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守阁 ...
-
不知太清是一语成谶、歪打正着,还是他真看出楚云纱资质非凡,拜在太清门下几个月后,楚云纱便大有起色。她入门进步虽慢,那也只是和冷漠相比。太清只有两个徒弟,一个是她,另一个就是冷漠了,没教过别的弟子,不知道像叶广、凌子城等人刚入门的时候,入门的拳法都要学上成年累月的,楚云纱只练了一个月,将玉石拳法和天山掌法已经练得熟练了,但和冷漠相比还是实在太慢了,太清也就不觉得她怎样。在其他师兄眼里,楚云纱进步已经相当神速了。只不过太清从不让她和师兄拆招练武,只是让她单独练招式。小凤天天都要很早起来忙厨房的杂活,也每天叫醒楚云纱,她也就从来没睡过懒觉,一大早就过来找师父。
入门三个月后,太清觉得她火候到了,便开始传她剑法。此时,甚至涂野还没开始练剑,太玄仍在督促他打牢基础,只练拳脚。这天他到太清处去看楚云纱,发现她已经开始练剑了,不由得惊讶,心想太清说她资质极好,难道果然不是虚话?还是太清本身调教弟子的方式就和自己师父不同?
这段时间他一直没再见冷漠,只一个人住一个房间。他知道冷漠去了后山,却也不去后山找他。反正见了他也没什么话说。和冷漠在一块儿住了那么久,反而不如和叶广、盛天行他们更熟悉。
冷漠说是去几个月,其实一去后山,就没打算回来,只在粮食吃完后,再到前山去取一些。他自生炉灶,每日只是把饭做熟,更不去费工夫炒菜做馒头,主食只吃土豆,和青菜、生肉一块儿往锅里一放,蒸上半天即可,这期间他还可以练上一会儿,等饭熟。当然,等肉蒸熟的时候,青菜和土豆都快烂成泥了,但对他来说只要能填饱肚子即可,根本不用在乎什么口味。
冷漠潜心练手指弹石子,进境也是飞快,连弹十几枚石子,都能打在同一处地方,便开始练左右手同时弹,最后一只手夹两颗、三颗,一直到七八颗石子同时打出。一般习武之人练暗器,都是些梭镖、袖箭等铁器,也更容易伤人。飞镖的形状经过加工,也更容易打准。但冷漠手里没有,也不可以找,只是练弹石子罢了,手指头上生满了茧子,力道也大了许多。
转眼夏去冬来,冷漠在后山待了将近有一年时间,涂野他们几乎都快把他忘掉了。这天早上,冷漠在山后练用剑弹石子,使一颗石子绕着剑刃飞转,却总是被剑网笼罩住飞不出去。这门技术很是难练,只一会儿石子便飞了出去,冷漠拣了另一颗石子刚要再练,忽然听到前面有脚步声,忙转身走过去,看到太清带着楚云纱过了铁索桥到了后山上。他忙躬身行礼:“师父。”
太清笑道:“冷漠,你有一年没有到前面去了,你师兄师妹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只要不是问话,冷漠便不答,只是“嗯”了一声。
“你师妹练剑颇有进益,我看,可以让她和你一试了。若是能在你手下走上三招,以后就让你来给她喂招了。”太清说,“当然,到时候你也要让着她点。”
冷漠道:“是。”他行事干脆,说罢直接抬起剑来,侧身对着楚云纱。
“当然,你不要用内力,直接把她的剑震飞了。”太清说,“她才刚来一年,内力还不济。”
冷漠点点头。楚云纱笑道:“还请师兄手下留情。”说着也拔剑出鞘。
楚云纱先动手了。冷漠其实不是第一个给她喂招的,她习练剑法十天半个月后略有小成,便先找叶广他们试练,叶广等人都赞她天资聪明,进步神速。又过半年时间,她竟能和叶广这等入门六年的师兄拆到二三十招。虽然她觉得冷漠要比叶广厉害得多,但不说几十招,能拆上七八招总有吧?师父说只要能在冷漠手下走三招,也忒小瞧自己了。
冷漠只看了她剑刺来的方向,躲都没有躲,直接将剑锋斜向下一拉,后发先至,楚云纱眼看就要刺到冷漠胸口了,却感觉腹部寒意逼人,再往前一寸,先中剑的肯定是她自己而不是冷漠,而冷漠显然可以轻轻松松避开她这一剑。百忙之中她还是想起冷漠这一下是她练过的一个招式的变招,只不过没有从头开始,而是直接从半截使开的。她急忙侧身收剑,躲过冷漠的剑锋。这时冷漠手腕一翻,长剑抵住她的剑身,沿着她剑身一滑,拍在她手腕上。“当啷”一声,楚云纱长剑落地。
“一招。”太清叹了口气,摇摇头。而且从头至尾,冷漠下盘全然未动,甚至上身也未稍斜一下,只是动一下胳膊而已。若是他先出手,恐怕不等一招使完,楚云纱便已败了。
楚云纱练剑之前看着冷漠觉得厉害,一是他打败了自己一直以为相当厉害的爹爹,二是看着他和叶广等人拆招,打得天花乱坠。等自己开始练武,知道了剑招中的种种细节,再和冷漠比武,才真正觉得冷漠的剑法实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自己是远远的望尘莫及,不禁对这个师兄佩服得五体投地。她道:“师父,依我看,你现在也不一定是师兄的对手了。”
太清说:“冷漠日进千里,如今又已过了一年,看他刚才对付你那一招,的确已精进如斯,说我不是他对手,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楚云纱便怂恿道:“师父,你和师兄过过招嘛,让我也开开眼。”
太清道:“也罢,已是一年了,我也得试试冷漠在后山待这一年成效如何。”轻轻用脚一踢,楚云纱的剑原地飞起来,落到他手里。单这一下,楚云纱再练几年也不一定做到。冷漠自然是见惯不惊了。
冷漠便先出手。楚云纱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发觉冷漠不但速度极快,而且招式极其简单,出手便是直刺、挑、劈,没有半分多余动作,毫无花招可言,但这些最精简的动作中的速度、力度都拿捏得极其精准,非一朝一夕的工夫。太清也急侧身格挡。这次冷漠不可能像对付楚云纱一样全然不动了,腾挪跳跃、剑刃翻飞,翻翻滚滚斗了上百招,只看得楚云纱目瞪口呆,惊叹不已,心想自己早晚只要能练到冷漠一半儿的水平,回到碧泉剑庄也足以让几位叔叔伯伯刮目相看了。
此时太清已是用上了全力,剑招无不凌厉之极,冷漠攻来的招数也毫不留情,但两人又总能化解开。太清心里暗叹,自己练了二十年的剑法,竟和十七岁的冷漠旗鼓相当。
斗到二百招以上,太清见迟迟分不出胜负,便挥挡开一剑跳出了圈子。冷漠也同时纵身后退。楚云纱拍手叫道:“师兄好厉害啊。”要知道太清是在长一辈的昆仑派高手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冷漠可是第二代弟子,能和长辈高手平起平坐已是不易,何况还是太清。
太清连说了几个“好”,然后问:“冷漠你现在上下昆仑山,已经没问题了吧?”
