。
夜深了,大西北的荒山野岭里寒风刺骨。好在风灌不进洞里,洞里又有明火,不至于太冷。林露湘发觉只要自己不说话,冷漠就基本不开口,刚才冷漠主动提起她的伤口,实在是百年难遇的事情。她没话找话地想说点什么,想了想,问道:“对了,刚才你跟那些黑衣人打的时候,我跟你说他们会全力对付你,所以你不用担心我的安全,没必要带着我这个累赘,你为什么不听?不信吗?”
冷漠沉默片刻,说:“没必要。”
林露湘笑了一声,说:“你是自负武功高,就算一手抱着保护我,一手迎敌,也绰绰有余吗?”
冷漠看了她一眼,林露湘从他的眼神中读出的意思是——难道不是吗?林露湘苦笑一声,说:“那后来那个家伙出手的时候,你还是把我放下了。你不自信能打过他吗?”
冷漠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纠结于过去的事情,又没什么经验教训可总结的。他也不知怎么回答,又说了一句:“没必要。”
冷漠的意思是,当对手是一群人的时候,他不敢保证每个人都像林露湘所说的北燕人一样,不会拿林露湘来要挟自己。而对手只有一个人时,就根本不必担心对方还能分出精力去找林露湘的麻烦了。不过这么复杂的考虑从冷漠嘴里说出来也就只有三个字。
“这么说,你还是把我当朋友,很担心我的安全的,宁可自己多费事,也不愿拿我冒险。”林露湘说。
只要她不是问话,冷漠就不答话。
林露湘这才想起另一个问题,问:“你……是玉门派弟子吗?”
冷漠一愣,摇了摇头。
“可你练的是玉门派武功。”林露湘说。
冷漠问:“你认识?”
林露湘点头:“我见过玉门派武功,刀法和拳掌都见过,你用的都是。”
冷漠一言不发地站起来,从火堆中抽出一根木柴,随手使了一套昆仑派的剑法。林露湘在一旁看着,眼神困惑起来。
冷漠使了几十招,便顺手将木柴丢进火堆,在原地坐下来。
林露湘说:“这……你这好像不是刀法,而是剑法,而且看这剑法的形貌、特点,也全然不是玉门派的武功。再说,玉门派根本不练剑。这是什么剑法?”
冷漠答道:“昆仑。”
林露湘惊讶之极:“昆仑派和玉门派可是死仇,你怎么兼学这两派的武功?”
冷漠没回答,林露湘看他的神情像是在说——反正这两派武功我都会,随你怎么想吧。
林露湘恨恨地说:“多说几句话你又不会死。”
冷漠把她的话理解为还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想了想,记起了当初和楚天山交手的时候对方曾经用过的几个招数,便捡起木柴,又比划了几招。不过毕竟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冷漠也记得残破不全,只是意思一下而已。林露湘却认了出来:“这好像是……碧泉剑庄的武功啊。你……”
她忽然恍然大悟:“哦,你的意思是,你兼学百家武功,但并非是任何一个门派的弟子。”
冷漠点点头,坐下来。林露湘忙问:“那你都是怎么学的啊?像昆仑派的剑法、玉门派的刀法,那都是祖传高招,秘不外传的。”
冷漠看了她一眼,低头思索了片刻,又站起来,丢开几个解数,顿时把林露湘惊得目瞪口呆:“你学过我们铁剑门的武功!”
冷漠摇摇头,说:“跟你打过。”
林露湘说:“你的意思是……你和什么人交过手,你就能把他用过的招式都记下来,为自己所用?天哪……那你的意思是,你在江湖上敌人还不少喽。昆仑派是你的敌人,玉门派也是了?哈,那你居然还敢在大西北待着。”
冷漠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表情,但随即消失了,说:“看过也行。”
他说话始终言简意赅,一句话从不超过四个字,甚至宁可费时费劲地练一套剑法,也不愿三言两语将要表达的意思说出来。林露湘感觉和他交流得越来越累,不愿再多说,只觉困意袭来,打了个哈欠,说:“我要睡觉了。”
冷漠心想,她废话可真多。你往那儿一躺,我还不知道你要睡觉吗?又何必非要告诉我。
林露湘躺下来,枕在硬邦邦的石头上,觉得硌得慌,抬头四下寻找,看有没有能倚靠一下的柔软的东西。唯一的毛毯也被冷漠撕掉帮她包扎伤口了。最后她目光落到冷漠本人身上。她蓦然想起傍晚遭遇强敌的时候,冷漠揽着她的腰四面迎敌的情景,脸上不由得泛红,心想冷漠大概并不通人事,也不怎么在乎男女之嫌,便开口道:“冷漠。”
冷漠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等着她说话。
林露湘道:“你能不能坐到这边,让我枕在你腿上?”
