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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拜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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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漠迟疑了半天,才渐渐反应过来。林露湘说:“难怪……你们长得的确很像。那……岳姑娘……”
“你也应该叫她林姑娘才对。”林岳道,“她叫林多多。”
冷漠问多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当然。”林多多说,“你长得跟文俊哥哥一模一样。”
冷漠惊讶:“你认识柯文俊?”
“当然认识啦。他是我亲哥哥呀。”林多多说,“怎么会不认识?出谋划策、南征北战,柯文俊有什么不懂的、不会的,就飞鸽传书向父王请教。父王对南燕国的军队配属、训练、战术了如指掌,朝中多少将军都是父王的旧部。因此柯文俊才能连战连胜。”
冷漠目瞪口呆,道:“原来……原来背后一直是您指使。”
“也不能这么说。他还是有些本事的。”岳王说,“不然,岳州远在江南,飞鸽传书也要好几站才能到,如何能经常往来?不过我确实将南燕各军各卫的战斗力、军备部署、战役战术,在沙盘上详细向他推演过一遍,他也很聪明。你也没领兵打过仗,却刚到左卫就能指挥一场胜仗,说明咱们林家人天生就是领兵打仗的料。”
冷漠问:“那……柯文俊知道我是他兄弟了?”
“之前不知道。”岳王说,“毕竟,之前我也不知道你在哪儿,不知道你是谁,他更不会知道。何况,你们刚出生就分开了,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有个孪生兄弟。是上次你在襄王府和他一场大战后,我才写信告诉他的。你没有发觉,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跟你认真打过了吗?他一直劝我想办法告诉你真相,让你知道自己的家仇,反投北燕那边,你们兄弟合力,肯定无往不胜。”
“不行!”冷漠说,“家仇是家仇,国家是国家,百姓是百姓。宇文俊固然昏庸,可也不必为此仇恨整个南燕吧?就因为他是南燕的皇帝,就可以代表南燕所有百姓吗?皇帝和庶民有何不同?”
“你倒是忧国忧民。”岳王说,“我当然也不会把皇帝放在眼里。但皇帝和百姓至少有一个区别——你要想杀了皇帝,就得打仗,要打仗,就得死很多的百姓。这就是区别。”
冷漠说:“所以,就不能放下自己的家仇吗?您就算是大将军,位高权重,但麾下将士,不也都曾是平民百姓吗?您自己和平民百姓又有何不同?为什么为报我们一家的家仇,就要牺牲多少千家万户的性命?”
“当然不同!”岳王道,“你想想,那些被屠杀的百姓,只是没有能力报仇而已!如果,给了他们武功,给了他们兵权,他们一样会报仇,而且比我更加不顾一切!我已经很收敛了,命柯文俊不准打过长安,至少要保江津国不能受到战火牵连。我们要报仇,是因为我们有这个能耐。你和柯文俊都有盖世武功,都能领兵打仗,而且都手握南北两国的所有军权。这等实力,想要报仇岂不是易容反掌?”
“可先帝已经死了。”冷漠说,“当今皇帝至少没那么昏庸。我们何必非要报仇?”
“因为你不懂。”岳王站起来,走到林露湘前面,伸手摸了摸柔燕的小脑袋,“这是你侄女,也是我孙女。虽然你不知道和她有血缘,但你很爱惜她,也会拼了命保护她,对不对?”
冷漠点点头。
“如果,她被皇帝杀了呢?”岳王转身问,“如果你有一天,身负重伤,或者,遇到了皇帝派来的武功更高的高手,当着你的面,把这孩子杀了。当然,我的孩子并没死,死的是你母亲。对你来说,就是林姑娘。她是铁剑门的人吧?如果……她被襄王的人杀害了,你会怎么想?我曾经为南燕、为皇帝效力,结果皇帝要杀我,杀了我夫人。你也曾经为襄王效力。”
“如果只是襄王一人错误所为,我当然会报仇。”冷漠说,“可那也要恩怨分明,只杀仇人,不能牵连无辜!”
“那是因为事情还没发生!”岳王道,“当真正发生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想了。爱屋及乌,恨也一样,甚至更厉害。你会仇恨你仇人身边的一切。为什么会有诛灭九族这种刑罚?为了斩草除根吗?笑话,天下人之间拉关系,都不会超过五层。杀的人越多,除不掉的根就越多,甚至最后牵连到皇帝自己头上。但皇帝还是会这么做,为什么?就因为他有权力,极大的权力,可以随意杀掉国内任何一个人的权力。一代代王朝更迭,却没有一代所谓的明君,废除这项刑罚的,为什么?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做,只不过他们不是皇帝罢了。任何一人当了皇帝,有人惹怒了他,他都会夷三族、诛九族,都一样。”
“可您再怎么说,也只是说说而已。”冷漠说,“您是王侯将相,不是普通百姓。百姓的要求很简单,能过安宁的日子,能维持生计,就够了。如果都这么想着报仇,我们家要报仇,就因为仇恨皇帝,连到仇恨整个国家?我做不到。我不是没有仇恨。我伯伯死了,我一开始会恨那只老虎,但也不会恨到见老虎就杀。后来我知道是太清,但也没有因此……仇恨整个昆仑派。”
“那是因为昆仑派已经覆亡了。”岳王道,“现在知道柯文俊为什么要灭昆仑派了吧?找菱花谱当然是借口,只是个理由罢了。真正原因,当然是报仇,他伯伯的仇,他母亲的仇。”
冷漠说:“算了,我不和您争辩。如果柯文俊是因为您,对南燕军情了如指掌,才能做到百战百胜的话,我可不是。我不怕他。您有能耐,就和柯文俊联手,跟我较量好了。”
“你……”岳王说,“我有时候后悔,不该把你交给你伯伯,一来这样反而害死了他,二来,如果你们兄弟两个同时到穆王麾下,各率大军,肯定能将南燕踏平。”
“父亲。”冷漠张了张嘴,却没说话,伸手挽住林露湘的胳膊,说,“或许之前我不理解。我从小没有母亲,是我伯伯既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到十岁。我自己很可怜,也够了。这孩子虽然是柯文俊的,可这些天我们一直带着她,林姑娘一直像亲生母亲一样照顾她,其实已情同母女。前些天我们在船上的时候,柯文俊忽然出现,差点儿夺走孩子。虽然他才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可我看到孩子哭成那个样子,又看到林姑娘像疯了一样想把孩子夺回来,为此不惜折断了自己的手臂。那时候我才理解……理解这种感情,理解作为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痛苦,还有孩子失去母亲的痛苦,虽然这孩子还那么小,还不懂事,就已经……母女连心了。我一个人失去母亲,已经够了。我不想让更多孩子失去母亲了,也不想让更多母亲失去孩子。您说的不错,这些丧失亲人的人如果一旦得到机会,也会丧心病狂的报仇,这是人之常情。但他们会报仇,不是我们可以伤害他们的理由,何况他们绝大部分人都没有机会报仇。同样,我也不能因为这是人之常情,就心安理得地报仇。”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岳王道,“既然我们有能力报仇,为何不报?”