楚云纱奇怪道:“师父,我自己下山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呀。”
太清看了她一眼,并没说话,又看着冷漠。冷漠点点头,走到悬崖旁边,纵身跃下。楚云纱不由得惊呼一声:“师兄!”
冷漠施展开轻功,掠入云端,直如大鸟一般,只稍蹬一下岩壁,顷刻间下落十几丈高,凌空一转,速度骤降,缓缓落到崖底,然后腾身一跃,在崖壁上用力一蹭,腾空而起,数下便又回到崖顶,稳稳落在两人前面。楚云纱拍手叫好,羡慕之极。
太清道:“你也不用眼馋,你要知道他天天比你多花多长时间练功?他晚上不睡觉,全用内功来调匀气息,等于边睡边练,一天十二个时辰,估计也就吃饭的时候闲下来那么一点。”
楚云纱吐了吐舌头。太清又对冷漠道:“这也罢了。上次跟你说让你练练手上的准头,现在如何了?”
冷漠便随手从地上抠了几块石子,指缝里夹了几颗,一指打出去一颗,不过是往天上打的,飞得极高,没什么动静。冷漠又发一颗,只听半空一声“噼啪”响,后发的石子将前面那一颗打中了。石子上有极大的内劲,登时打得粉碎,半空散开一阵烟雾。不过楚云纱并不看明白他在干什么。
太清点点头,道:“准头不错了。不过你这出手就要伤人的。另外,这只是手弹石子,像飞镖那般暗器,手法又不一样了。”
冷漠心想,石子随处可寻,能伤人即可,倒比什么飞镖暗器来得容易,又何必专门去练别的?不过他并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用石子打穴看来你能做到了。”太清说,“不过,这么大的力道,恐怕就不打在穴上,也能把人打穿了。”
楚云纱忽道:“师父,你什么时候教我穴位啊?”
太清一愣,沉吟不答。这倒真是颇不好说。虽然他比楚云纱大得多,辈分有差,但毕竟男女有别,他来教楚云纱穴道的位置,太不方便。他想了想,道:“这个,让小凤教你吧。”
楚云纱惊奇道:“小凤姐姐?她会武功吗?”
太清说:“她不会武功,不过耳濡目染,一些武学上的常识她是知道的。我把人的穴位列出来写一张纸,你让她一一指给你。”
楚云纱揭过这个话题,又问冷漠:“师兄,你一直在后山待着吗?还要再练多少年?你这么高的武功,完全可以下山去行侠仗义了。你要是一直待着,待一辈子的话,哪怕武功练到顶高顶高了,从来不去跟敌人打,那不也没用了吗?”
冷漠不答话。太清说:“冷漠在后山上待的日子也不短了。入门一年的弟子,也可以下山去了。你就先回到前面,等下次要派人下山的时候,让你跟着一块儿去吧,在山下历练历练。你十岁上山,怕是有七年没下去了吧?即使十岁之前,你也是一直待在小山村里,一点儿人事不知。”
冷漠犹豫一下,道:“弟子有病在身,恐怕……”
楚云纱惊讶:“师兄你生病了?”
太清问:“这毒最近发作过吗?”
冷漠摇头:“有几年没发作了。但一直有的。”他不由得抬头看了楚云纱一眼。
太清笑了笑,说:“这说明你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山下事情纵然纷繁,也不一定有大碍。说不定,你能找到绝情草的解药呢。”
“绝情草?”楚云纱忽然惊叫道。两人同时看她。太清问:“怎么,你知道?”
楚云纱说:“碧泉剑庄附近就有这种毒草。我伯伯知道怎么炼这种草的解药。”
冷漠几年来没有过高兴的情绪,听到这个消息,也并没显得高兴。这么长时间,他早就习以为常,觉得身上这毒并无所谓了。就算容许他能喜怒哀乐,他性格已是如此,怕是难改了。
太清则甚是欣喜:“果真如此,那再好不过了。等哪天有机会下山,冷漠你就去一趟碧泉剑庄,向楚庄主求教解药。或者,等下次云纱的爹爹上山来,跟他说一声也是。”
楚云纱则兴奋道:“难怪师兄看起来性子这么奇怪,原来是深受毒草折磨。是不是等你解了毒,就能跟我们大家一样了?那就太好了。我这就给我伯伯写信,请他派人送解药上山,越快越好。”
太清道:“这倒也不必性急。我想,就算冷漠解了毒,他性格已经如此,怕是改不过来了。这几年毒并没发作,其实对他也已无碍。另外他现在内力深厚,远非当年可比,用内功强行镇压,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楚云纱说:“那也要解了更好啊。”
冷漠心想,现在也是好好的,是药三分毒,吃了解药还不一定会有什么别的害处呢。
太清道:“冷漠你也不必担心,山下也未必都像你想的那样复杂。其实对别的门派来说,昆仑派内何尝不也是江湖上呢?”
楚云纱说:“是啊。我以前在碧泉剑庄,也是觉得庄子里太太平平的,爹爹跟我说外面的江湖多么多么险恶复杂……”
冷漠沉默不语。
“好了,你这就跟着回前面去吧。”太清说,“正好我想起一件事,还要委托你来办。”
冷漠心里不情愿,但还是不得不从,便回去收拾了一下东西,跟着太清和楚云纱离开后山。走在铁索桥上,楚云纱问:“师父要师兄办什么事啊?要下山吗?”