冷漠便起身挪到她旁边坐下。林露湘蹭了一下,把脑袋放在冷漠腿上,顿时闻到冷漠身上五味俱全——多日不洗的汗臭味、猎获野物的血腥味、羊膻味、马尿骚味……不过林露湘也不是初出茅庐的小辈,对此也并没多大反感,只是笑着问了一句:“你这衣服多久没换过了呀?”
冷漠听了,便伸手把她的脑袋推开,起身走到洞口附近。林露湘急忙笑着叫道:“哎,别生气,我没别的意思,开个玩笑罢了。”
冷漠心想,一句话就能让我生气的话,我早就毒死了。但他还是不为所动,在马旁边坐下了。林露湘说:“好啦好啦,你以为我是深闺里长大的娇小姐,还在乎这个?我杀人都不知道杀过多少了。你过来嘛。”
冷漠不说话,只扭头看着洞口外面,黑黝黝的夜空。
“哎,你不是说你中了什么毒,不能高兴,也不能生气吗?”林露湘说,“原来是骗人的啊。”
冷漠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他感觉不到自己生气,但却有些赌气,心里却也平平静静,没有丝毫波澜。
“既然你是骗人的,那我也不必带你去碧泉剑庄,找什么解药了。”林露湘继续道,“明天早上咱们就分道扬镳,我还要回金州找我爹呢,懒得跟你一块儿去凉州了。要不是去凉州,我也碰不上北燕人,才不会受伤。反正都怪你……”
冷漠还是不说话。
“明天你接着往北走,我往回走。你武功高,碰到北燕人也不怕。我受伤了,碰到他们只能死了。哎,我恐怕活不过明天晚上了。你……”林露湘说,“我都要死了,你也不说句话,真不够朋友。”
冷漠听她一阵胡扯八道,只觉得莫名其妙,摇了摇头,终于起身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林露湘松了口气,笑了笑:“我说着玩儿的。”往他旁边蹭了一下,身子一歪,倚在冷漠怀里。
冷漠心里猛一紧,绝情草毒剧烈发作了,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急忙用手撑地,险些没倒下去。但这次无论他怎么克制心神,也无济于事,心里波澜起伏,一阵阵的头疼欲裂。他急忙拼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手掌紧紧贴在地上,运起菱花功。少顷,地上被他按出一个手形的凹坑。
林露湘却丝毫没察觉冷漠的异样。她不再说话,只享受着这荒无人烟之地难得的人情温暖。这时她冒出一个念头,凭冷漠的武功,若带他回铁剑门,定能受到父亲重用,也胜过在江湖上流浪漂泊。但她担心的是,冷漠这般性格,恐怕也只适合独来独往,不然放到哪里都容易得罪人。
冷漠终于缓和下来,连深吸几口气,闭上眼睛睡觉。
篝火渐渐熄灭,天也渐渐亮起来。
一路上再没遇到北燕人。林露湘知道当前北燕南侵,是在河东山西一带南下的,凉州附近并没有北燕主力军队,昨天遇到的北燕军可实在是莫名其妙。这里可还是南燕地界,却任由北燕军横行。
林露湘跟冷漠说了几句,才发觉冷漠对南燕、北燕实在是毫无了解,不由得惊讶。她一路跟冷漠介绍,大致说清楚了两国的关系。虽然国号相同,两国全然不可同日而语,也没什么历史渊源。北燕乃是少数民族政权,匈奴人的后裔。南燕则是正经八百的中原国度、汉族文明,国主复姓宇文。两国建国不久,边境就不断发生冲突,打打停停,也有近百年的时间了。