“说到现在。”冷漠说,“我还不明白,您口口声声的仇人是谁?凭什么就因为,宇文扈,这个人,是南燕皇帝,您就要仇恨整个国家?”
“那是因为!”岳王道,“如果他不是皇帝,他根本没有权力将我下狱,根本没有权力调动密卫、下发文书,雇用高手去暗杀、袭击我们!这些皇帝的手下,全都是朝廷的俸禄养着的。朝廷的俸禄,全是百姓缴纳的国税!他当然不是他一个人,所以我们的仇人也不是他一个人。”
“就算如此。”冷漠说,“报仇这种事情并不是天经地义的。您放不下仇恨,您去报仇,我不拦着。但既然我放得下,您也没有理由逼我非报仇不可。”
“为何不是?”岳王道,“现在江湖上,如果一个人父母被仇人所害,身为儿女不去报仇,那就是大大的不孝!”
“我不这么想。”冷漠说,“如果我的仇人只是某个江湖中人,我当然也会报仇。但现在不一样。如果您指的报仇,就非要我叛国投敌,去指挥北燕的军队攻打自己的家乡,那我绝对做不到,我只能放弃。”
“好。”岳王说,“你就是想去北燕,他们还接受不了你呢。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不去报仇,也别阻止你兄弟,好吧?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学的兵法,至少看你指挥的那几仗,确比柯文俊强得多。”
冷漠说:“我不是为朝廷打仗,我是为百姓打仗。难道,就因为百姓交过税,这些朝廷纳税养活过皇帝手下的杀手,就仇恨天下百姓吗?这说法也太牵强了吧?这个意思,所有被皇帝杀的人,都要仇恨天下人?皇帝随便下旨诛灭一个人的全族,杀的也都是交国税的人。再说,百姓自己也不想交税呀,不也是朝廷官府逼的吗?”
“那好,现在就算是家天下,宇文家一家的天下。”岳王说,“我也不主张柯文俊屠杀百姓,但战争就是残酷和暴力的,你无法改变。我只想拿掉宇文扈的江山。”
“那您想换谁当皇帝?您自己吗?”冷漠问,“换了别人当皇帝,一样,也会有明君、昏君、暴君,和宇文家并没有任何不同。反而改朝换代,就意味着权力争夺,意味着南燕一国内的将士自相残杀!王侯将相的争斗,不还是要靠手下的兵卒来完成的吗?他们当兵投身行伍,为的是保家卫国,却不得已投入到内战中,被自己人杀害,他们可悲,使他们这么做的人更可悲。”
“你想的也太高尚了。”岳王说,“你也许是为了抵抗北燕才从军的,但大部分军士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你见过逃兵吗?见过虐待自家百姓的官兵吗?见过吧?你觉得他们是为了保家卫国、抵抗外侮,才投身军营的吗?”
冷漠想起被自己所杀的那个总兵,顿时哑口无言。但这并不是重点。冷漠道:“总之,我只有一个愿望,北疆能永久和平下来,再也不打仗了。柯文俊起兵之前,不就是有二十年时间没打仗吗?”
“不错。可你要知道这二十年的和平是怎么换来的。是两个国家倾尽国力的一场战争。虽然换来了二十年的和平,但我认为那一仗打得不值。那一场北伐,打得国库亏空、民生凋敝,几十万将士血染沙场,家家妻儿老人空守望。为了给前线运送粮草,王公大臣都带头吃素。他们还能吃素,老百姓吃什么?只能吃草根树皮了。同样,北燕那边也损失惨重,稍大点儿的城池部落都被烧掉了,他们最后的兵力集中在了辽然城,最终决战才把我们打败了,之后国内也是几无可御敌之兵,所以才二十年没再打过来。我当年劝阻皇帝北伐,除了预料此战必败,另外就是像你现在这样,忧国忧民,天真地考虑什么黎民百姓的利益,结果呢?”
“这也不是理由。”冷漠说,“我决不能放任北燕人在国内烧杀抢掠。您看看现在的岳州,不错,风景如画、游人如织,您能想想一支几万人的北燕骑兵突然闯进来吗?马上就成了人间地狱。南燕多少城池就遭到过这样的惨祸?”