太清不答。等过了桥,太清转身往右边走,楚云纱一愣:“师父,我们去哪儿?”
“摘星阁。”太清道。
楚云纱一惊,叫道:“师父不会是想让……让师兄去看守摘星阁吧?岂不是太危险了?”
冷漠心里顿时疑惑,难道摘星阁出什么事了吗?
太清说:“以冷漠现在的武功,应该不会出事。”
楚云纱急了:“谁知道那天闯来的敌人武功多高?四个守阁的师兄都让他杀了!”
冷漠心里一沉——昆仑山上终于也不太平了。
楚云纱忙对冷漠道:“师兄你不知道,前个月山上出事了。有人夜闯摘星阁,和守阁的四个师兄动手,四个师兄……都被他杀了!”
冷漠问:“摘星阁是什么地方?”
太清说:“摘星阁是门派重地,有……算了,这个不必跟你们说。摘星阁有六层,从第二层往上,连看守的弟子都是不能上去的。冷漠你以后就看守摘星阁,住在第一层,也不要上去。我想你也不是那么好奇的人。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再派你四个师兄跟你一块儿的。那天闯来的刺客武功虽高,四个弟子牺牲前好歹也和他僵持了许久,坚持到了我赶到。那刺客性急,突下杀手,也没再硬闯,就逃了。以你现在的武功,倒也不必怕他。”
楚云纱说:“说不定敌人会派更厉害的高手来呢。”
太清轻轻一笑:“刺客定然是玉门派的无疑。玉门派敢闯摘星阁的没几个人,而且都不是我的对手,也不会是冷漠现在的对手。他们也不会一次派众多高手同时来闯,动静太大容易暴露,一个不小心,损失就太大了。摘星阁不是人多就能闯得进去的。”
冷漠犹豫一下,问:“那……如果刺客闯上了二层,怎么办?”
太清闭上眼睛,似乎也颇为难。半晌,他说:“那你们也不必上去。摘星阁没有窗户,全是厚实的石墙,只能从一层进去。你们把好关口,等他下来就是了。”
顿了顿,他说:“其实,对刺客来说,最好的结果是杀了看门的弟子,悄无声息地闯进去。一旦动静闹大,他是绝不敢上去的,不然等他下来的时候,昆仑派大批人马赶到,他们就插翅难逃了。”
冷漠忽而想,其实昆仑派本来也并不平静。当年自己偶遇的游墨竹,不就是闯进昆仑派受的伤,落下悬崖的吗?这次来闯摘星阁的,会不会就是游墨竹本人呢?一想到这里,冷漠顿觉踌躇——若是真碰到他,自己该怎么办?游墨竹让自己练好轻功后下山去找他,自己早就可以下山了,却迟迟没动身,甚至还转拜入昆仑派。他会不会视自己为逆徒?甚至,他会不会当众说出自己当年拜他为师的事情,那自己在昆仑山上可就九死一生了。
这些念头只是转了一下,便不再多想。冷漠这时动起了下山的心思。
三人走到摘星阁前面。两个弟子正在门口站着,看到太清,都躬身行礼,口称:“师伯。”
冷漠心想,是了,他们都不是太英的弟子。太英不会派掌门弟子来做这么危险的事情的。
太清道:“这是你们师弟冷漠,他也奉命一起来守摘星阁。你们一会儿把要注意的事情跟他讲讲。”
两人道:“是。”
太清对冷漠努努嘴:“你过去吧。”
冷漠应了一声,走上台阶。太清对楚云纱道:“我们走吧。”
两个弟子目送着楚云纱的背影消失,才对冷漠说:“师弟跟我们来。”
摘星阁里面也有两个弟子,本来在桌子旁边坐着,见冷漠进来,都站了起来。外面进来的两个弟子其中一个道:“介绍一下,这是太清师伯的弟子冷漠师弟。”
几人都听说过太清收了两个弟子,其中还有一个是女的。那个男弟子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来没见过,眼下可算认识了。那弟子对冷漠介绍:“这是太静师叔的弟子苍云海、白登刀两位师兄,我和这位令冠虹师兄都是太玉道长的弟子,我叫易水寒。咱们几个的活计轻松倒也轻松,但也很危险。前任看守摘星阁的四位师兄弟,都不幸遇难了。”
冷漠点点头,意思是他知道。易水寒继续说:“我们四人——以后是五个人,饮食起居都在摘星阁一层,自己轮流做饭。冷漠师弟会做饭吗?”
冷漠摇摇头。易水寒笑道:“那也无妨,不过是我们多添一碗水、一把米罢了。”
令冠虹说:“师弟你就想着吃了。正事要紧。冷漠师弟是太清师伯的高徒,又被派来守摘星阁,武功肯定不错的了,但咱们还是得试一试,免得到时候出什么岔子。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冷漠“嗯”了一声。令冠虹拔剑出鞘,说:“不必麻烦,就在这里试试吧。师弟不用有所保留,尽全力就是了。”
冷漠自始至终还没说过一句话,便要拔剑动手了。但他虽不说话,这几人说话的意思他还是全明白的,当即也拔剑出鞘。令冠虹先动手了,长剑刺出,冷漠侧身一闪,身形甫动,令冠虹只觉眼前一花,只不到两招,便被冷漠将剑指在胸口了。令冠虹一愣,不怒反喜,退后一步将剑插入剑鞘,高兴地道:“不错不错,师弟果然武功高强,那我们四个可就放心了。”
苍云海说:“这样吧,师弟你不做饭,就守门口吧。一般我们是两个人在内,两个人在外。以后,我们四个轮流派一个人在外面,跟你一块儿守在门外,免得你一个人,遇见事情不知道如何应付。”
他看出冷漠不善言辞,若是有长辈师伯师叔过来,生怕他言语不周,因此如此安排,实际上有些欺负冷漠了。冷漠不以为意,全凭师兄安排了。
令冠虹说:“那我就先进来了。易师弟,你就和师弟先在外面吧。”
易水寒不在意地道:“好吧。不过总算免去一半的苦劳,也是好的。”提上剑,对冷漠招招手,两人走到门口,各自站在一边。易水寒又赞了一句:“师弟真是好本事,果然太清师伯的弟子,就是不一样。”
冷漠不动声色,也不谦虚一句。易水寒觉得没好意思,不再说话。虽然比原先省了一半的时间,但以前门首的两个人还可以聊聊天,现在陪着冷漠这么个榆木疙瘩,却比原先更加难熬了。到了中午,阁中飘出饭菜的香味,易水寒瞟了冷漠一眼,见他根本不为所动,站在那里就如雕像一般,不由得佩服他的定力,说:“等一会儿,等他们先吃过了,出来换我们。不过对你来说也就一小会儿,你吃完还要出来站着。”
冷漠点头。过了一会儿,令冠虹和白登刀出来了。易水寒冲冷漠摆摆手:“走,进去吃饭。”
只过半天,冷漠便十分讨厌这个差事,不能再像在后山上一样,可以自由自在地天天练功了。吃过饭,冷漠又出来将令冠虹换了下来,和白登刀一起站在门口。终于他问:“白师兄,我们只能这么站着吗?”