南燕国君宇文俊年已过六旬,壮年时曾率大军北伐,势如破竹,即将攻入北燕王都辽然之时,天降大雪,北燕王子慕容敌雪夜袭营,大败南燕。宇文俊逃回南燕时身边只剩十八个卫士了,从此一病不起,由太子宇文都掌政。宇文都并非将才,只是北燕虽然取胜,也已大伤元气,慕容敌即位后暂不思战事,休养生息,南燕北境也就没什么压力。但宇文都不是宇文俊的嫡长子,因其母亲被宇文俊宠爱,被立为太子。皇后之子宇文扈早年跟随父皇南征北战,随大将军缪飞镇守北境,长年远离朝政,忽然接到消息,得知父皇病危,召宇文扈回都。宇文扈长年征战,也不是迂腐之人,知道宇文都视自己为眼中钉,便决心回京夺权,调七万大军跟随宇文扈回京,只留三万人镇守北境重要关口北萌关。
北萌关处在山谷底,左右都是高山,谷口约有一里多宽,关内纵深数里,狭长的关口驻扎数万大军,地势险要。宇文俊北伐之后,有将近二十年没有和北燕发生大规模战争,虽然经常和北燕骑兵发生冲突,但在晋州以南,南燕基本处于长年的和平状态。即使是镇守北境的大军,绝大部分将士都是没有经历过战火的。骁勇善战的精锐在北伐中损失殆尽。
而北燕经过二十年的休养生息,已恢复元气,趁此南燕国内乱,由穆王慕容英为统帅,率八万铁骑南下,一举攻破北萌关,将三万守军戗杀殆尽。宇文扈回京后宇文俊便即病逝,宫廷发生政变,宇文扈仗着手握军权,与宇文都相争,七万豹韬卫将士和京城两万禁军血战,算得上是自相残杀,死伤上万人。宇文扈到底凭着人多势众,夺得皇位,然而豹韬卫也已是元气大伤,能出战的兵力只有四万余人。在平均战斗力本来就不如北燕骑兵的情况下,兵力又占劣势,只得一面派兵把守各个险要关口以及黄河天险,一面在全国范围内大规模招兵。
南燕还有一支主力镇守在西北,不仅仅提防北燕,也在防着西边的西凉国,即使东边战事再吃紧,宇文扈也不敢动这一支主力。南燕国都洛阳以北有邙山,东有黄河,尚有险可据,但以西直到玉门关,这一狭长走廊,一旦失守,北燕骑兵可长驱直入,直捣黄龙。但至于北燕在南燕西北边境又布置了多少兵力,南燕一无所知。
因为昨天的事情,冷漠对北燕士兵反感之极。
“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林露湘说,“你到了碧泉剑庄,千万别露出玉门派的武功来,虽然你并不是玉门派弟子。楚庄主跟玉门派有些嫌隙,又跟昆仑派交好,所以……你也不要提起和昆仑派的矛盾。”
冷漠心想,这个我当然早就清楚得很。
“前面就是碧泉剑庄了!”
两人到了一处山坡顶上,林露湘往下面一指。冷漠顺着望去,猛然感觉眼前一绿。这么多天见惯了风沙大漠,满眼都只是各种各样的黄色、褐色、灰色,碧泉剑庄的所在,却是一片绿油油的山林。从庄子西侧延伸出去,则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地,越往外面越稀疏,逐渐变成稀稀拉拉的杂草,最后变成荒凉的戈壁滩。
两人策马下了山坡,刚走没多远,被一条小河拦住去路。林露湘“哇”了一声:“这里居然有河。”
冷漠看了她一眼,心想,她也没来过碧泉剑庄吗?但听她的口气又好像跟楚天岳很熟悉的样子。不过冷漠并不习惯问,只要不是眼前亟待解决的事情。他四下看了看,说:“那儿有桥。”
两人沿着河边策马而行,到了一座小桥旁边。小桥是座石拱桥,宽阔结实,可以行车马,林露湘便不下马,直接催马上桥。冷漠却似乎听到了什么,见林露湘快马加鞭地过桥,忽然出声叫道:“先别过去!”
