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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师祖 ...

  •   冷漠听到身后一声巨响,回头一看,来路已被封死了。他心里一沉,但并未失落,心想总会有办法出去的。他大难不死,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从小被村里人说是白虎星下凡,克死双亲,那已是人生之大不幸了。但他却好好地活到了现在,那是不幸中的万幸。他身中绝情草毒,那也实在是不幸,但终于竟然没死,也是万幸。他被凌子城推下悬崖,也算是不幸,但并没有摔死,还碰到了授业恩师游墨竹,那也是万幸。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眼下他被人冤枉,也可说是不幸,但比起之前的种种不幸,已是无关痛痒了。
      冷漠忽然想起,五层上还有许多粮食,顿时心里一宽,忙奔上楼去,生怕五层和四层之间的路也被堵了,那只有活活饿死了。他到了五层,只见除了满地尸体颇让人不快之外,锅炉炕灶一应俱全,柜子里的粮食蔬菜,够吃很长时间的,不由得松了口气,忙支起大锅,将粮食拿出来炒。他知道炒干炒熟以后粮食更易存放。至于尸体,他生怕腐烂变质了,只好将其全都用炉子烧化。
      他唯一担心的是,里面会不会毫不通气,最后活活闷死?不过很快他发现墙上有许多小气孔,专门透气用的,不然这些弟子们也闷坏了。
      但,粮食早晚有一天会吃完,他早晚会困死,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冷漠此时心头还有诸多疑惑没有解开。太清为什么死死咬定他是凶手?想到头来,那就是他一直坚持的前提和冷漠不同——他绝不相信凶手是自上而下闯出来的,一切的推理都建立在凶手是从底层进来再上去的基础上,包括他所用的兵器等等,都是基于此。但冷漠坚信,凶手至少在他来这里之前已经在阁中了。
      冷漠随手拿起一根木头,在炉中点着,上了六层。
      六层的一应摆设和刚才并没变化。冷漠仔细检查了刑具,确信了自己的想法——铁链断口处呈倒碗形,这说明是被生生拉断的,而非刀剑斩断的。那黑衣人定是被困在这里的人无疑。只是,他这么大本事,干嘛不早离开这里呢?
      冷漠直起身,四下看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线索。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天花板上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不由得一怔,手摸向腰间,可惜已经没剑了。就在这时,脑后一阵风声响,冷漠早有防备,一个侧空翻,躲过了突如其来的一掌。他闪身落地,回头一看,正是下手突袭自己的黑衣人。
      冷漠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里,还以为他早就逃走了。自己武功并非他对手,何况现在手里也没剑了,只能殊死一搏了。
      但黑衣人并没再攻击,只是“嘿嘿”冷笑道:“我可真是佩服太清那小子的想象力,如此子虚乌有的事情,被他说得如真的一般。放走了真正的凶手不说,还冤枉了本门的一代年轻高手。若不是因此,你小子将来定是昆仑派首座高手。”
      声音很是苍老,听着约摸有六十多岁,却内劲十足、雄壮有力。冷漠并不答话,只是做好了守势,等着他动手。
      “我问你。”黑衣人回过头来,“你刚才为什么不辩解?”
      冷漠说:“我确实是游墨竹的弟子,不用辩解。”
      这倒让黑衣人惊讶不已:“我还以为太清冤枉了你。不过,人可不是你杀的,那都是我杀的。”
      冷漠说:“知道。”
      黑衣人冷笑道:“你不会是因为知道我一定是玉门派的人,才这么说的吧?老夫可没那么好哄!你要真是游墨竹的弟子,那就用玉门派武功,接老夫几招!”
      话音未落,拳掌已经攻上。冷漠使出多年未用的玉门派武功,所幸并未生疏,只几招过去,便全然回忆了起来,越打越熟。对方内功高强,但掌上并未赋内力,不然冷漠早就落败了。两人足足拆了上百招,差不多把玉门派所有招数拆了一遍,黑衣人纵身跳开,连声叫好,说:“那你定然是墨竹插入昆仑派的内线,打算趁机救我出来的吧?”
      冷漠心想,如果说是,他可能会把自己当亲信看待。但他也不愿说谎,只道:“不是。”
      黑衣人奇怪:“那又是怎么回事?刚才听那个太清说什么,你落下悬崖的事情,究竟是如何?”
      冷漠说:“我命大,没有摔死,困在崖下。从水里救起一个人,就是游墨竹。他又反救了我,发现了后山密道,带我上去了。他在山上养伤,收我为徒,教我武功,但……从没说过摘星阁的事情。”
      黑衣人点点头:“既然如此,咱们也是一家人。但,你既已拜墨竹为师,为何又拜入昆仑派?”