白登刀打了个哈哈,说:“干什么都可以,只要能随时看到这门口,别离得太远。”
冷漠松了口气,走到前面的空地上,蹲下来从台阶上抠下一小块石子,就如抠泥巴一样轻而易举,托在剑刃上,平举起剑,手腕一晃,石子绕着剑身转起来。冷漠手臂连动,石子在剑锋幻化出的剑网中上下翻飞,始终跑不出去。白登刀在旁边欣赏他练功,心底里也是赞叹,他们四个人将看守摘星阁当成苦差事,好坏相抵。坏处是太危险,好处则是不用天天练功了。冷漠倒好,没有师父师兄督促,自己还要练,难怪入门不久,武功能后来居上。
苍云海探头出来问白登刀:“晚上还要他站吗?”
白登刀犹豫一下,说:“算了,也别太欺负人家。他白天站太累了,晚上要是太困,万一真出什么事情,也吃罪不起。”
不过直到半夜三更时分,苍云海睡足了,才出来对冷漠道:“师弟进去睡一会儿吧,不然明天站着也没精神。”
冷漠听了,也不说话,收了剑,便进去了。
就这般在摘星阁待了十几天,倒也太平无事。易水寒他们四人对冷漠的性子也算是习惯了,虽不喜他不爱说话,但总归他任劳任怨,省了他们一半的辛苦,何况武功又远胜过他们四个,也让他们对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不再那么紧张了。尽管如此,一到晚上,他们还是不由得提心吊胆。最后,他们干脆提出让冷漠来站夜岗,白天则让他睡两个时辰。因为一般刺客都会选择在夜里闯来。
冷漠从不反驳师兄们的意思,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何况师兄们并不敢逼急了他,不然凭冷漠的武功,他们四个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冷漠从师兄们的话里,听得出他们对楼上到底有什么秘密也一无所知,每天闲聊的话题就是各种猜测。令冠虹认为摘星阁是个藏经阁,藏着昆仑派的武功秘笈。易水寒觉得里面应该是昆仑派的什么镇派之宝,比如一把宝剑或者别的什么。
冷漠既不表示好奇,更不表示关心,只管守好自己的大门就是了。
因为是门派重地,加上有一定的危险,因此虽然经常有长辈道长过来巡视,却很少有人专门来看望他们。楚云纱、涂野都没来看过冷漠。当然,在之前一年的时间里,更没人看过他,现在整天和这四个师兄在一块儿,冷漠反而觉得无聊,做什么事情都不自在了,他也不喜欢跟人说话。
冷漠不知道,自己能够这样安闲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昆仑山上雨水很少,山下雨水很是充盈,跟地形有关系。但这天晚上,昆仑山上空却忽然阴云密布,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冷漠几人都站在门口,看着昏暗的天色——虽然本来就是晚上,但这天连月亮都没有了,伸手不见五指,而且不时雷声大作,连说话声都听不见了。过不多久,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打下来。冷漠还在门口站着,浑身淋得透湿,浑然不觉。苍云海冲他喊道:“师弟,快进来吧!这么大雨,不必在门口站着了!”
冷漠心想,若自己是刺客,趁着大雨掩护,闯进摘星阁,那是最好的时机。那么大的雨声,隔这么近说话都很难听见,打斗声也会被遮掩住。因此他更不敢放松警惕,牢牢站在门口,不过退进了门内,等着雨停。雨声太大了,冷漠甚至都听不到屋里几个师兄的说话声。天已近子时,冷漠心想几个师兄应该都睡了。
忽然,一阵杀气陡然袭来。冷漠几乎是凭直觉做出的反应,猛然跃起,蹬着门框翻身而起,躲过了后面突如其来的一剑。他落到地上,定睛一看,门口站着一个黑衣人,身形高大,手持一把长剑,冷漠认出是昆仑派第二代弟子的佩剑。他稍稍回头一看,四个师兄早已都死在血泊里了。冷漠深吸一口气,也没有问诸如“你是什么人”之类的废话,手腕一转,手中长剑闪电般攻上前。黑衣人赞了一句:“好!”声音浑厚,年龄显然大得多。他挥剑抵挡。两人就在摘星阁第一层的大厅中酣斗起来,冷漠立刻感觉到,对方剑法是玉门派的,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刀,他临时拣的把剑,因此是用刀法驭剑,冷漠对他的刀法便极为熟悉。因为前番师父曾说过,来袭的敌人多半是玉门派的高手,因此他这些日子将学过的玉门刀法温习了一遍,并思索了种种招数的破解之法,此刻正好用上了。但冷漠感到对方沿着剑传过来的内力极强,几番争斗自己竟不占上风。若不是对方用的并非称手的兵器,而且冷漠对他的刀法有所了解,恐怕冷漠早已落败了,无奈何,只得拼力抵挡。两人翻翻滚滚打了上百回合,对方也惊讶于昆仑派晚辈弟子中竟有如此高手,并且似乎专门练过对付玉门派的武功,生怕拖得久了,边打边往门边退。等到了门口,对方掩一剑跳出圈子,钻进雨幕中,转眼不见了。
冷漠急忙纵身追出去。但对方内力比他强得多,雨中狂奔,也比冷漠快,加上天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冷漠很快找不着他的踪影了。冷漠心想他多半会沿着山门前的山道下去,不然就算他轻功再好,这么大的雨下走悬崖,太容易失手。冷漠刚奔到山门口,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道:“干什么去?”