林露湘听到他叫,心里一惊,刚要勒马,猛听脚下一声大叫:“哎哟!”
林露湘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灰影从下面跃起,一把将她拎下马背,紧接着飞起一脚,竟直接将一匹大马从桥上踢飞了出去。那马一声嘶鸣,跌进河水,挣扎着往岸边爬。
冷漠待听到叫声,便已知不妙,人已从马背上跃起,刚到桥上,灰衣人已将林露湘身上几处穴道封住,扔在一边,出手和冷漠过招。冷漠转眼和他拆了十几招,立觉对方是自己遭逢过的对手中极难对付的高手,是和太清、游墨竹甚至常万里一个级别的。两人拳脚相加,使出全力,又翻翻滚滚斗了近百招,均未占到上风。对方也是大骇,没料到冷漠年纪轻轻,竟和自己旗鼓相当。
冷漠生怕林露湘有什么闪失,催动内劲。对方觉察出来,也使出极强的内功,顿时两人所斗之处,桥面、栏杆上碎石飞迸。冷漠凭菱花功吸取的内力,短短时间里积蓄了深厚的内力,而对方则是几十年的潜心修为,和冷漠斗了个旗鼓相当,却更为诧异。冷漠招数上和他不相上下,已让他大为吃惊,没料到这少年内功竟也如此精湛,实在是匪夷所思了。
又斗了将近两百招,冷漠仍占不到上风,也暗自佩服对方内功强劲,无奈何,再出招时便运起了菱花功。两人再次拳掌相对,灰衣人立刻感到自己的攻击如中棉絮,发出的内劲有去无回,心里顿时吃惊,暗想这少年武功深不可测,再斗下去败多胜少,不可再纠缠,当即虚晃一招,跳出圈子,一把拎起地上的林露湘,提气沿河飞奔。
冷漠愣了一下,待发觉灰衣人已逃走的时候,对方已经在十几丈开外了。冷漠低头一看,林露湘也已不见,便也忙纵身跃起,使出十二分的功力,直追过去。
想不到这灰衣人轻功极其高明,手里拎着一个人,和冷漠速度相当。两人相隔几十丈远,一口气奔行数十里,速度均丝毫不减慢。眼看到了一片山脚下,灰衣人沿着崎岖陡峭的山崖上纵下跳,轻巧如燕,灵活如鼠。冷漠也很快追过来,扫了一眼,他却不像灰衣人这般沿着地形蹿跃,而是提起真气纵身上跃,如大鸟一般凌空越过成片的山石,稍一落地便即跃起,再崎岖的山路也如平地一般,眨眼将距离缩短到十几丈。
灰衣人有些慌张,开始绕着一座山头转圈。冷漠也落到山坡上,提气直追。这一个山头方圆数里,两人隔一会儿便绕一个圈,每绕一个圈,冷漠便离他更近一步。最后两人相距不过数尺,冷漠探手一掌打向对方背心。
灰衣人急忙闪躲。冷漠却变掌为抓,一把将灰衣人手里的林露湘拽过来,却只抓着一把稻草,灰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将林露湘换掉了。
冷漠怔了一下,不由分说,全力攻向灰衣人。灰衣人却不再和他格斗,只是躲闪,一边哈哈大笑。
冷漠一瞬间已动了杀机,心想我们跟你素不相识,虽然林露湘的马不小心踩到你,但凭你那么高的武功又何必跟她计较?今天看来不把你逼到绝路,你是不会放了林露湘了,那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冷漠追打了几招,拳脚踢打得山石崩碎。冷漠随手一抓,两手各将几十枚石子如爆豆般打出去。不过这一招对灰衣人这般高手来说基本不会有用,只能逼得他连连闪躲。灰衣人已发觉冷漠菱花功的怪异,因此死活不敢再跟他徒手交手。两人僵持了半天,冷漠极有耐心,但也担心林露湘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心想,只要林露湘有个闪失,这灰衣人便是他亲手所杀的第一人!