      冷漠说:“师父没告诉我不能再拜入昆仑派。我很小就上了昆仑,在这里长大,不想离开。也不知道离开后,能去哪儿。”
      黑衣人说:“你倒也老实。罢了,反正你也不可能再是昆仑派弟子了。你忠厚老实,看得出来,你一个人都不愿意伤,虽然他们都对你刀剑相加。这性子,倒也对老夫胃口。罢了,告诉你吧,我就是游墨竹的师父,你应该叫我师祖。”
      冷漠一怔,躬身道:“见过师祖。”
      黑衣人摘下身上的斗篷,说:“你小子可害苦了我。若不是你闯上来,他们不会放下那石门,我也不会跟你一块儿被困在这里面了。”
      冷漠捡起火把,看清了黑衣人的形容,头发已是花白,身形并不很高大,眉目间透露出粗犷的豪气,和昆仑山上潜修的道人们迥然不同。
      冷漠心想,那你为何还要回来呢?你不是都已经逃走了吗?不过他并不习惯问出来,也不说话。师祖道:“我猜你也奇怪,我干嘛要回来?嘿嘿,你用火把照一照那墙上。”
      冷漠举起火把一看,看到墙上隐隐有一些字迹。
      “幸亏刚才你们上来的时候没看见,不然老夫这些日子的苦可都白受了。”师祖叹气道。
      冷漠并不知那些字迹是什么,也不问,也不仔细看。师祖却继续说:“当时我刚甩脱你追踪,跑到山门口,马上要下山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呀,要不得!墙上这些字还没擦掉,真是老糊涂了!昆仑派把我关在这里多年,要的不就是它吗?拼着就算再被昆仑派抓起来,也得把它们毁掉。我刚回来,你后脚就到了。这上面却没水,我拿剑刮也刮不掉。这时候昆仑派的人上来了,我躲在下面那一层的柜子里,没叫他们看见。等你们下去了,我刚想上来,忽然听见下面他们说话,好奇过去看看,一听之下,没想到……嘿嘿,你这个差点儿没把我拦下来的有功之臣,却成了千夫所指的凶手,也是昆仑派一帮牛鼻子老道老糊涂了。”
      “这下好了,他们放下了石门,咱们是出不去了。”师祖说,“五层还有些粮食水,咱爷俩省着点儿吃,还能活上一阵子。”
      冷漠听了,也没答话,四下看着,走下楼去。
      师祖捡起一具尸体旁边的一柄剑,去刻墙上的字。
      “这石头真他妈硬!”他发现毫无效果,骂了两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叫道,“哎,小子!”
      冷漠站住了,回过头,不过此时他已经在楼梯上了。师祖知道他能听见说话,便道:“刚才见你能用手抠碎墙上的石子,这手功夫可俊得很哪。老夫自忖内功比你强,可手指头上的劲道,可不如你。你过来帮我把这字抠掉。”
      冷漠觉得无所谓,反正昆仑派的人也进不来,何必怕他们看见?但他左右也是无事,也不必拂逆师祖的意思,便走了上来,到了墙边,伸手去抠。但墙上并不像柱子棱,有可以发力的地方,太过平整,冷漠也是无从下手,只能顺着砖缝,抠下一点碎末。
      “你闪开。”师祖道。冷漠退到一边。师祖大吼一声,一掌打在墙上,声音大得似乎整个摘星阁都震了起来。冷漠看到墙上出现了细细的裂纹。
      “可惜我练这菱花功时日不长,不然……”师祖叹了口气,忽然抬头看了冷漠一眼,四下打量他。冷漠表情木然,对师祖所做的事情既不关心,也不问什么。
      “你小小年纪内功这么强。”师祖说,“若是你来练这菱花功,说不定数日之内就有进益。这墙再厚,不会过几丈,你把手上的内劲再练强上十倍百倍,生生地在这墙上抠出一个洞来,嘿嘿,咱们可就能离开这儿了。”
      冷漠心想,谈何容易?但他也没说,而是伸手去抠墙。
      “慢着慢着。”师祖忙拦住他,“你识字吗?”
      冷漠点头。
      “那你看看这墙上的字,能看懂吗?”
      冷漠仔细一看,发觉墙上的字都是反写的,看着挺别扭。不过他发现每个字他都认得,连起来却看不懂,是一串如佛经一般的字,毫无规律。
      “光看没用,你把前两句话连着念下来。”师祖道。
      冷漠便轻声念起来。这时他发觉这些文字很是蹊跷,虽然每个字都很普通,但连着念起来却很费劲,似乎要用尽浑身的力气才能把它们读顺口。念着念着,他感到自己丹田中有一股气膨胀起来,热得难受。
      冷漠念完一句,师祖赞道:“好,果然天分高,这第一句话老夫可花了一个月才念出来的。你试一试,将手贴在这边墙上。然后,运气将丹田中的真气沿着手掌泄出去。”
      冷漠依言而行,很快将丹田中的真气泄出,这时他发现墙上出现一个手形的凹印。
      师祖大声赞道:“好!你小子天分是极好的,难怪墨竹会忍不住收你当徒弟。”
      冷漠一看,这凹印也只有浅浅的一层,他问:“就凭这样,将墙打透?”
      师祖笑道:“你试试。”
      冷漠深吸一口气,继续念第二句文字,感觉丹田中源源不断有一股热气涌向手心,然而与这股热气从手上泄出的同时,他感到另外一股真气也沿着手臂进入体内,汇入丹田,而且自己无法将这股气也泄出去,很快他感觉丹田就满了,再念下去,身体就要炸了。当然,这种内力真气在体内的游走,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冷漠急忙停住了,感觉体内真气充沛欲裂,而墙上已有一寸深的一个掌印。
      师祖道:“你接着念第三句话。”
      冷漠不敢念,生怕再念下去自己会炸裂开。师祖一言解开他的疑惑:“你是不是身体里特别胀?确实如此,就赶紧念第三句话,保管你好受。”
      第三句文字的安排和前两句迥然不同,念了一段,冷漠感到丹田中的热气开始沿着身体的四肢百骸开始流淌,顺着筋脉,涌入全身各个穴道,顿时感觉浑身说不出来的舒服。很快,他感觉自己神采奕奕,精神恢复如常。
      “眼下我钻研透的也就这四句。”师祖叹道,“后面的两句是什么,我就参悟不透了。不过我也要花费大半日,才能像你这样将这四句念上一遍。你小子当真非同小可,将来定成一代高手。现在,你试试往墙上打一拳。”
      冷漠依言打了一拳,感觉自己的内力似乎更充沛了。
      “怎么样?”师祖得意地说,“这就是菱花功的秘诀,可将金铁的内力吸入自己体内,转化成人的内力,相应的,石头没了内力,就会化成粉。石头的内力吸多了,人会变得坚硬。铁的内力吸多了,人会变得坚韧。来,握住这把剑,再把这四句念一遍。”
      冷漠理解了他的意思,依言而行。他看到手里的剑刃渐渐卷起来,变得又软又脆,而自己体内又积蓄了另一股内力。
      “你内力越强,吸取内力也就越快。这样不出几天,保管能把这墙打透!”师祖自信地道,“而且到时候,不要说逃走,就是回头再跟太清那牛鼻子老道交手,他也不会是你的对手啦!”