“你光在这里空谈!”岳王站起来,“现在,你还是南燕的将军吗?你还能调动一兵一卒吗?我称你一声冷将军,不过是跟你客气。你还敢在谁面前摆这个将军的谱?”
“我会。”冷漠说,“我第一次指挥作战,我手下的兵都不认识我。我杀了他们的总兵,拉了一千人的队伍,就歼灭了北燕一个骑兵队。我总能做到的。大不了,我亲手去拉队伍。”
“天真。一千人算少了。”岳王说,“歼灭一个骑兵队,光战马就够你们吃几天了。如果多了呢?如果你能独立拉起上万人的队伍,我可以佩服你厉害,你有当元帅的本事,但是,你的粮草怎么解决?当然,你可以就地征粮,老百姓也会愿意把粮草供应给奋勇杀敌的将士,但那样一来,你这么一支没有朝廷编制的队伍,就等于造反!北燕会马上撤退,等着你们的皇帝自己派兵去剿灭你们,他们在北边看热闹!内战是我们汉人的传统。当年秦朝末年,天下起义,秦朝腐朽没落,被推翻是早晚的事情。结果呢?恐怕楚汉之争打的规模和年头,可比灭秦之战打得更大更久吧?当然,你要是有本事,领着这支兵马,真的把南燕朝廷打败了,你夺了皇位,我高兴还来不及。”
“到不了这一步。”冷漠说,“说得太远了。我想到时候我会自有做法。岳王殿下,告辞了。”
“不送。”
冷漠和林露湘走出岳王府。林露湘说:“还从没听你跟人争辩过。以前的你什么样?现在越来越像柯文俊了。真不愧是兄弟,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冷漠握住她的手:“露湘,我们现在还没成亲。你先等我,等我打完仗。如果你等不下去,我也不会怪你。”
“你巴不得我等不下去吧?这样你就可以跟柳姑娘再续前缘了。”
“别这么说。”冷漠道。
“我妹妹就曾经女扮男装从军。”林露湘说,“我为什么不能像她一样,也投身行伍呢?”
“不行。”冷漠说,“这孩子谁来照顾?我和岳王虽然吵得那么凶,毕竟也是父子,你抱着的是他孙女。军国大事牵扯不到你头上。我们回去,我把你托在这儿,你先在岳王府待着,等我,好吗?”
“正好啊。”林露湘说,“我就把孩子放在这儿,我跟着你一块儿上前线。”
“别。”冷漠说,“这孩子离不开你,你一样离不开孩子。”
“你为什么就不能听你爹的话?”林露湘说,“就算你不去反叛,至少……也根本不必再带兵打仗啊。岳王也已经说了,不会让柯文俊打过长安。我们就待在江津,成了亲,过自己的日子行不行?”
“你怎么也成他的说客了?”冷漠道,“我不说我为百姓打仗,行吗?我师姐、师妹,我的生死袍泽战友,都在庆阳军,他们有危险,我去帮他们行不行?左卫不要我,我去庆阳军,会有人用我的。再说,你现在右胳膊不能用,武功已经废了大半,我怎么可能让你去前线冒险?放心,我冲锋陷阵也不知多少次了,凭我的武功,在战场上自保还是可以的。你不用太担心。”
“可……你要我一个人回岳王府吗?”
冷漠想了想,说:“跟我来。”
两人重新到岳王府门口。卫士拦住了他们:“岳王殿下有令,冷将军不可进去。”
冷漠说:“意思是她可以了?”
“冷夫人请便。”卫士道。
冷漠轻声道:“我爹知道我在想什么。你去吧。”
“冷漠!”林露湘想抱他,但唯一能用的胳膊抱着孩子。冷漠却也不主动,只是催促她。林露湘也不好意思当着卫士的面亲吻他,只好道:“你……多保重。”
冷漠点点头。林露湘进了岳王府。
冷漠叹了口气,转身走到街上。他和聂云等人约好,在洞庭湖边的望月亭会合。不过,冷漠也没料到在岳王府待的时间这么短,他们去洞庭湖上游船,肯定不会这么快回来。冷漠想了想,决定先去找柳千叶。他去他上次去过的那家米粮店。虽然没有信物,他知道那家的伙计肯定认识他了。另外,如果柳千叶聪明点儿的话,就应该不会换人,这样还能给冷漠留个找她的机会。
冷漠到了店里。果然,店伙计并没换人,却似乎快忘了他了:“客官,您买点儿什么?”
冷漠直接问:“你们大小姐在哪儿?”
伙计愣了一下:“您说什么?什么大小姐?”
“装蒜。”冷漠忽然一把捏住伙计的胳膊,伙计疼得叫唤一声,这下想起他是谁了:“哎哟!轻点儿!我想起你是谁了!”
冷漠松开他:“说。”
“我们大小姐……”店伙计小心翼翼地看着冷漠的脸色,“已经嫁人了。”
“不可能!”冷漠喝道。
“怎么不可能?”店伙计说,“不信您在岳州城打听打听,那么大的事情,江湖上谁不知道?”
“她分明给我写了封信。”
“那小的就不清楚了。”店伙计说。
“远嫁出去了吗?”冷漠问。
“那倒没有。”
“这么说还在岳州?”
“这……”
“我才不管那么多。”冷漠直接坐下来,“只要你能找到她,就把她给我找过来。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知道。”店伙计说,“冷漠冷少侠,在我们无为帮是大名鼎鼎的。几位长老提起少侠都佩服得不得了。”
“我可不是那么好的人。”冷漠说,“你找不到她,我就烧了你的店,她早晚会知道的。”
店伙计道:“可……大小姐已经是别家的夫人了,我再去找……人家会揍死我的。”
“好。”冷漠站起来,“你带我去找她。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手。”
“您还是自己去吧。”店伙计说,“是洞庭四侠当中老二的儿子。”
“在哪儿?”