灰衣人不再原地躲闪,而是纵身往山边上逃。冷漠一路直追,每落一脚便打一枚石子,蕴含极大的内力,在灰衣人左右的山石上炸开,四散飞迸。灰衣人每次都躲过去。但冷漠下一次发石子的时候,左右手各发一枚,第一枚照常直接打过去,第二枚则是算准了他会往哪儿躲,稍后发出。这一招果然奏效,第二枚石子正中灰衣人背心,他惨叫一声,但脚下仍然不停。翻过一个山头,从山坡上直冲下来,眼前是一马平川的荒地。两人均施展平生气力,拔腿飞奔。
想不到灰衣人中了一石子,速度却丝毫不慢。原来这次他没有累赘,自然轻松,和背上的伤相抵,仍和冷漠速度一样。渐渐地,脚下的荒地变成了草地,冷漠望前面一看,这灰衣人正朝着碧泉剑庄奔去。
冷漠心里一沉,心想,若这灰衣人是碧泉剑庄的人,那可麻烦了。他转念一想,林露湘的父亲不是什么铁剑门舵主吗?看来铁剑门和碧泉剑庄关系不错,不然林露湘也不会认得楚天岳了。到时候表明林露湘的身份,也该有用。最坏的结果,和碧泉剑庄血战一场,轰轰烈烈的战死,也就罢了。
碧泉剑庄看起来静悄悄的,并没看到有人。灰衣人纵身翻过一道墙,跳进一个院子里。冷漠也急忙追过去,跳进院子,不见灰衣人的影子,只见一个房间的门砰然关上了。冷漠便即追过去,刚跑两步,背后有人喝道:“何人擅闯碧泉堂?”
冷漠听声音并不是那灰衣人,便根本不理,直冲到房间门口,飞起一脚将门踢开冲了进去。屋里空无一人。这时背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冷漠回头一看,一群衣着统一的庄丁跑进了院子,领头的是两个三十岁左右、衣冠楚楚的汉子。左边那人大声喝道:“什么人?胆敢乱闯碧泉堂,胆子不小啊!给我捆了!”
冷漠听他一说话,便知内功极浅,便根本不放在眼里,转身又进屋,翻箱倒柜找那黑衣人。忽然看到墙上挂着一把剑,便即过去摘下来,拔剑出鞘,几个解数丢开,屋中所有柜子、床板、橱窗全被他砍开了,但并没有灰衣人的影子。冷漠看了一眼后窗户,料想他定是从窗户跑了,刚要抬脚,身后四五个庄丁已经冲进来,刚要抓冷漠,一眼看见他手里拿着剑,都吃了一惊,急忙纷纷拔出刀。
冷漠丝毫不理,一纵身从窗户跃出,然而耽搁了这么久,哪里还能再找到灰衣人?
背后传来两声呼喝,刚才那两个领头的汉子一左一右奔了过来,这次他们不再跟冷漠废话,先行动手了。两人都是使剑。冷漠没法再不搭理他们了,手腕一翻,长剑一抖,将两人手里的剑震脱手,飞到墙外去了。两人惊得各后退一步。
冷漠纵身跃起,到了房顶上,四下张望,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端倪。这时大群庄丁已里三重外三重将这间屋子围了起来,纷纷指着屋顶上的冷漠喝骂:“臭小子,给我滚下来!”
“滚下来!”
冷漠丝毫不理,心下琢磨着办法。这时有两个中年人大步走进院子,众人忙纷纷行礼,口称:“庄主。”
这两人正是楚天岳和楚天山。
便有人将房顶上的冷漠指给他们看。楚天岳身旁一个年轻人,正是上次跟着楚天山上昆仑山的卫书青,见状大怒道:“师父,我把这小子捉下来。”
刚才在冷漠手下吃了亏的两个人急忙道:“这小子不好对付,我们两个联手在他手下走不到一招,剑就让他挑飞了。”
楚天岳吃了一惊。卫书青争强好胜,一心想出风头,哪里想那么多,蹬着一侧的墙壁,两下到了墙头,沿着墙头麻利地奔向屋顶。
冷漠正皱眉思索,已经看见卫书青逼近过来,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卫书青一跃跳上房顶,叫道:“你小子赶紧给我滚下去,给我师父师伯赔罪!”