      冷漠不合时宜地说了句:“他是我师父。”
      师祖脸色难看了一下,不过很快缓和了。
      “你不忘本,这很好。”师祖说,“只是你不知道江湖上的一些规矩罢了。一个人不能拜两个师父的。”
      冷漠点点头,继续开始对着墙运功。他体内内力积蓄越来越多,最后不必再用菱花功,就可以将墙体像抠土块一样抠碎。他两手并用,在墙上挖洞,很快越挖越深,洞也越来越大。
      “他妈的,这墙也忒厚了。”师祖看他已经挖了一尺深,还没见底,便道,“算了,你先停下,歇会儿再挖。粮食多得是,够咱吃上些日子的。你看着这《菱花谱》,看看能不能把后面的两句话也练出来,肯定比前面这四句更厉害。嘿嘿,武林中人为了这《菱花谱》,可是煞费苦心,把老夫关了十几年不杀,不就是为了套出它的下落吗?他们哪里想到,这《菱花谱》就在老夫身上,他们愣是没找着。”
      冷漠对什么盖世神功并没有太大兴趣,只要能出去了就好。他试着开始念第三句,手按在墙洞中,却感觉刚刚到体内的真力又沿着手掌送出。他念完后,发觉手掌下原先的一些碎石子牢牢地粘在了墙上。
      师祖仔细看了看,说:“看来这后面两句是逆练的前两句。可算明白了。你这可算把菱花神功练完了,练这么快,没走火入魔,也是万幸。你把这六句背下来,再把墙上的字毁掉,免得咱们逃走后,让昆仑派的人发现了。他们当中有不少坏人,那个推你下悬崖的家伙就是。要让他练成了这门功夫,可不得了了。”
      冷漠点点头,将六句《菱花谱》背了一遍,当然也相当于练了一遍。等他全背下来,已经满身大汗了。
      “你先毁去这墙上的字,无妨。老夫还有真本在身上。”师祖道。
      冷漠用菱花功将带着字的墙面化成了粉末。
      “嘿,你就在这里掏墙吧,老夫亲自去做饭。”师祖伸了个懒腰,说,“以前还有那些个昆仑派弟子代劳,现在他们都让老夫给杀了,只好自己辛苦了。”
      冷漠也不跟他客气,继续在墙上抠碎石。菱花功吸取的石头的内力,逐渐内化为他自己的内力。原来菱花功短短六句,前两句是用来吸取其他物体的内力,包括石头、木头、金铁,甚至人的内力,其后两句则是将吸取来的内力与自己体内原有的内力融会贯通,逐渐内化为自己的内力。最后两句,是逆练前两句,将体内的内力释放出来。这两句却还有另一般功效,那就是受伤之后,无论是内伤外伤,若用这两句口诀运功,将真气在伤口附近周旋,会很快使伤口愈合,既可为自己疗伤,也可以替别人疗伤,只不过冷漠还没发觉到罢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约吃了七八顿饭,睡了两次觉,其余时间冷漠都在打墙洞,手上沾满了碎石屑,渐渐在墙上掏出一个足以把他装进去的石洞。同时冷漠也感觉自己内力越来越强,即使不用菱花功,一掌、一拳打出去,也能打碎半寸厚的石头,因此打得也是越来越快,一个时辰之间便能打进去几尺深。又过了一天,冷漠已经打出两个自己身长深的洞了,最后也是不经意间的一掌,忽然发觉打穿了过去。
      外面正是夜晚,冷漠急忙将洞口扒开,探出头来,这里是摘星阁六层,离地面很高,不过对冷漠这般高手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事。他慢慢爬了回去,叫道:“师祖。”
      “怎么,挖出去了?”师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咱们走吧。”
      冷漠十七岁的少年,身材已经长得高大,师祖六十多岁的老人,身形比他要瘦小,因此冷漠能钻出去的洞,他也能钻出去。
      师祖看了看洞口,叹了口气:“昔日晏子使楚,说什么不肯钻狗洞。老夫纵横江湖数十年,威风太过,今日也要钻一钻了。你先出去罢。”
      冷漠知道“晏子使楚”的典故,但他对这些是毫不在意的,向来率性而为,不拘小节。冷漠从洞口钻出来,轻轻一个纵身,轻飘飘沿着摘星阁外墙下来,落到墙角。他感觉内力强了许多,连轻功也比以前更好了。不一会儿,师祖也从洞中出来,纵身落下。
      “好了,趁还没惊动旁人,赶紧走。”师祖挥挥手。
      冷漠不知道要去哪儿,但想如果跟着师祖的话,估计是要去玉门派,说不定要见着游墨竹。
      两人一前一后,在昆仑派屋顶上凌空飞跃,如鸟入山林、鱼归大海,再也无拘无束。须臾两人从大门上面相继跃过。师祖道:“咱们走一条险路,那条路只有太清和太英俩人才能追下来,他们不是咱们对手。”