冷漠听出是师父的声音,忙站定了,转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到太清站在面前。他简短地道:“有人闯摘星阁。”
太清问:“为什么不赶紧叫人?”
冷漠说:“四个师兄都死了,我刚追出来。”
太清右拳一砸左掌掌心:“那你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了!”
冷漠一愣,心下明白了,那黑衣人说不定把他引出去之后,立即就折返摘星阁了,二话不说,转身直奔回去。不过无论事情再急,冷漠心里也丝毫不着急,该做什么做什么就是了。太清则忙叫住两个值夜的弟子:“马上叫醒掌门人,说有高手闯摘星阁!”
他心知冷漠武功高强,能在他眼皮底下杀了四个昆仑派弟子,并被他一直追到这儿来,显然绝非庸手。
不一会儿,派中噪声大作,掌门太英带着太虚、太玄、太静、太玉等人都赶往摘星阁。冷漠是第一个回来的,进阁以后仔细一看,地上并无丝毫水渍,显然黑衣人并没回来。没一会儿,太清随后赶到,问冷漠:“有什么迹象吗?”
冷漠摇摇头。太清皱紧眉头:“说不定他已经上楼去了。罢了,我们先不上去,他迟早要下来。”
冷漠说:“地上无水,他没回来。”
太清仔细勘察易水寒四人的伤口。这时雨中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太英等人赶到了。众弟子很快将摘星阁门口团团围住,都在雨中淋着,如临大敌。
“出什么事了?”太英问。
太清说:“冷漠你先说吧。”
冷漠虽然话少,但只要说话,就滴水不漏、言简意赅:“我在门口站着值夜,听到后面有人用剑刺我,躲了过去,看见一个黑衣人。四个师兄都已经死了。”他没有说“他把四个师兄杀了”,因为没亲眼看见,他只说自己看见的,不会说自己推测出来的,即使他说出来人人都会自然而然地觉得是“黑衣人杀了四个人”。
冷漠继续说:“我和他打了几百招。他用剑不熟,和我打了个平手,就跑了。我追出去,刚到门口,碰到了师父。”便不说了。
太英又望向太清。太清说:“看样子那人并没回来。”
太英一挥手:“太清、太玄,子城、叶广、阳川,还有冷漠,你们几个跟我上阁!”
掌门发话,自然管用。冷漠跟着几人一起,到了这个呆了那么长时间却从未上一步楼梯的摘星阁的楼上。摘星阁有六层,石阶盘旋而上,没有窗户,墙体厚实,密不透风,叶广和罗阳川两人点着火折。
每上几层台阶,就有一块平台,上面躺着两具尸体,都是昆仑派弟子。冷漠心想,自己在楼下住了这么久,上面这些人竟始终没下来过,自己都不知道楼上还有人。
到了第五层,又是一大片空地,铺着被褥,架着锅炉,柜子里还有各种米面蔬菜,墙角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显然是睡梦中被人所杀。
太英手有些哆嗦起来,和太清对视一眼。两人已经预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一行人继续向上,到了顶层。
顶层却是一个监牢,一根铁十字架上,挂着各种铁链、脚镣、铁环,但都已经断开了。旁边的炉子还点着,地上扔满了各种刑具,几个衣着脏旧的昆仑派弟子倒在血泊里。
太英长长地叹了口气:“让他逃了!”
冷漠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和他斗了上百招的黑衣人,就是被关押在这里的人。
这时太清忽然问:“冷漠,你确定当时你只看到一个人吗?”
冷漠想了想,点头,说:“我想……他是不是就是逃走的人?并没有人从外面闯进来。”
太英一挥手:“不可能!此人已经被穿了琵琶骨,武功俱废,只要没有人救他,就决计逃不出去。”
他顿了顿:“会不会是刚才,冷漠追他出去之后,他又折返回来救的人?”
太清想了想,说:“不会的。据冷漠所说,他追出去不过一会儿就见到了我,再赶回来不过一顿饭的工夫,这么短的时间,武功再高的高手也不可能闯上摘星阁六层,把人救走,再带着一个身负重伤的人全身而退,不漏丝毫痕迹。”
太英缓缓点头:“而且看这些尸体,也不像是刚刚死的。”
太清说:“再有,若楼下发生打斗,楼上立刻会发觉,肯定会将人都叫醒,那些弟子不会在睡梦中就被人所杀的。”
这时凌子城问:“师父,关在这里的人是谁呀?”
太英瞪了他一眼。凌子城立刻噤口了。
太清转身问冷漠:“你真的确定,只看到了刚才那个人吗?而且,他是从背后偷袭你的?他偷袭你的时候,你的四个师兄都已经死了?”
冷漠肯定地点点头:“我认定这人一定是从楼里出来的。”
太英摇了摇头:“怪哉。走,我们到楼下看看。”
众人又将四处看了个仔细,确定那人并没有藏在这里,才下去了。太英仔细看了沿路所有弟子的伤口,都是剑伤,一剑封喉,干净利落,显然是极厉害的高手。
太清忽然说了句:“怪哉。”
太英抬头看了看他。太清问:“掌门师兄确认此人不会是自己逃走的吗?”
太英点头:“这一点可以肯定。”
太清说:“那,闯进来救人的人,为何不自带兵器,而非要夺本派弟子的剑呢?”
太英说:“也许……他带来的刀是好刀,专门用来砍破那人身上的枷锁,砍坏了。”
太清说:“不。这个问题刚才我就想过了,在楼上特地看了一下,地上并没有损坏的刀。”
他扭头问冷漠:“对方用的,是玉门派的武功吗?”
冷漠点头:“是。”
太清盯了他一眼,缓缓扭过头,说:“但是还有一点,那就是我看到所有已死的弟子身旁的剑,并未被人夺去。”
太英问:“太清,你究竟想说什么?”