话音刚落,冷漠小手指一弹,将一块碎瓦片打出去,正中卫书青气户穴上,力道并不大,正封住他的穴道,却也没打伤他。但卫书青仰面栽倒,从房顶上滚落下来,这摔一下可就不轻了。
众庄丁慌忙在下面接住。楚天岳上前一看,卫书青穴道已被封住了,心里料定冷漠乃是高手,便抬手让众人止声,抱拳朗声道:“不知是哪位高人光临碧泉剑庄,有何指教?楚某有失远迎,多有失礼,还请少侠下来一叙。”
还从没有人对冷漠说话这么客气过,冷漠也没出席过昆仑派迎接一些贵客的场合,对这繁文缛节听得一知半解,但也知道是好话而不是骂他的。不过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再找不到灰衣人,林露湘可就危险了。想到这里,冷漠忽然一怔,找不到灰衣人,他还不如直接回到山里找林露湘。
冷漠低头扫了下面众人一眼,刚要离开,忽然发觉墙角站着的一个衣着破旧的老头儿,身形极像自己追了半天的那个灰衣人。他仔细定睛一看,那老头儿也正看他,发现冷漠注意到他了,目光立刻躲闪了过去。
冷漠心头恍然,二话没说,长剑一荡,从房顶跃下,直扑向那老头儿。
老头儿顿时一脸惊慌失措,左右看着不知如何是好。楚天岳一瞬间也看出了冷漠的目标,心下诧异,来不及多想,也已拔剑出手,挡住了冷漠。
冷漠哪里愿多废话?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当即和楚天岳交手,目光却不离那老头儿,生怕他逃走。
然而冷漠低估了楚天岳的实力。楚天岳远非楚天山可比,也是西北一带数得着的高手,和太清等人同属一流,绝非泛泛之辈。冷漠精力不集中,数招过去便险些落败,登时不敢大意,全力和楚天岳争斗。楚天岳很快认出冷漠的剑法是昆仑派的,惊疑不定,实在想不清楚冷漠的来头,只得全力将他拿下再说。
但楚天岳终究还是逊于冷漠。本来他剑法就比太清略逊一筹,而冷漠的剑法在练成菱花功之前便已和太清不相上下,又练成菱花功之后,内功造诣便已在太清之上,而楚天岳的内功也只能算是普通高手,并不出色,也远不如冷漠,因此拆到一百招左右便招架不住了。这时只听“当”一声脆响,冷漠手里的剑断了。原来楚天岳的佩剑正是碧泉剑庄的镇庄宝剑碧泉剑,冷漠拿的不过是一把寻常铁剑。这下形势陡然逆转,冷漠急忙用半截剑勉强招架几下,身形一晃,已将楚天岳身旁楚天山的剑抽了出来,不过这次他绕开楚天岳,直刺向灰衣老头。
老头儿大惊,楚天岳想要回护也已来不及,他只得施展武功,躲过冷漠的剑锋,纵跃而出。
楚天山张口结舌:“左……左老头居然会武功?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冷漠也早已越墙出去了。楚天岳一挥手:“快,追上去!”
原来这老头姓左,全名左鸣,是碧泉剑庄老庄主楚卫功的仆人,已在碧泉剑庄待了几十年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武功,却没想到他深藏不露,实际武功竟在庄主楚天山之上。当然这一点也只有冷漠清楚。不过眼下左鸣并没带剑,冷漠执剑在手,形势便大不相同。冷漠本来武功也是长于刀法剑法,这下如鱼得水,紧追在左鸣后面,剑锋不离左鸣背心处一尺。
而左鸣自被冷漠打了一石子,刚开始还能坚持,等逃回碧泉剑庄,歇了一口气后,伤势便更重了,筋脉瘀结,真气游走不畅,速度也提不上来。冷漠很快追上他,倒转剑身,用剑柄砸中他身前几处大穴,又生怕他内功高强,很快能冲破穴道,便靠近前将他身上所有紧要的穴位全都封住了,然后立刻喝道:“人在哪儿?”
左鸣脖子一挺:“要杀就杀,何必啰嗦?”
这时楚天岳带众人赶了过来。不知情的人见状还大喊:“放开左老伯!”
冷漠丝毫不搭理他们,剑刃抵在左鸣脖子上:“人在哪儿?”