“在洞庭湖中的一个岛上。”店伙计说,“我们大小姐半年前不慎落水,被人家的公子救起,在人家里养了三个月。洞庭四侠给我们帮主写了信,说大小姐和杨二侠的公子那个……一见倾心什么的,希望帮主能准许他们的婚事。洞庭四侠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就在岳州,有事也能照应,就答允了。他们是两个月前成的婚。听说……大小姐都已经有身孕了。您现在去找,可实在太不方便了。”
“不慎落水……她难道不会水吗?”
“这……我可不清楚了。”店伙计说。
尽管冷漠已经答允了林露湘,但听说柳千叶移情别恋,嫁了他人,还是不由得怅然若失。那,她给自己写的信又是什么?看来是自己想多了,信里估计是要告知他这件事,让他不要再去岳州找她了。秦云和莫若锦并没看过信,因此也并不清楚此事。
“洞庭湖……洞庭湖这么大,这么多岛,到底在哪一个?”
“您……还真打算去找他们呀?”店伙计说,“我知道你武功高。可……洞庭四侠也不是好惹的,各个都是高手。你一个打四个,去抢我们大小姐……”
“滚!”冷漠喝道,“谁想抢她了?好吧,你去给你们大小姐送信,总可以吧?告诉她,她给我的信已经收到,希望她不要难为秦云和莫若锦两位姑娘。”
“您还是写下来吧,我记不住。”
冷漠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起身离开。
他到了望月亭,站在湖边远眺水面。夕阳西下,游船一条条回来靠岸了。终于,他看到秦裳、聂云、莫若锦和素绮四人从一条船上下来,往望月亭走过来。冷漠有些奇怪,从亭子上下来,跟他们打招呼,问:“卫俊和秦云呢?”
素绮忽然“哇”一声哭了,径直扑到冷漠怀里。冷漠吓一跳,急忙把她推开:“你怎么了?”
聂云和秦裳都不说话。莫若锦开口了:“卫俊和秦云好了,把她甩了。”
冷漠吃了一惊。秦裳说:“是这样的,我们在湖里逮到一条娃娃鱼。素绮说要把它烧了吃了,姐姐不同意,说它那么可爱,放了吧。我们都不以为然,只有卫俊力排众议,坚持也要把鱼放了。素绮就忽然来气了,非要卫俊当她的面把鱼打死不可。卫俊指责她不可理喻。素绮就气得不理他了。姐姐见状,就火上浇油,对卫俊说,她不肯嫁你,我嫁你好吧?直接亲了他一下。素绮气得就想跳湖,被我们拉住了。”
冷漠说:“你们不是一条船上的吗?难道他们俩跳湖了?”
“那倒没有。”秦裳说,“我们到了一个岛旁边,姐姐说想上岛游玩。素绮不去,对卫俊说,你要是敢下船,我这辈子都不理你。卫俊说,随便。就和姐姐一块儿下船了。素绮就命船工开船,把他们留在岛上。我们都劝她。姐姐就在岸上说,随便,正好她和卫俊在岛上下不来,厮守一辈子。闹了半天,姐姐像是动真的了。这么也不是办法,我们就只好先回来找你。莫姑娘还想留下来跟着她师姐,姐姐也坚决不让,说岛上就他们两个人最好,多一个人碍事。我们都有些生气了,干脆把他们扔在岛上了。”
她这才注意到什么,问:“咦,林姑娘呢?”
聂云道:“别说你也把林姑娘抛弃了,跟卫俊一样。”
“没有。”冷漠说,“她还在岳王府。我去找柳姑娘,总不能带着她吧?”
“你还想踩两只船啊?”聂云说,“可惜卫俊有这个福气,没这个胆气。秦云跟素绮势成水火,也合不到一块儿。”
冷漠说:“总不能把他们扔在岛上吧?我还是过去看看吧。”
“对呀。”莫若锦说,“她还要带你去找千叶姐姐呢。我不知道怎么找她。”
“这倒不必了。”冷漠说,“你们没看信的内容。我刚刚去找到了无为帮的联络点,有人告诉我说……她已经嫁人了,现在都有身孕了。那封信……估计是告诉我这件事,让我别再来找她了的。”
“啊……”莫若锦用手按了一下嘴巴。
秦裳松了口气:“这下你不用担心对不起谁了。”
冷漠闭上眼睛,一一回想:林露湘、林露瑶、初雪、柳千叶。结果到最后,还是只剩下一个最初认识的林露湘,该嫁人的都嫁人了。他叹了口气:“你们还留在岳州吗?我还要去绥州有些事情。”
“那……林大小姐呢?”
“我把她留在岳王府了。”冷漠说,“我去绥州的事情恐怕要很久才能办完。我们先去找秦姑娘吧。”
这时不远处一个人骑马过来,远远看到冷漠,翻身下马。冷漠认出正是自己第一次去岳王府之岳王派来找他的那个人,上次正好也是在洞庭湖边找到的他。冷漠转过身:“有事吗?”
“岳王殿下有要事让您再去一趟。”
冷漠对聂云道:“那我就先过去了。”
聂云道:“冷少侠就先去忙吧。”
冷漠到了岳王府,被人引进里面。林露湘和多多出来迎住。冷漠问:“有什么事?”
林露湘说:“不知道。是你爹叫你来的。”
多多说:“他在书房等你。”
冷漠刚要走,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多多:“你母亲是谁?”