      冷漠不说话,只跟在他后面,到了悬崖边。两人径直沿着悬崖下来,也不借助那条铁链。冷漠想起七年前来这里的时候,当时怎么也不会想到,七年后离开这里还要这么偷偷摸摸的,不过已经能和太清一样来去如履平地了。
      两人落到山脚下,师祖道:“看来他们还没发现。再往那边几里远就是大路了,咱们赶紧走吧。”
      冷漠点点头,跟在他后面。两人一路不说话,只是提着真气疾奔,丝毫不觉疲惫,几里路一会儿就赶完了,到了大路路口,师祖停住脚步,对冷漠道:“咱们这就此别过吧,兴许后会有期。”
      冷漠愣了一下,迟疑片刻。师祖微微笑道:“我猜你在想,我为何不带你去玉门派?很简单,你不愿与昆仑派为敌,而且你生性善良,不喜打杀,和玉门派宗旨有违。以后你行走江湖,只要不和我玉门派为难就是了。多行侠仗义,别让老夫后悔将菱花神功传给你了。对了,你要切记,不可让人知道你练过这门武功,不然后患无穷。你也千万不要将此神功随便传给别人,不然也是遗患无穷。”
      冷漠点头:“是。”
      师祖对他一抱拳:“告辞。哦,对了,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名字。老夫大号常万里,人送绰号万□□,你知道便是。我在江湖上消失了有十几年了,你不要随便提我的名字。”
      冷漠也道:“是。”
      常万里转身一纵,片刻便没了踪影。
      冷漠呆呆地站在路口,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身无分文,来的时候也没记得带些干粮。他在昆仑山上长大,这忽然离开,天大地大,随意可去,他一时手足无措。整日听师父、师兄们称武林、道江湖,自己眼下是真要自己闯荡江湖了。然而前路到底如何,他丝毫不知。连下顿饭在哪儿吃,他也不知道。
      “碧泉剑庄。”冷漠心想,“反正也是无事,虽然绝情草的毒也是不碍事,但总是解了毒,才方便。”
      刚走两步,又想,这些日子,碧泉剑庄说不定已经听说自己是“玉门派奸细”的事情了。但转念一想,只要不见楚天山,碧泉剑庄并没人认得自己,自己改个名姓即可。
      但,往哪儿走才能到碧泉剑庄?他想,只好先沿路走着,碰到镇甸,再打听了。
      只不过,要他这个几乎从不开口问别人事情的人去问路,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够难为他了。
      走了一段,他觉得有些饿了,扭头看到路旁一片空旷的原野,他停住脚步,屏住呼吸仔细听,手里扣住一枚石子,照着一个方向打了过去。并没什么动静,他走过去,从一块石头旁边的草丛里拎起一直兔子,兔子脑袋已经被石子打碎了。
      冷漠从小猎户出身,家传的技艺还没忘掉,剥皮、生火,将兔子烤熟,将就填饱了肚子,起身继续往东走。
      然而这西北荒芜之地,镇甸本来就是极少的,放眼望去,全是一色的群山连绵,山上随处可见一些野山羊群、牦牛,偶尔能看到几条狼。冷漠走到白天,口干舌燥,一条路仍然漫漫无尽头。冷漠又打了一只野山羊,取羊血喝,烤了一条羊腿吃了,将另一条羊腿割下来烤熟,带在身上,继续赶路。
      行至下午,冷漠忽然听到背后传来阵阵马蹄声,相去甚远,却逐渐逼近。冷漠心想,左近只这一条路,来人肯定是沿着同一条路来的。会不会是昆仑派的人追来了?不过他并不怕昆仑派中人,同辈的弟子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师叔师伯们,大多也非其敌手。若是碰到太清,他只管用轻功跑就是了,这里可不比摘星阁。
      不过很快他发现自己多虑了,身后赶来的是一行人七八匹马,每匹马背上都有一乘客。冷漠并不认识他们,只见不是昆仑派的人,便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几个人看到冷漠,却忽然勒马,在冷漠身前不远处停住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高声道:“小兄弟,你背上那条羊腿值多少,卖给我们吧。”
      冷漠摇摇头,将羊腿摘下来,扔给了他。那人道:“多谢。”将一块银子掷给冷漠。冷漠也不拘多少,伸手接住,放进怀里。
      另一匹马背上坐着个中年妇女,面带忧色地说:“成哥,这一条羊腿也不够分的啊。小兄弟,你这羊腿是自己打来的吗?”