太清并没回答,而是猛然扭头问冷漠:“你是怎么知道,对方用的是玉门派武功的?”
冷漠心里猛一惊,绝情草毒差点儿发作,幸亏他此时内力已经深厚,只是感觉一阵眩晕,随即克制住了,汗水涔涔而出,幸好他一身雨水,已经湿透了,并没人看出来。他暗自懊悔,刚才太清问他对方是不是用玉门派武功,他不假思索地说了个“是”。但按理说,他不应该见过玉门派武功。冷漠便道:“我猜的。”
“猜的?”太英脸色凝重起来,他已经明白太清的意思,登时解开了心里几个疑团,也开始怀疑冷漠。
冷漠说:“师父说过……来闯摘星阁的,都是玉门派中人。”
太清摇摇头:“我了解你,一般不会说自己推测出来的不确定的事情。”
这时凌子城忽然问:“师叔,冷漠……是不是七年前,您带到后山去的那个孩子?”
太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正是。”
凌子城忽然半跪下来,对太英说:“师父,弟子斗胆告诉您一件事。”
太英问:“什么事?”
凌子城说:“那个孩子上山后不久,也就一个多月,弟子亲眼……亲眼看见他失足从悬崖上摔下去了!”
众人大吃一惊。后山悬崖有几十丈高,下面又是滔滔河水。一个十岁的孩子摔下去,绝无幸存之理。太清说:“若有此事,当时我安排小凤一直给他送饭,她怎的没跟我说过?”
凌子城说:“这……这就不知道了。”
太清猛回头看着冷漠:“此事可是真?”
楚云纱也吃惊地看着冷漠。冷漠呆了片刻,开口了:“不是失足落下,是被人扔下去的。”
太清问:“谁?”
冷漠看了凌子城一眼。凌子城一咬牙,承认了:“是,是弟子把他推下去的。弟子请罪。但此事的确是实。”
太英道:“仔细说来。”
凌子城说:“这……当时弟子以为冷漠是太清师叔新收的弟子,过去想和他切磋切磋,结果他以为是我欺负他,还向师叔告了状,后来师叔责骂了我几句。弟子当时还年轻几岁,年轻气盛,就过去教训他,结果一个不小心,把他推下了悬崖……”
太英听得出他是明显的避重就轻,但此时也不欲多管,打断他:“好了,就说到这里。但总而言之,冷漠掉下悬崖的事情,是真的?”
冷漠点头:“是。”
太英问:“那……你没摔死吗?又是怎么上来的?”
太清缓缓地说:“而且,如果有一顿饭小凤发现你不见了,必定向我报告。那么你一定是在她下次送饭之前回到山上了?几十丈高的悬崖,你倒是好本事啊。”
冷漠一咬牙,说:“弟子万幸,落到一棵横生树上,侥幸没死,并在山崖下,发现了一个通往后山山顶的密道。”
太清皱起眉头:“密道?”
冷漠点头:“弟子这就可以带师父去看。”
楚云纱还是第一次听到冷漠一次说这么多话,觉得有些不像他了。但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冷漠是杀害这许多师兄的凶手。只不过这里她并插不上话。
太英冷笑道:“那可真是巧啊。”
太清道:“密道且不必看了。如果真有此事,你——为何不告诉小凤呢?”
冷漠说:“再说出去,师兄还会找麻烦。”
太清轻轻哼了一声,说:“然而那个日子我倒是记得,我记得就在那左近,玉门派高手游墨竹闯摘星阁未果,被我所伤,追到后山悬崖边跳了下去。如果我所记不错,正好也是那天我责骂了凌子城。”
凌子城忙说:“不错,弟子也记得。”
太英说:“后山密道的事情,本门其实知道。但是本门还知道,那个密道口已经封了很多年,凭你一个十岁的孩子,从悬崖上落下没死已经是万幸,又哪来的力气打通密道口?”
冷漠沉默不答。
太清开口了:“现在唯一的解释就是……”
冷漠心想,师父大概要猜出真相了。太清却道:“真正的我带上山来的那个原叫冷小虎的孩子,早就在悬崖下摔死了!我们眼前这个冷漠,是被掉了包的玉门派弟子!”
冷漠心里再起波澜,阵阵隐痛。太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冷漠,你不是身中绝情草剧毒吗?如果我冤枉了你的话,这么大的事情你都能波澜不惊、无动于衷?那绝情草也太名不副实了吧?而且我曾经和云纱无意中说起过这件事,云纱就曾经见过中过此毒的人,还没有能活过一个月的,十分佩服冷漠居然能撑到现在。现在我看她也不必佩服了,眼前这个冷漠,根本就没中什么绝情草毒!”
冷漠发觉自己已经无从辩解了。本来他心里的确有鬼,现在只是后悔,自己武功大成之后,为何不赶紧离开昆仑山,去找第一任师父游墨竹?结果现在周围高手如云,还身在摘星阁中,闯出去都是难事。
只不过,冷漠从来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游墨竹救了自己的命,他拜他为师学武,又是为了自己防身,玉门派和昆仑派的恩怨,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为了明哲自保,才没有说出自己是游墨竹的弟子这一回事,但也没替游墨竹做任何对昆仑派不利的事情。相反,他在昆仑派当了三年杂工,做了多少活计,也数不胜数。
“怎么,没话说了?”太清说,“这是一个疑点。其二,以你冷漠的聪明,不会想不到对方会用调虎离山之计。你四个师兄都已被害,只剩你一个人,你为何又敢追出去?而且你口口声声说你是追赶刺客,但值夜的弟子根本没听到任何动静。倒是我看到你的时候,你正在往门外跑。”
冷漠心想,我若真是刺客,当时正准备逃走的话,哪里还会跟着你们回摘星阁来?但这些话他都懒得说了,只来个沉默不语。
太清说:“最后,以掌门师兄所说,就算是刺客的刀在打斗过程中损坏了,首先他是如何进阁而不被你冷漠发现的,这就疑点很大了。你不过是个二代弟子,又站在门口,他为何不先攻击你?他如果不认识你的话,不会认为你年纪轻轻不好对付吧?再退一步,他看出你武功高,留到最后对付,而且轻功高得能在你眼皮底下闯进摘星阁,那他逐层上阁的时候,必定先把每层看守的弟子先杀了,但那时候他手里的刀,恐怕应该还是好的吧?但你我都看到了,弟子们的伤口全是剑伤!”