多多一愣,道:“是江津国皇帝给父王赐婚的一位郡主。她几年前去世了。”
冷漠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问的。”
“没关系。”
冷漠到了书房。岳王站在桌子后面,正看着桌子上摆着的一把剑——鱼肚剑。
“殿下。”
“你还叫我殿下?”岳王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把剑,你带走吧。”
“不行。”冷漠说,“我送给妹妹的。”
“你无权送它。”岳王说,“这是我救命恩人吴狄剑的宝剑。现在理应属于他女儿。我听说吴姑娘现在洛阳,认了内史梁源大人为义父,正在梁府。你去把剑交给她吧。”
冷漠无话可说,只得将剑拿起来,挂在身上。
“这里有些银两盘缠。”岳王说,“我听说你们一路上都是吃人家的白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冷漠道:“多谢。”将包裹放进怀里。
“去吧。”岳王挥挥手。
冷漠从书房出来。林露湘走到他面前。刚才分别的时候,她抱着孩子没好抱他,她想补上。林露湘伸手将冷漠抱住,将下巴放在他肩膀上。
“等我回来。”冷漠拍了拍她的后背。
“你没去找柳千叶吗?”
“我听说……”冷漠说,“她已经嫁人了。”
林露湘松了口气。
冷漠决定不去找聂云他们了,直接离开岳州北上。反正他们也不知道岳王找自己到底有什么事情。为了赶时间,他也不走水路了,而是买了匹快马,取陆路北上。不过这次路途有所不同,他不是直接从长安北上到关内道战场,而先要去洛阳还剑。冷漠一路过荆州、襄阳、邓州,渡过汉江,有十几天工夫,再往北到了汝州,就已和襄阳近在咫尺了。
冷漠惊讶地发现,洛阳南边的汝州,州城南边的路上,成群结队的百姓正在往南赶路,都拖家带口、推着大车、背着行李。冷漠有些奇怪,拦住一个中年人问:“大叔,北燕人打过来了吗?”
“没有。”中年人说,“哎呀,你这年轻人,还要往北去吗?皇帝正在天下征兵呢,三丁抽二、二丁抽一,单丁直接抽走。洛阳附近的百姓都在往南逃呢。”
冷漠无法评价。洛阳不比西北。凉州城附近确实遭到了北燕攻击,百姓才被迫逃离家园,因此参军踊跃,都想打回老家。而北燕还没打到洛阳,皇帝在中原征兵,而且兵役如此繁重,自然没人愿意。冷漠也不能说他们目光短浅、不为国家着想。战场上一场战斗就战死上千,但每个士兵在家里,可能都是个顶梁柱。何况,主将无能,前线正在打仗,刚征的兵没时间训练,拉上去都是送死。
“大家歇会儿吧!”不知谁喊了一声。早就疲累不堪的百姓们立刻坐下来,以家庭为单位坐在一起休息。冷漠注意到不少年轻人都粘上胡须,抹一脸黑泥,装扮成老人。这时他忽然注意到,路边坐着一对母女,那少女有十六七岁年纪,似乎在哪儿见过。冷漠猛然想起,她们正是在凉州紫云街上卖包子的那对母女,前番在兰州还见过她,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冷漠牵着马走过去,打招呼道:“大婶。”
中年女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看他还带着剑,不由得下意识将女儿拉近身边:“你干什么?”
冷漠道:“我听别人说大家都是逃兵役才往南逃的,你们……”
“你什么意思?”中年女子说,“问这么多干什么?”
冷漠不好再多说,不然显得自己居心不良。忽然,有人大喊道:“官兵来啦!”
众人慌忙起身,连行李都不顾了,一股脑往南跑。一队骑兵策马驰过,拦住百姓们的去路。为首的一个军官大喊:“你们这群刁民,世受朝廷恩泽,如今国家有难,不思还报君恩,还想逃兵役!真是该死!听话的马上给我乖乖回去,不然直接按逃兵论处!知道部队的逃兵怎么处置吗?格杀勿论!”
百姓们纷纷跪下求道:“军爷呀,我们家就一个独苗,没了他我们怎么过下去呀!”
“我儿子腿摔断了,根本不能当兵呀!”
军官喝道:“少啰嗦!腿断了?自己摔断的吧?想逃兵役,没门!北燕人马上要打到洛阳了。你们逃,能逃得过北燕人吗?你们能逃到哪儿去?”
这时中年女子带着女儿低着头快速穿过人群。军官看见了,大喝道:“站住!”
中年女子忙抬头讪笑道:“军爷,我家就一个女儿,没有儿子。”
“女儿?”军官策马到了她们面前,仔细打量少女一遍。少女急忙把头埋得低低的。军官扬声道:“大家听着,当兵可不是一点儿没有好处。军中这样的女娃子有的是,你们想怎么玩儿怎么玩儿。快活够了,再去跟北燕人打仗,不亏了吧?给我带走!”
中年女子大惊失色:“军爷,我就她一个孩子呀,求求你……”
话还没说完,军官一勒马,战马扬起前蹄,将中年女子掀翻在地上。
冷漠急忙喝道:“住手!”