      冷漠点点头。中年女子喜道:“你能帮咱们多打几只羊吗?多给你些银子。我们干粮都快吃完了。”
      冷漠四下看了看,不远处山坡上就有个羊群。不过看着不远,实际上也有几里。那汉子看冷漠孤身一人,手无寸铁,不太相信他能打猎。
      冷漠点点头,转身走向羊群。羊群也注意到他,但并不害怕。这里少有人打猎,羊群不怕人,更怕狼。但若冷漠距离过近,或者向它们疾奔,它们也会逃的。
      冷漠走到离羊群几十丈远,蹲下来捡起石子,手里扣了三枚,扬手打出去。三只羊应声而倒。其余羊群立刻四散飞奔。
      一行乘马的客人见状,都倒吸凉气,没想到这西北荒芜之地,随便碰到个徒步赶路的少年,也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几人忙打马赶过去。冷漠则不紧不慢地走着,不过毕竟他距离近,还是先走到死羊旁边,拎起一只羊,开始徒手剥皮。
      马背上跳下来两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向冷漠拱手道:“少侠好本事!多谢了!”一边过去将另外两只死羊拖过来。这时其余几人也都过来了,跳下马,各向冷漠恭维了一句。最初向冷漠说话的汉子道:“咱们就先在这儿饱餐一顿,让马也吃几口草。剩下的再带上赶路。”吩咐两个年轻汉子去找干柴准备生火。
      冷漠本来只要急运内功,便可迅速将木柴点着,但当着外人的面,不愿再显摆武功,便也由着他们布置。很快,篝火升起,大家烤羊肉。那汉子问冷漠:“少侠尊姓大名?这独自一人赶路去哪儿?不如一块儿顺路吧,也好有个照应。”
      冷漠想了想,临时也编不出名字来,便索性用自己小时候的名字:“冷小虎。”
      “在下聂鹏成。”那汉子道,“这一路上多马帮盗匪,小虎兄弟自然身怀绝艺,不必怕他们,但到底孤身一人,太不方便。在家靠亲戚,出门靠朋友。小虎兄弟跟我们一块儿走吧,就算去处不同,恐怕这条路再往前几百里,也不会岔路的,得有几天才能碰到镇子。”
      冷漠点点头。中年女子笑道:“小虎兄弟是斯文惯了的人,哪像你这么大嗓门?”她看得出冷漠话不多,从头到尾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其他的不是点头就是摇头。
      冷漠将这一行人打量一遍,除了聂鹏成和这中年女子,其他尚有五个人,其中四个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年汉子,还有一个看着像个年轻少女,只不过也是男子装扮,大概是出门在外,不想多惹麻烦。几个男子全都带刀。中年女子虽不带刀,但冷漠看她左右两手心上都有老茧,猜她是练双刀、双剑之类兵器的。显然他们都是江湖中人。冷漠心想,怎么碰到人都是会武艺的?自己以前所在的小村子,除了伯伯还会些拳脚,其他人可都不练武,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他转念一想,村里种地的农民,也很少像他们这样赶远路。经常赶路的,练武防身,也属正常。
      这时一个汉子道:“成哥,要小虎兄弟同路的话,咱们可少匹马。”
      聂鹏成便为难了。冷漠不置一词,生性随便,遇事能为便为,不能为便不为,不强求什么。一会儿羊肉烤熟了,聂鹏成先敬冷漠一只羊腿,毕竟羊都是他打的:“小虎兄弟先尝尝咱的手艺。”
      冷漠刚才给他们的羊腿,则在中年女子手里,不过已经冷了,她又重新烤了烤,吃了两口,便觉冷漠果然是长年打猎的,烤肉的生熟适中可口。她笑道:“你这手艺,比起人家小兄弟可差远了。”
      冷漠并不客气,接过聂鹏成递过来的羊腿,咬了两口,略有些生,但并无所谓,慢条斯理地啃起来。其余人也都开始大吃大嚼起来,一边吃一边赞这山里的野味,到底比家养的羊肉鲜。只有那少女吃相很是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咬。冷漠则介于她和其他众汉子之间,吃得也很斯文。
      这时聂鹏成站起来,从马背上取下一个皮袋,问:“小虎兄弟喝酒吗?”
      冷漠愣了一下,他从没喝过酒。昆仑派中是禁止饮酒的。只不过从没人将酒带到山上过,因此冷漠也压根就没听说过这条禁令。但他伯伯是喝酒的,小时候告诉过他,等他大了就可以喝酒了。冷漠便点点头。聂鹏成便将皮袋递给冷漠:“来,小虎兄弟先喝一口。”
      冷漠喝了一口,立觉满嘴辛辣,一点儿也不好喝,便忙还给他。聂鹏成看他的表情便知道他从没喝过酒,便笑起来:“以后喝多了就喜欢喝了。”
      冷漠只喝一口酒,感觉有些醉意,也有些头晕,忙使出上乘内功,将酒意从头上逼下来,逼到手指尖,一指插进石缝中,将酒气逼了出来。
      几个汉子轮番饮酒,到那少女旁边时,便自动隔了过去。连那中年女子也喝了一口,最后递给聂鹏成。聂鹏成将酒收起来:“剩的不多了,省两口吧。”起身放回马背上。
      一行人吃完却也不马上赶路,坐在那里谈天说地。这时不远处出现了一个马群,倒不像是野马,一个牧民坐在一匹马背上,正用鞭子驱赶着。聂鹏成大喜:“正好,给小虎兄弟买匹脚力!”起身走过去。
      冷漠并不关心,只是紧一口慢一口的啃羊骨头。这时中年女子惊诧道:“怎么回事?”
      几人都扭头看过去,却原来是聂鹏成和牧民言语不和,牧民绝不卖马,聂鹏成想随便抢一匹来,留下银子就是了,来个强买强卖。牧民出手阻拦。想不到牧民身手也不凡,毕竟在这荒山野岭里养马,没点儿本事也是不成的,何况经常碰上些狼群、熊罴之类的,身手也是极矫健,刚动上手,聂鹏成便吃了亏,骂了两声。
      几人全都站起来,除了那少女和冷漠。这时冷漠忽然说了句:“有狼。”
      中年女子一惊,四下一看,山梁上出现了一群狼。这山野里的狼更不怕人,这狼群也是极大,有七八十条。
      “快护马!”众人慌忙起身去牵自己的马。山坡上的羊群、野兔等早都跑得一干二净了。
      牧民见了狼群,也无暇顾及聂鹏成,急忙开始驱马逃避。论实力,一匹狼斗不过一匹马,但他的马群并不大,只有二十匹马,其中只有几匹是未阉割的公马,用来对付狼群的,其余不是母马就是阉马。而狼群太大,显然就是冲着马群来的,硬碰硬肯定吃大亏。
      狼群还是顾及这几个带刀的人,因此并没向这边的几匹马下手,而是迅速包抄马群。牧民挥动套马杆,准备和狼群殊死一搏了。
      冷漠站起身,轻身一纵,几个起落,便跳进了狼群包围圈。
      狼并不首先攻击人,尤其是冷漠这种手无寸铁的人,狼也不放在眼里,而是首先攻击公马和拿着套马杆的牧民。
      冷漠手起两枚石子,便将冲向马群的两头大狼打翻在地。牧民不由得愣了一下,还没看清冷漠如何动手,又是几匹狼栽倒了。冷漠纵身跃上一匹马的马背,居高临下,手里握着一把石子。他虽然从没骑过马,但身手矫健,坐下无鞍马,也应付自如,骑着马在草地上驰骋,不时打出几枚石子,所到之处,群狼纷纷栽倒,转眼间已经倒下二十几匹大狼。
      狼群开始后退。头狼嚎叫一声,狼群迅速掉头离开了。
      冷漠不等马停稳,便纵身跳下来,泰然自若地回到刚才烤羊肉的地方坐下来。聂鹏成等人也纷纷松口气,回到原地坐下。
      牧民跑了过来,对冷漠哈腰行礼。聂鹏成道:“喂,这下你该卖马给我们了吧?”