冷漠心里认定,凶手定然是自上而下攻出来的,但这一点前提已经被太英否认,他也无话可说。
太清继续说:“再退一步,我们就算假设这刺客来得匆忙,或者因为别的原因,没有带刀。那他第一把要夺的剑,应该是守第一层的令冠虹他们四人之一的剑吧?但你们也看到了,他们四人的剑都在剑鞘里好好地插着,并没被动!到这里,我都已经做了多少假设了?这些证据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刺客本人,就是用剑的,而且他自己就带着一把剑,而且带的就是昆仑派弟子所用的剑!”
太英接过话头:“那,现在事情已经很明了了——冷漠七年前就被安插进昆仑派,目的,就是有朝一日获得我们的信任,甚至被派守摘星阁,然后趁机闯上去,救人出来。他就是刺客!”
冷漠心想,照你们所说,我是唯一的凶手,我要救的人也身负重伤,难道我让他一个人逃下山,自己却折回来被你们发现吗?
太英却继续道:“冷漠只是帮凶,救走那人的另有人在。”
太清点头:“不错。说不定他们还没跑远。冷漠跑来将事情通知我们,这样我们会尽数来摘星阁,这才是调虎离山,此时他们已经逃得远了。我想这可能也是冷漠见到我之后没立即逃走的原因,那人身负重伤,救他的人带着个累赘,跑得也不会快,也只能沿山路走。冷漠如果当时逃走,定然引人追赶,最后功败垂成。本来也许冷漠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自己逃走,却被我发现,只得将计就计,将我们都引到摘星阁来了。现在,恐怕要追也晚了。”
丝丝入扣,若合符节,冷漠不由得不佩服师父的想象力。
说到这里,太英脸上寒光一闪:“大家还愣着干什么?众人上前,捉拿奸细!”
楚云纱大吃一惊:“师父……”
因为冷漠在后山呆了一年,和叶广他们也已生疏许多,此时他们看自己的表情,也都带着敌意。凌子城更是要将功赎罪,冲到了最前面。
冷漠心想,无所谓了,自己早就拜游墨竹为师了,他们所冤枉自己的,就是这摘星阁中所有弟子的死而已,就算不是自己杀的,也是游墨竹的同门所杀,自己代他们受过,也无妨。自己本来和昆仑派并无干系,他对同门师兄弟们也没多少好感,唯一感激救过自己命并传授自己武功的师父太清,现在是口口声声指认自己是凶手的人。他叹了口气,拔剑抵挡,只一招,用内力将凌子城的剑震飞了。凌子城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个小师弟武功早已比自己高出不止一个档次了,还没来得及退后,冷漠闪电般上前,已将他勒在身前,剑刃顶住他脖子。冷漠一言不发,但神色已经在告诉他们,谁再上来我就杀了他。
太英大喝:“布阵!”
冷漠曾经的师兄们立刻绕着他们层层布开,结成剑阵,剑影闪烁,看样子冷漠插翅难逃。
“上!”
冷漠只能将凌子城放在一边当挡箭牌,但他已经被包围了,他后面的弟子们便无所顾忌地冲上来,似乎根本不在乎冷漠会杀凌子城。他们觉得冷漠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了,根本不多凌子城一个。冷漠心想,凌子城不足以让他们投鼠忌器。他猛然将凌子城举起,单手将他挥了一圈儿,众弟子急忙收刀收剑,生怕刺到大师兄身上,不然他要是死了还好,不死的话日后肯定找自己麻烦。
冷漠将凌子城一掷,顺手已经点了他穴道。凌子城撞上剑阵,两个弟子急忙让开。冷漠瞅准破绽,就势往剑阵外面闯。但剑阵旋即收缩,十几把剑同时刺向冷漠。电光火石间,冷漠看到拿剑刺向自己的人有叶广、涂野、盛天行、罗阳川、武玉祁……冷漠无暇多想,长剑荡开,不过没再用内力震飞他们的剑,免得耗费太多内力,只用极快的剑法,一格一刺,全刺中他们手腕,然后奋力将剑绕身转了一周,“当当当当……”一连串脆响,十几把剑全被打飞了,散落一地。众弟子惊得接连倒退,剑阵随即散了。
太清喝道:“让开!”拔剑指向冷漠。冷漠不欲与他交锋,纵身向门口跃去。
“拦住他!”
但冷漠同辈弟子没人敢再拦他,太虚、太玄两人正在门口附近,急忙拔剑阻拦冷漠。冷漠哪里会管什么上下尊卑的礼节,在他眼里除了太清教过自己武功,以及对自己有过些小小恩惠的几个师兄,其他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武功高低,需要费工夫对付罢了。他长剑连连挥动,和太玄、太虚两人各交手十几招,以一对二堪堪打成平手。太虚吃惊道:“这小子原来如此了得!”
平日和冷漠素不熟悉的师兄们,也没想到冷漠武功竟然如此出神入化,不过他们也自然而然地觉得,既然他是玉门派派来的卧底,当然不可能是平庸之辈。
冷漠其实武功已在太玄、太虚二人之上,只是无心恋战,一心只想闯出去,并未全力进攻,但每次想到门口都被二人用剑拦住。太玄、太虚两人的昆仑两仪剑使得十分精妙,配合得天衣无缝。冷漠却根本没练过这一路剑法,因为这一路剑法是两人同使的,冷漠从不与人合练剑。他只能随手应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太清、太英等人也不插手,不然反而会破坏掉两仪剑法的配合。
冷漠渐渐窥得两仪剑法步法精妙,自己若不破了两人组成的剑阵,势必难出,于是剑锋斗转,骤然加快,剑身上也加大了内力,剑剑相碰的声音也顿时大了起来,几下就震得太虚两人虎口发麻,险些捏不住剑柄,换做晚辈弟子早就撒手扔剑了。冷漠一占上风,又突施怪招,倒踩昆仑七峰步,倏然绕到太玄身后了。两人一直防着冷漠从门口冲出,却没料到他反向里走,一时没拦住,冷漠却已将太玄手里的剑下了,抬手闪电般点了他胸前、背上的几处穴道,押着他退到墙边。
太玄不比凌子城,昆仑派众人果然投鼠忌器,一齐围住,却不敢上手了。涂野喝道:“放开师父!”