他刚才还在犹豫要不要管,毕竟军官之前说的话,还算是在理,他也弄不清这么做究竟对不对。但他后面的言行,冷漠就忍无可忍了。他简直是在污蔑前线英勇作战的将士。
军官扫了冷漠一眼:“你是哪儿冒出来的活神仙?哈,年纪轻轻,你也是逃兵役的吗?”不过他看冷漠的装束,以及骑着马、带着剑,不像寻常百姓,因此言语中多了几分客气。
冷漠正想把官凭拿出来,转念一想,这里是洛阳附近,万一有人知道自己是军中逃出来的叛将,就不好玩儿了。他喝道:“前线战败,纯属主将无能,累及多少将士无辜丧命?前线不是还有几万人吗?指挥得好,一样能打退敌人。指挥不好,你再多征十万人也是送死。再说,北燕人马上就打过来,你强征这些普通百姓,哪有时间训练?当务之急应该是找那些有一技之长的、练过武功的、自愿上阵的,不然你强征他们过去,除了送死没什么用!还拆得人家妻离子散。你竟还敢强抢良家妇女当军妓,所说的话更是污蔑前线的将士!按军律你现在就该死了!”
军官一开始被震住了。冷漠这些话显然说明他不是军就是官。但看他如此年轻,职别肯定不会比自己高,便放下心来,冷冷地道:“你是哪个部分的?你要也是军官的话,难道不知道顶撞上峰也是违反军规的吗?”
“上峰?我倒要看看谁是上峰!”冷漠刚要摸官凭,忽然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显然又是一队官兵开到。百姓们纷纷失色。
这次来的却是羽林卫。刚才那军官见了,急忙下令:“下马!让开!”
众军急忙纷纷下马避让。冷漠一眼认出,羽林卫骑兵队为首的是中郎将龙飞,暗叫冤家路窄,刚要躲闪,龙飞却忽然勒住马,惊喜道:“冷将军!你在这里?”急忙跳下马,“圣旨在此,左卫折冲都尉冷漠接旨!”
他一举圣旨,军官大惊失色,急忙冲属下下令:“跪下!”
除了羽林卫,众军跪倒一片。百姓们则本来都是跪着的,也都知道圣旨是什么,见官兵都跪下了,便都趴下来连头都不敢抬。
冷漠却没有跪:“什么圣旨?”他四下看看,“我还要下跪吗?”
龙飞有些尴尬,道:“冷将军请便。”展开圣旨念道,“召曰:北燕贼寇猖狂,屡犯边疆。左卫折冲都尉冷漠,英勇善战,屡挫强敌。今特召入京,授左龙武卫大将军职,正三品上,拜关内道行军大元帅,庆阳军罗文泉副之,即刻回京,统左龙武卫主力开拔绥州。左右卫、左右豹韬卫俱各听遣,不得有误。钦此!”
冷漠听完,并没什么表情,轻轻吁了口气:“原来我想多了。我还以为史帅一直在追杀我呢。”
“梁大人在朝堂上已经驳过此事。陛下已下旨将史帅调回京听用。”龙飞说,“我们四个满天下找你,找了一个月,冷将军可让我们找得好苦啊。”
冷漠点点头。龙飞说:“冷将军接旨吧。”
冷漠伸手接过圣旨,看了一遍,卷起来,插在马背上,走向还在跪着的军官。军官听冷漠走到前面,急忙拜道:“卑职不知是大将军驾到,狂言造次,请大将军恕罪!”
冷漠冷冷地道:“你阻拦百姓逃难,强行征兵,是奉了上峰命令,我不怪你。但你以官军身份,强抢妇女,实在有辱我南燕军威,所以我不能留你。是我动手还是你自己解决?”
军官大惊,叫道:“大将军饶命!卑职想在战场上战死,不想死在自己人手里!”
冷漠听了,心里一动,道:“好,你这就带队回去,跟左龙武卫一起上前线。你强征的这些兵都怕死,我也不敢用。今日之事,今天这些话,要是敢让我再听见,就不用我多废话了。”
“刚才是卑职糊涂了。谢大将军饶命。”军官道。
“起来吧。”冷漠道。
“是!”军官急忙起身,“上马!回城!”
龙飞叹了口气:“冷将军,当年你还在我麾下听用,现在你倒是爬到我头上去了。幸亏羽林卫比较特殊,不然我都得跪你了。”
“我也不想让任何人下跪。”冷漠叹了口气,“刚才那家伙太过分了。”
“冷将军这就回洛阳吧,前线战事要紧。”
冷漠点点头,对众百姓道:“你们先不必逃了。我这就回京面见圣上,让他停止征兵。”
龙飞道:“这……冷将军,前线刚刚战败,领军卫已全军覆没,缪飞将军以身殉国。豹韬卫和左右卫主力加起来只有几万人,加上左龙武卫,也不足十万人。”
冷漠道:“征兵不是抓苦役。要招就招自愿上前线的、有些武功底子的,还好训练些。再说,兵不在多而在精,更重要的是用兵。主帅无能,多少兵也没用。”
百姓们纷纷磕头道:“多谢将军。”
冷漠急忙一个个把他们扶起来:“别跪着,快起来。”
他扶到那对母女的时候,手下意识缩了一下。中年女子道:“刚才不知公子原来是大将军,言语冒昧了。”
冷漠听她言辞不俗,心下暗叹,但也没细问,道:“大婶,你们以前见过我的。”
少女盯了他一眼,忽然道:“啊,想起来了。”
冷漠一喜,问:“你想起来了?”