      牧民却不是汉人,说话他们根本听不懂,比划了好几下,刚才那一直不开口的少女忽然说:“他是要送一匹马给我们。”
      牧民不会说汉话,却听得懂,忙连连点头。一个汉子笑道:“这还用说?若不是小虎兄弟,刚才他一群马都完蛋了,送一匹算便宜他了,该一人送一匹。”
      中年女子叱道:“人家小虎兄弟的功劳,有你什么事?”
      牧民不但送了一匹马,还奉送了一套马具,帮忙装配好。冷漠跳上马,试着骑了一圈儿,感到马力强劲,虽然还不如自己驾驭轻功来得快,但好歹省了自己的劲儿。聂鹏成笑道:“这下好了,刚说少一匹马,这下不少了。”
      冷漠跳下马,走回原地坐下。
      聂鹏成道:“咱们在这儿休息一晚上吧,明早加紧赶路。”
      一行人都有些困乏了,都点头同意。西北地区,白天太阳晒着极热,到了晚上,太阳落下山后,又变得极冷,这些人从马背上取下毛毯,在地上铺好。中年女子看了看独自坐在不远处的冷漠,犹豫一下,说:“咱匀一张毯子给小虎兄弟吧。”
      聂鹏成说:“那是自然的。”不过数了数,哪里也匀不出一张来,不由得犯难。中年女子便道:“裳儿,你跟姑姑睡一块儿,你这张毯子给小虎兄弟用。”
      少女大吃一惊,看了一眼冷漠,不由得脸上泛红。中年女子道:“怕什么?这荒郊野外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顾忌那么多干什么?没那么多好讲究的。”
      少女点点头。中年女子便将毛毯抱起来,走到冷漠旁边:“小虎兄弟,到晚上天冷,这张毯子给你暂且用一下吧,挡挡风寒。”
      冷漠道:“多谢。不必了。我不冷。”
      中年女子笑道:“到晚上你就知道有多冷了。跟我们客气什么?”
      冷漠实在不愿麻烦别人,何况白天他们已经见识自己的武功了,再露一手也没什么,便运动内力,双手抱合,往石头上一拍,“嗤啦”一声,石头上冒起烟来,就如被火烤过一般。中年女子倒吸一口凉气,笑道:“小虎兄弟内功惊人,倒是我们没见识了。”
      走回到少女旁边,说:“他不用。”
      少女“哦”了一声,声音里却隐隐有些失望。
      戈壁滩的夜晚,狂风大作,寒冷刺骨。冷漠一直盘坐在那里,运功抗寒。忽然,他听到后面传来细细的脚步声,听出是那个少女,不由得一愣,做好了防备。却听少女开口了:“冷少侠,你别再运功了,好好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说着将一团毛毯放下,转身走回去了。
      冷漠吐了一口气,松懈下来,身上的暖意片刻就被寒风吹走了,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犹豫再三,他还是领情了,将毛毯扯开,披在身上。这毯子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毛皮,极其厚实,果然十分抗冻又抗风。冷漠不由得想念起昆仑山上自己温暖的房间,忽然有些伤感起来。几年来他没有过什么情绪,这一伤感,便觉头疼发作,急忙敛定神思,闭目养神。
      次日天亮,一行人起来赶路。冷漠将毯子亲手还给那少女,道:“多谢。”
      少女说:“不必客气。”将毯子收起来,骑上马。
      聂鹏成又问冷漠:“小虎兄弟是要去哪里?走亲还是访友?”
      冷漠想了想,终于还是说了:“碧泉剑庄。”
      聂鹏成吃了一惊:“碧泉剑庄?原来小虎兄弟是楚庄主的朋友,难怪如此了得。像我们这等庸碌之辈,无缘结识楚庄主这等大侠豪杰呀。”
      冷漠心想,我也不认得什么楚庄主,我也不是他朋友。不过听聂鹏成听说过碧泉剑庄,不由得心里一热,说:“我从没去过碧泉剑庄,聂……叔叔认不认得路?”他称聂鹏成为叔叔,不然就比那少女还高一辈儿了。
      聂鹏成并没在意他的称呼,说:“这个嘛,江湖上谁人不知碧泉剑庄?随便都能打听到,就在凉州城西不远。从这里一直往东,就到鄯州了。从鄯州往东北去就是凉州了。”
      冷漠心想,天下可也真大呀。也幸好自己走对了方向。他又想,从碧泉剑庄千里迢迢来昆仑山一趟,可真不容易。当然他并不知道,从昆仑派到碧泉剑庄这段路程,比起广袤的中原大地,那也是短得很了。
      一行人骑马,赶路较快。走了有大半天,远远看到前面大路上,一群人押着几辆大车,打着大旗,上面写着“京武镖局”。冷漠从没听说过镖局,不知是做什么的,但他向来好奇也不问,只在一旁经过。聂鹏成说:“想不到京武镖局的生意都做到这里来了。”
      往前又走不远,路旁出现了几间房屋,是个极小的镇甸,全是做生意的,一眼就能看过来一遍,两家客栈,三家饭馆,一个茶铺,以及一家药铺、一家杂货铺。东西来往的客人,到了这里都会歇歇脚。聂鹏成呼了一声:“走这么远的路,可算能踏踏实实歇会儿了。”
      冷漠看看天色,刚过中午,难道就在这里住下来,下午就不赶路了吗?但他也不问,他也不急着赶路,随着他们就是了。
      聂鹏成进了一家客栈,高声道:“老板,要四间上房!”