冷漠对他置之不理。涂野当初刚上山时,又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和冷漠如此相对?
太玄叫道:“你们……不用管我,给云海他们……报仇……”
太清沉着脸,喝道:“取七星剑来!”
楚云纱大吃一惊:“师父!”
她一直不信冷漠是什么玉门派奸细,更不相信他杀了那么多人——刚才冷漠和这么多弟子交手,哪怕是他的仇人凌子城,他也只是点了穴道扔了出去,并没伤他的命,如此做法,怎会是他杀害摘星阁上这么多弟子?但她又觉得这话不可能跟师父说,觉得谁也不会信的。
少顷,两个弟子将一把宝剑捧给太清。太清拔剑出鞘,指着冷漠道:“你这孽徒,是我当初瞎了眼收你为徒。我也佩服游墨竹,看得出你天分高明,没让你学一点玉门派的武功,把你送上昆仑山,才能让你隐藏了七年。你果然不负其所望啊。今日你要是能活着下昆仑山,我昆仑派再无面目能在武林中立足!”
太英等人听了,心里都一紧。冷漠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其实是——和昆仑派在武林中的名声地位相比,太玄当然不算什么,哪怕拼着伤了太玄的命,也不会让你走的。
太清说完,一剑刺出。冷漠看出七星剑所指,要从太玄耳边一寸远的地方刺过来。他奋力一推,将太玄推撞向太清。太清一闪,扯住太玄,太虚随即接住师弟。这么缓得一下,冷漠避开七星剑,闪身冲向门口。
“哪里走!”太清一个纵身拦在门口。冷漠不得已和太清交手了。他手里的剑已身经百战,不过是一把寻常弟子的佩剑,早就豁口无数了,与七星剑一交锋便即断了。冷漠一个后空翻,从落得满地的长剑中随手捡起两把,但每把剑都只能挡得一招,便即被砍断。冷漠边躲边退边拣,因为太清的七星剑剑锋始终不离他左右,所到之处众人都忙避开,倒也不用冷漠硬闯了,只是太清不断逼迫他向里面走,距离门口越来越远了。
很快,厅中扔满了断剑,冷漠再无可应手的兵刃。情急之下,他一手扣住墙角的石柱,抠下两块碎砖来,七八枚石子一齐弹出去。不过冷漠怕误伤人,弹的时候仰身在地,发石子的方向自下而上,他知道太清一定能躲过去,只是缓一缓他的攻势罢了。果然几枚石子激射出去,太清急忙躲闪抵挡,石子打在剑上、墙上,登时碎开,声音巨大。太英抬头一看,看见墙上深深的碎孔,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冷漠连发碎石,都被太清躲过挡住。但这时太清用七星剑挡开一枚石子后,石子反弹击中了一个弟子的肩膀。那弟子和冷漠素不相识,刚才也曾参与围攻冷漠的剑阵,但冷漠却不再发石子了,急忙纵身跳跃躲闪。但太清武功和冷漠是在伯仲之间,一个持宝剑,一个赤手空拳,冷漠绝无胜理,“嚓嚓”几声,冷漠身上的几片衣服被太清削了下来,飘落在地,再差两寸便切到冷漠的皮肉了。
冷漠只得往楼梯上退去,纵身上了二层。
太清却不再追赶,对太英使了个眼色。太英一挥手,身旁一个弟子启动机关,“砰”的一声响,楼梯口落下一块石门,登时将入口封死了。
众人纷纷吃惊。楚云纱叫道:“师父,这……”
太清不慌不忙地解释:“当初为了防止那人逃跑,若情况实在紧急,已有敌人高手闯上二层,就启动机关,关上这个门。这门有万钧之重,从里面是绝对打不开的。而且……因为石门太重,外面的机关只能把它放下,不能把它打开,所以现在已经是死门了。之前因为上面还有人,所以不能关上,现在……可惜,那人已经逃了。困不住大鱼,也只能困住这条小鱼了。”
太英说:“冷漠如此武功,若回到玉门派,恐怕也不是条小鱼了。只是,上面尚有够十几个人一个月吃的粮食,冷漠在里面待一年都没问题呀。”
太清说:“粮食早晚不吃会烂掉,最多也就保存一个月。再说,就算是一年又能怎样?他武功进步再快,也不可能用一年时间,练出震破这石门的内功。只是大家千万一定要小心罢了。”
楚云纱不解地问:“那从前干嘛还要让人待在上面?直接把人都撤出来,放下这石门,不就行了吗?”
太英摇摇头:“若是可以如此,干嘛不直接将那人杀了了事?”
这时众弟子心头的疑惑纷纷冒出,纷纷问:“师父、师叔、师伯,关在这里的人到底是谁呀?”
太英喝道:“不要多问了!今夜之事,大家不要再提起,尤其不要对任何外人提起!若是谁走漏了风声,门规论处!”
众人之后缄口。楚云纱想起刚才石子误伤一个师兄后,冷漠便不再发石子,心里顿感不平,说:“师父,我觉得就算冷漠是玉门派的奸细,那些师兄们也绝不是他杀的。不然他刚才怎么不杀人?连……连曾经害过他的大师兄,他都没下杀手。”
叶广、涂野听了,也都觉有理,反而对冷漠有点歉疚。太清说:“他只是不想当着我们的面杀人,以免激起大家公愤罢了。再说,我也的确说过,冷漠定有帮凶,或者冷漠他自己就是帮凶,不然不可能顺利将那人带走。冷漠或许的确是顾念同门之情,人并不是他杀的,也有可能。但若不是他,这些弟子们也绝不会死,和他亲手所杀,并无不同。”
楚云纱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太英下令:“今日起,要日夜监视这里,若听到里面有什么异动,立即报告!大家散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