楚天岳意识到其中必有隐情,便问:“少侠问的是什么人?”
冷漠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我朋友。”
楚天岳客气地对左鸣道:“左老伯,这位少侠的朋友……”
左鸣白眼一翻:“我怎么认得?这臭小子胡闹,硬说我把他媳妇儿藏起来了。”
冷漠闻言,心头顿起波澜,绝情草毒险些发作。他急忙摄定心神,二话没说,手起剑落,将左鸣一条左臂斩了下来。楚天岳惊叫:“剑下留人!”但碧泉剑出手时,已经晚了一步。
冷漠挥剑挡住,已知楚天岳的剑乃是好剑,不敢硬碰,拆了几招,便即收剑,复又顶住左鸣的脖子。
碧泉剑庄众庄丁以为冷漠素来心狠手辣,砍人胳膊眼睛都不眨,纷纷叫骂起来。
冷漠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我朋友,姓林,是铁剑门……林舵主之女。”
此言一出,左鸣和楚天岳均大吃一惊。左鸣尽管刚断一臂,但内功深厚,何况穴道都已被冷漠点了,流血并不多,稍一咬牙便忍了过去,但听到“铁剑门”的名字,顿时失色道:“铁……她爹是林万剑?”
冷漠道:“正是。”
楚天岳也吃惊道:“林大小姐在这里?”
左鸣忙道:“你解开我穴道,我带你们去找。”
冷漠却信不过他,道:“那也不必。”一把把他拎起来,提气直奔向那片山岭。
楚天岳急忙叫道:“快跟上!”
但他们都没骑马出来,冷漠拎着个人,也远比他们快得多。只有楚天岳勉强跟了一会儿,其余人都落在了后头。
左鸣指点着冷漠,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林露湘。林露湘正缩在那里躺着,闭着眼睛不知死活。冷漠急忙把她扶起来,感觉她身体还是温热的,松了口气,解开她被封住的穴道,然后将真气从她背后的灵台穴缓缓注入。少顷,林露湘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下意识叫道:“冷漠。”
冷漠这次废话了一句:“这儿。”
林露湘问:“我还活着?”
冷漠没回答,扶着她站起来,走到洞口。左鸣叫道:“你把我穴道解开!”
冷漠心想,他已断一臂,现在不足为患,但又怕他记恨自己,下手偷袭,也让人防不胜防,便道:“自行解开。”心想凭他这么高强的内力,要冲破所有穴道,不过是个把时辰的事情。
冷漠扶着林露湘小心翼翼地在山道上行走。林露湘本来有伤,加上这一番折腾,已虚弱不堪,完全不像是冷漠最初遇到的能和他交手数十招的那个蒙面白衣女子了。刚走到山口,冷漠抬头看到不远处平地上站着十几匹马,旁边各站着人。楚天岳在最前面,一眼看见他们,忙大步走上前,躬身行礼道:“林大小姐。”
林露湘扶着冷漠的手直起身子,缓缓道:“我差点儿没死在你们碧泉剑庄的地盘上,楚庄主……”
楚天岳不由得一身冷汗,急忙道:“楚某罪该万死,日后定当亲去金州给林舵主请罪。”
冷漠心下疑惑,不成想赫赫有名的碧泉剑庄庄主在铁剑门林舵主的女儿面前都这么诚惶诚恐的,碧泉剑庄和铁剑门到底是什么关系?若是这样的话,自己倒也不必担心楚天山认出自己了。就算他们知道自己是昆仑派的叛徒又何妨?既然如此,林露湘又何必要自己小心谨慎,不能暴露和昆仑派有仇怨呢?
楚天岳忙道:“快请林大小姐上马。”
旁边一人忙牵了匹马到冷漠他们旁边。冷漠扶着林露湘爬上马背。楚天岳毕恭毕敬地对冷漠抱拳道:“少侠如何称呼?”