“对啊。”少女说,“以前在兰州,你来过我们店里吃饭。就有官兵过来抓人,被你拦住了。”
冷漠有些失望:“这件事我也记得,不过……更早。”
少女想了想,摇摇头:“我之前肯定没跟当将军的打过交道。”
冷漠摇头:“那时……还不是。你记得你在凉州紫云街上卖包子的时候,街对面的那个乞丐吗?你每天早上晚上都送他一个包子。”
少女大吃一惊:“你……”
“不错。”冷漠道,“就是我。我记得我拿玉坠换你们十七个包子,结果被你们还回来了,之后你们就搬走了,我差点儿没饿死。”
少女急忙道:“对不起,当时……当时……”
“你没什么对不起的。你就算只给过我一个包子,我也该好好谢你。不过那样的话我恐怕早就饿死了,也没机会道谢了。”冷漠说,从怀里取出一块银锭,“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我一定帮忙。”将银子塞在她手里,起身上马。羽林卫跟在冷漠和龙飞后面,向北绝尘而去。
中年女子叹道:“当时那个玉坠救过我们,我就知道他定然非同寻常。果然……”
两天后,冷漠到了洛阳,到左龙武卫将军府报到,领了兵符,重披战袍盔甲,入宫面圣,请皇帝停止征兵。皇帝果然准奏了。
随后,冷漠去梁源的相府拜访。
公孙青正是梁大人的府邸卫队长。冷漠先碰见了他,两人相互行军礼。公孙青笑道:“你总算回来了,陛下正满天下找你呢。”
冷漠道:“我来只为一件事,将一件东西还给吴姑娘……听说她在这儿?”
公孙青“嗯”了一声。冷漠忽然意识到什么:“公孙将军,我看梁府里没什么丫鬟仆人,清冷得很,就吴姑娘一个女子。你可别对不起我师姐。”
公孙青笑骂道:“你这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油嘴滑舌了?你是不是柯文俊?放心,不会的。”
“为什么?”
“前线战事吃紧。”公孙青说,“听说庆阳军也岌岌可危,我还真有点担心罗柔的安危。我已在朝上向陛下请旨,一块儿上前线了。”
冷漠道:“那……你也要到我麾下听调了?”
“去你的。”公孙青说,“你爬得虽然快,现在也跟我平级。我可是羽林卫大将军,也是正三品,跟你一样。”
“羽林卫大将军,那不应该是皇宫的卫队长吗?怎么待在梁府?”
“我这个大将军是特批的。”公孙青说,“是因为陛下对梁大人的厚爱,实际上只有这个职别,没有兵权。哦,有一点兵权,就是梁府的卫队。”
冷漠“哦”了一声。
公孙青说:“里面坐吧。”
两人走到屋里。公孙青喊了一声:“寒雪!”
“公孙将军,吴姑娘在后园练剑呢。”
冷漠奇怪:“练剑?她不是不练武吗?”
公孙青说:“是我教她的。”
冷漠摇头道:“不行,师姐也太危险了。”
公孙青笑骂一句:“你也太信不过我了吧?吴姑娘对柯文俊一直一往情深,并不多看我一眼的。”
两人到了后园。公孙青喊道:“寒雪,你看看谁来了。”
吴寒雪收了剑,走过来一看,惊喜道:“文俊……”话音还没落,意识到肯定认错了,急忙改口:“冷将军?”
冷漠点点头。他对吴寒雪并不算熟悉。
“我特来还剑的。”冷漠将鱼肚剑摘下来,“这是你爹的剑。”
吴寒雪接过来,没有拔,迟疑了一下,说:“谢谢。”
公孙青说:“你好像听说过,他被皇帝调回来,特地对付柯文俊的。”
吴寒雪说:“知道。”
“他现在回来了,我也该走了。”公孙青说。
吴寒雪吃了一惊:“什么意思?”
“他回来了,就要带左龙武卫出征了。我跟着大军一起走。”公孙青说,“你在家里好好保重。”
吴寒雪微微点头:“公孙将军你更要保重。还有……冷将军。”
冷漠道:“那我就先去军中了。”
公孙青说:“我跟你一起过去吧。”
“你不等梁大人回来告辞吗?”
“梁大人知道的。”公孙青说,“我已经请示过了,随时可以离开。卫队的事情也已交接出去了。”
已至十月份,洛阳还属深秋,河西的关内道,就已经入冬了。
左龙武卫大军从洛阳开拔,沿着黄河南岸向西,到了华州,再转而北上,渡过渭水,到达同州,再往北到了坊州。
冷漠一过渭水,前面地形再无阻碍,便开始频繁地派探马出去,过一个路口就派一个。侦察骑不够用了,他就直接派亲军卫队骑兵。冷漠忽然想起什么,问:“我原来在左卫的亲军卓英去哪儿了?”
“回禀将军,卓英被遣送回襄王府了。”
“马上派人去把他叫回来。”冷漠说,“哦,跟他说明,如果他不想再上前线了,也不勉强。对了,我有权力提拔他吗?”
“您是大将军,可以将任何军官提拔到正五品,不过要报兵部备案。”
冷漠说:“那好,让人带着军令过去,如果他还愿意过来,就提拔成副将。”
“是。”
不断有探马回来报告情况。冷漠铺开地图,拿起笔一一标注,深吸一口气,命:“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原地休息!”
“停止前进——”
“停止前进——”
一层层军令喊下去,渐渐远得听不见了。四万大军,在路上行军,本来就拉得十分长。
冷漠用笔在地图上描画,在黄龙山南侧点了几下,道:“备马,我出去一趟。”
公孙青跟随帅府行动,对冷漠的举动莫名其妙:“冷将军,这才到坊州,离绥州还远得很呢。”
“左卫主力龟缩在了绥州,豹韬卫龟缩在了盐州。”冷漠说,“从宥州、庆州再到宁州,可以说毫无防御,这么大的空隙,就算北燕钻过来几万人,咱们也毫无察觉。”
“不会吧?”公孙青说,“你看,宥州南边就是白于山,往南是黄龙山。北燕骑兵擅长在平原上机动,从这里钻过来,恐怕要多花几倍的工夫。”
“问题是。”冷漠说,“就算多花几倍的工夫,我们也已经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
公孙青点点头:“好吧,我跟你一块儿去看看。”
冷漠带着数十个骑兵,和公孙青一块,往西北方向而行,走了足足一天。路途越来越崎岖,向导报道:“将军,前面就是悬崖峭壁,无路可走了。”
冷漠问:“上面有路吗?”