      掌柜应道:“好嘞。你们几位?”
      “八位。”
      聂鹏成扫了一遍,说:“两人住一间罢。芙妹你和裳儿住一间。小虎兄弟,咱们两个住一间房如何?”
      冷漠点点头。聂鹏成喜道:“好嘞。”拿出银子跟掌柜算账。将马牵到后院喂了,行李到房间放置妥当,便一起去饭馆吃饭。
      冷漠还没到饭馆吃过饭。八人在一张桌子周围坐定,聂鹏成点了饭菜,要了两大罐酒,先把自己带的酒囊装满了,再和几人开怀痛饮,并劝冷漠喝酒。冷漠尽量随着他们,也喝了几大碗酒,便也习惯了。这时他暗运菱花功第三、四句口诀,发觉这项功力的妙用,可将酒劲转化为自己的内力,因此几大碗酒下去,丝毫无异样。聂鹏成赞道:“小虎兄弟没喝过酒,一喝就是好酒量!”
      少女裳儿微笑道:“冷少侠内功高强,喝点酒自然不在话下。”
      冷漠不置一词。这时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车轮声,京武镖局的镖师们押着镖车赶到了,也在小镇上停下来,住店吃饭,也进了他们所在的饭馆。一行镖师人多势众,有二十多人,坐满了三张桌子。为首的镖头脾气粗暴,拍着桌子叫道:“快上菜快上菜,老子快饿死了!”
      店伙计连声应着,端着一盘菜出来,是给冷漠他们那一桌的。镖头一眼看见这菜也是自己点的一个,便出声道:“哎哎,这菜端哪儿去?”
      店伙计陪笑道:“镖爷,这是那一桌客人的。”
      镖头扫了一眼,看到冷漠他们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了,便说:“他们已经有菜了,让他们先吃着,这盘菜先给我们留下。”
      店伙计顿时犯难了:“这……”
      聂鹏成顿时火起,就要拍桌子,一旁中年女子忙拉住他:“成哥,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一边低声说:“吃走镖这碗饭的,最要紧的是到处打点,不敢得罪江湖上的朋友,江湖黑白道上买他们镖局的面子,不出手来抢,他们才能挣碗饭吃。不然就算他们人多武艺高强,也不够跟人拼的。镖师若有伤亡,赔钱就赔血本了。像他们这般到处得罪人,早晚有苦头吃的,何必争这一时?他们人多,又是走镖的,都有武艺,镖头脾气也不好,动手咱们吃亏。”
      聂鹏成便压下一口气来,大度地挥挥手:“镖爷不必客气,尽管用便是,我们不急。”
      那镖头却也客气,抱拳道:“多谢多谢。”
      中年女子暗暗松了口气。跟着聂鹏成的几个年轻汉子却有些忍不下这口气,说:“大哥也忒有些软了。就算咱们几个不济,还有冷兄弟在呢,他那一手绝活,转眼打死二十条狼呢。”
      中年女子瞪了他们一眼:“少说两句成不成?”
      冷漠若是对这种事情都要生气,早被绝情草毒死了,根本不放在心上,便似没看见那群镖师,只管吃菜喝酒,不以为意。
      一时吃过饭,回到客店中,天色尚早,但众人不耐旅途辛劳,都早早地洗洗睡了。冷漠不习惯这么早休息,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呆呆地往下看,看到那群镖师也都进来了,各自回房间。这时那镖头模样的人吩咐让几个镖师到后院去了。原来他们所保的镖都放在后院,要轮流派人看着,直到第二天启程。
      冷漠直站了一个时辰,天已经黑下来了。他转身刚要回房间,忽然听到客栈顶上传来脚步声,显然有人在房顶行走,不过轻功并不甚高明,踩得瓦片“咔吧”地响,声音顺着房顶到后面去了。
      冷漠心想,这么拙劣的轻功,定然不会是昆仑派来追击自己的人,便不放在心上。他回到房间里,聂鹏成早已睡着了,鼾声如雷。冷漠在另一张床上躺下,却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到了后半夜,冷漠忽然听到屋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窗外晃过一个个明亮的火把,有人叫道:“快,把客栈围起来!”
      冷漠怔了一下,但并没起身,只侧头仔细听。这时聂鹏成被惊醒了,“呼”地坐起来:“出什么事了?”
      冷漠摇头,表示不知道。聂鹏成打开窗户一看,叫道:“糟糕!是山寨里的强盗!”急忙打开屋门出去了。
      客人们都被惊醒了,纷纷穿好衣服从房间出来。只见大厅里,一群衣着杂乱、手持各样兵器的壮汉正和镖师们对峙。聂鹏成说:“是劫镖的,跟咱们不相干。”
      一个贼头一只脚踩在桌子上,高声道:“其他客人听着,松风寨从不滥杀无辜,只劫财,不害命。可刀剑不长眼睛,一会儿打起来了,弟兄们家伙招呼到脑袋上了,是死是活咱们可管不了。识相的现在马上滚,老子要的是后院里的东西!”