冷漠还没说话,林露湘开口道:“他是我爹派出来保护我的部下,冷小虎。”
楚天岳心里感叹,铁剑门果然是高手如云、深不可测。碧泉剑庄号称甘凉武林顶尖之属,堂堂楚庄主却落败在林万剑派来保护他女儿的随从手里。他又自我安慰,心想林露湘是林万剑的掌上明珠,保护她的当然也是铁剑门中第一流的高手,败在他手下倒也不算太丢人。然而冷漠到底如此年轻,也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楚天山自始至终没认出冷漠来,或者他压根想不到这少年会是冷漠。冷漠逃出昆仑派的消息还没传到这里。事实上这是昆仑派的家丑,绝不会外传。而昆仑派自己,也还根本不知道冷漠逃走的事情。冷漠在路上碰到的那几个弟子,估计还没赶回昆仑山。
而冷漠自己的装容,和在昆仑派中已大不相同。昆仑派弟子都是束着头发的,而冷漠下山后就把头发拆开一直披散着,身上衣服也和昆仑派弟子的衣着迥然不同,加上楚天山也一年没见过冷漠,对他本来不过是见过两面,印象并不深刻,早已忘得干干净净,大约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然而楚天山印象更深刻的是冷漠的性格。只不过眼下他还没发觉眼前这个少年和昆仑派那个年轻弟子性格的相同之处。
楚天岳又问:“左老伯呢?”
冷漠回头看了看,没回答。林露湘问:“那个老头吗?他到底是什么人?武功好高啊。不过……”看了冷漠一眼,笑道,“还不是小虎哥哥的对手。”
楚天岳说:“左老伯是家父的老仆人,可……他不会武功呀。他在碧泉剑庄待了有几十年了。再说,他为什么要和林大小姐过不去?”
林露湘说:“我怎么知道?他这个怪人。哦,好像是我过桥的时候,他正躺在桥上不知道干什么,被我的马踢到了,就……哎,你说他躺在桥上挡别人的路,他还有理了?”
楚天岳和楚天山对视,他们印象中的左鸣一直是个憨厚质朴的老家人,和林露湘说的武功极高的怪客八竿子打不着。楚天岳说:“来人,进去找找。”
林露湘说:“他在一个山洞里。”
楚天岳说:“天山,你先带林大小姐回庄歇息。”
楚天山应了,带着几个人引路,又给了冷漠一匹马。冷漠也不推辞,跨上马,跟在林露湘身侧。
回到碧泉剑庄时,已是后半夜了,人困马乏。林露湘更是精力交瘁,等人帮她收拾好房间,躺在床上便即睡着了。
仆从给冷漠收拾好房间,却四处找不着他。冷漠却坐在林露湘房间的屋顶上,盘腿打坐,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楚天岳回来了。他心想,左鸣应该会恨死自己的,但他毕竟又是楚天岳的人,自己在碧泉剑庄还是不要久耽,明天就向他打听绝情草的事情。本来冷漠对绝情草的毒已不放在心上,但这两天连发作了两次,他又有些担心起来。
林露湘直睡到第二天日过中天,醒来后仍然觉得虚弱无比。楚天岳看出她受伤不浅,叫来大夫给她查看,一面又向冷漠询问详细。冷漠听了,只答道:“北燕人。”
楚天岳大吃一惊,又问:“伤到哪儿了?”
冷漠没回答,扭头看着床上的林露湘。
郎中诊了脉象,说:“失血过多,加上路途辛劳,又受了些惊吓所致,并无大碍,休养些日子就好。我开几服药,让这位姑娘先吃着。”
楚天岳松了口气,又对冷漠道:“我们昨天没找到左老伯,但找到了他所在的山洞,他已经不见了。想来他来历绝不简单,到碧泉剑庄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冷漠点点头,并没答话。楚天岳感觉,冷漠是以铁剑门高手自居,根本不把碧泉剑庄放在眼里。当然,他是的确有这个资格。既然不是人家对手,也就不能怪人家太傲。
冷漠思索着如何开口打听绝情草的事情。他不爱说话,隐隐还是希望林露湘能替他开口。但现在她在养伤,自己还没关心她一句,开口先提自己的事情,显得太自私。
楚天岳说:“好了,大家都出去吧,让林姑娘好好休息。”
楚天山、郎中和其他几个楚天岳的随从都转身出去了。冷漠却不为所动,仍然站着,目光盯着墙上不知哪个点。
楚天岳也不好管他,只好自己先出去了。冷漠还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