向导摇头:“没上去过。”
“去看看。”
骑兵到了山崖前,就无法前进了。地势果然十分陡峭,不远处一道宽阔的几丈高的悬崖拦住了去路。冷漠跳下马,问:“公孙将军,你也能上去吧?”
“自然可以。可你的士兵绝大部分不行。”
冷漠道:“有人能上去就行。”走到悬崖下面,用轻功纵跃起,蹬着峭壁,转眼到了山崖顶上。这里比起昆仑山的悬崖,可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过了许久,冷漠才下来了,满面喜色:“拿地图来。”
卫士递过地图。冷漠接过来,铺开看了看,用笔描了一下,道:“好了。咱们回去。”
回到帅帐,冷漠立刻下令,命左龙武卫将军詹庆率军中所有骑兵继续北上。南燕军骑兵普遍少,四万大军只有五千骑兵。其余所有步兵,准备十丈长的麻绳。冷漠亲自在前面带队,连夜行军。所有士兵都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天亮时,大军到了黄龙山脚下。冷漠和公孙青先攀上悬崖,将绳索拴在大石头上,从悬崖垂下去,命其余士兵抓着绳子攀援,每条绳子最多承两人。上来后的士兵,立刻沿着悬崖布开,继续往下抛绳子,找不到地方拴,就四个人拽着一根。等有数百人上了悬崖,冷漠命将一部分营帐营具吊上来,一部分人沿着山路前进,沿地势扎营,轮流过来拉绳子。整整一个白天,三万余人才全部上来,军营也已往前延展了数里。然而,这样一来,侦察兵就没有马骑了,只好辛苦徒步侦察。不过本来就是在山地,就算有马也不方便跑。
随后,冷漠拔营北上,在山中行军,并派人联系了庆州刺史府,给他们押送粮草。庆州刺史犹如做梦,本来押运粮草并不关庆州的事情,因为和东边的战场隔了一道山。但军令他也不敢违抗,只得照命执行。
行军三天后,傍晚,前面的侦察兵回来报告,发现了北燕军营。
公孙青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在黄龙山里。”
冷漠带着数十人沿着山路步行,到了山坡顶上,往下面一看,果然看到,山坳中扎着连绵几里的帐篷,火把通明,北燕骑兵、步兵在营中穿梭,肆无忌惮地大声呼喝。
“这么多北燕人?”公孙青吃惊,“我们怎么没在外面碰到他们的人?”
“我知道他们在这里干什么。”冷漠说,“他们在等我军主力从黄龙山东面出现,然后设伏。他们的探马估计全派到那边去了。他们以为,这大山之中,不会出现我军主力。他们粮草是从北边运过来的,所以我们没碰到。”
“怎么办?”公孙青问。
“还用说?”冷漠说,“灭了他们再说。他们死定了。”
公孙青估计了一下,道:“差不多有两万人。两万人就敢打我们四万人的埋伏?”
“从单兵战斗力上来说,足够了。”冷漠说,“留几个人在这里监视他们的动静。其余人跟我来。”
他带着人,一路勘察地形,一路从北燕军营东侧绕道,一直走到敌军营寨北面,下面出现一个三面环山的山坳,一条大路从北边通进山坳。山坳中粮草堆积如山,根本不加掩饰,只盖着毡布以防雨雪。冷漠冷笑一声:“果然在这儿。回去吧。”
不过冷漠也不原路返回,而是从敌军军营北侧绕过,从西侧返回。这一折腾,大半夜过去了。冷漠传令,全军白天休整,晚上准备作战。任何人不得离开军营,否则直接格杀勿论。只有提前派出去的侦察兵依次返回,报告敌军情况,回来后也就不准再出去了。
当夜,冷漠兵分两路,携带当天白天从山上砍伐来的枯木干草,从北燕军营两侧的山上绕道过去,形成夹击之势。北侧首先发起进攻,突袭敌军粮草,一把火烧起来。北燕军惊觉,纷纷从营中出来赶了过去,粮草早已被烧尽。因地势狭窄,北边突袭得手的部队依靠地势居高临下抵抗,北燕军迟迟攻不上来。北燕军以为是敌军主力,倾巢而出,尽集中在军营北边,主营空虚。两侧大军这才出动,直接占领了北燕军营,从背后集中攻击,北燕军大乱。冷漠击溃敌军后,便即撤回周围的山坡上,把大堆的柴草留在营中。北燕军主力从北边撤回到营中,冷漠才下令将箭支点燃,射了下去。山坳中烧成了一片火海。
山中地势狭窄,南燕军封锁了所有要道,截杀往来的敌军侦察骑。北燕主力溃败后,主将战死,向四面八方逃窜,无不从这些山路口经过,已是散兵游勇,被南燕军毫不费力地射杀,基本无一漏网。一夜一日激战后,山中恢复了宁静。南燕军伤亡四五百人,全歼北燕二万大军,缴获兵器马匹无数,不过马匹大多被烧死了。冷漠下令犒赏三军,扎营休息。他可不像北燕人那么大意,竟敢把军营扎在山坳底下,那是自寻死路。同时派侦察兵轮流出去,确保附近再无敌情。
南燕自从上次战败,整个国内弥漫着失败的气氛。头战大胜,全军士气大振,头一次上战场怕得要命的士兵们也觉得北燕人其实并没什么好怕的。
几天后,冷漠率军从黄龙山出来,又横穿白于山,抵达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