      镖师们喝骂起来:“狗日的强盗瞎了眼了,京武镖局的旗号没看见吗?吃了豹子胆了!明天就叫你们什么松风寨变成送葬寨!”
      贼头“嘿嘿”冷笑:“你们京武镖局做的是中原的生意,可惜不该到这西北来。识相的赶紧滚蛋,老子今天心情好,不想多杀人。”
      冷漠看了聂鹏成一眼。聂鹏成说:“犯不着跟他们斗,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到后院牵马,赶紧走。”
      客人们纷纷回房间收拾东西,跑出客栈。聂鹏成等人去后院牵马。贼头看见了,眉毛一扬:“你们几个去干什么?”
      聂鹏成不卑不亢地说:“我们的马在后院,劳烦好汉让咱们牵走吧。”
      贼头说:“奶奶的,让你们走就不错了,有马还不给爷爷们留着?老子刚才说了,要的是后院的东西,不光是镖。”
      聂鹏成手按住刀把,说:“都是江湖道上的朋友,咱几个虽然人少,好歹也练过些三脚猫的把式,不敢说凭我们几个人,能对付得了贵寨这么多弟兄,但好歹不可能让你们白白的杀了吧?为这八匹马而已,死伤个十来号人,我们固然是死了,贵寨做的也是亏本买卖,这又是何必呢?”
      说着,除了冷漠和那少女外,其余五人也都拔出刀来。
      贼头微微皱眉,说:“好啊,既然是江湖上的朋友,本大王就卖个面子,把马牵走吧。”
      后院不止聂鹏成等人的马,毕竟这里山高路远,来往的行旅几乎没有不骑马的。其他客人只能忍气吞声,把马舍了。聂鹏成等人牵过自己的几匹马,从后院出来。
      镖师们看其他客人都离开了,镖头大喝一声:“动手!”
      前厅、后院里的镖师和强盗们一齐亮出家伙,混战起来。
      聂鹏成等人刚上马离开不远,中年女子忽然惊叫道:“成哥,我的包裹在房间里忘了带了。”
      聂鹏成说:“一个包裹而已,犯不着回去冒险。”
      中年女子急急地道:“贺老拳师给林舵主写的信还在里面!”
      聂鹏成一听,急勒住马:“那可怎么办?回去取吗?”
      少女道:“姑父不急,那些强盗应该不会挨个儿房间的搜财物,只是夺镖罢了。等他们走了,咱们再回去找。”
      聂鹏成叹道:“也只能这样了。”
      冷漠一直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跟着,他自然不把什么松风寨放在眼里,但也不愿多管闲事。他本来对那些镖师也没什么好感。
      一行人在镇甸外不远处等着,听客栈里喊杀声渐渐小了。又过了一会儿,松风寨大队人马从镇子中出来,押着一辆辆镖车,沿小路直上山去了。
      聂鹏成忙道:“芙妹跟我一块儿回去找,其他人都在这儿等着。”
      冷漠静静地坐在马背上,打量了右前侧的少女一眼,她和自己一样少言寡语,但总之说过的话还是要比冷漠多。
      过了有将近半个时辰,其余几个汉子都有些等不及了,也生怕聂鹏成他们出什么事,又有两人去客栈查看,刚走没几步,聂鹏成两人出来了,满脸焦虑。聂鹏成叹道:“不好不好,看样子强盗把客店里所有房间都搜刮了一遍,包裹被他们拿走了。”
      少女失色道:“那怎么办?没有贺老拳师的信,咱们还怎么去铁剑门?”
      中年女子叹道:“是啊,大老远的赶过去,还不是白搭了?”
      聂鹏成开始抱怨,抱怨她怎么那么粗心大意,出来的时候居然把这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丢了。中年女子急道:“你现在怪我有什么用?赶紧想办法寻回来才是。”
      聂鹏成说:“能有什么办法?难道去找松风寨去?那不是送死吗?”
      少女沉吟道:“也未必。松风寨比起铁剑门来,不过是个小山寨。咱们提出铁剑门的名头,说是林舵主的重要物什,他们不一定不给面子。”
      聂鹏成哼了一声:“铁剑门?京武镖局又如何?京武镖局在中原势力可不比铁剑门小,松风寨不照样不放在眼里?这叫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地方到底太偏僻了。铁剑门在金州一带,离这里可远得很,恐怕吓不着松风寨。”
      几人商量半天,也没个主意。冷漠一直一言不发,最后看他们都沉默了,才淡淡地问道:“那封信对你们很重要吗?”
      聂鹏成说:“那是自然。”
      冷漠说:“我帮你们去找。那包裹是什么样的?”
      几人相互对视。聂鹏成说:“小虎兄弟武功是比我们强,可毕竟人家人多势众,好汉也不敌人多,何况你跟我们不过是同路,素不相识,哪能让你冒这个险?”
      冷漠淡淡地道:“也未必凶险。”
      中年女子看着冷漠虽然年轻,城府却似颇深,武功也深不可测,便死马当活马医了,道:“是个棕色的包裹,不大,里面有些散碎银两,还有一封信,信上写着‘铁剑门林舵主亲启’。”
      冷漠道:“你们就先赶路吧,我过去找找,回头追上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聂鹏成说:“那你可多小心。”
      冷漠点点头,从马背上轻身一纵,倏然不见了踪影。中年女子赞了一声:“好轻功。”略有些安心下来,“说不定他真能找到。”
      聂鹏成说:“咱们还赶什么路?在这儿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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