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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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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漠身体悬空的时候,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惊惧以及对死亡的恐惧,体内的毒素迅速发作,他一瞬间就昏了过去。
不过也是他命不该绝。冷漠慢慢找到知觉的时候,发觉自己挂在了一棵横生树上。他是被滔滔的流水声惊醒的,醒来后只觉全身疼痛,倒也不是毒发作,毕竟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没摔死已经是万幸了,摔得骨头差点儿断了也是正常。他稍微动一动,便觉腰背疼痛万分,只好躺在那里不动,睁眼看着望不到顶的悬崖,心想自己活不过今晚了。
水流声很大,不时有水花溅到他身上。冷漠心想,自己大约就在水面上几尺高的位置。
天渐渐黑了。冷漠感觉有些饿了。此时又是冬天,昆仑山上又比山下更冷,加上谷间的穿堂风,冷漠冻得瑟瑟发抖。
“不行,不能就这么……死了。”他咬着牙忍痛翻了个身,趴在树干上,发现自己触手可碰到身下的水。
“不如就跳进水里,被水冲出山,兴许能上岸。”他心想,但迟迟没有跳下去的勇气。恐怕没等他被冲到岸上,就已经被淹死了。
“我先把这根木头弄断,抱着它在水里就不会沉下去了。”冷漠挣扎着转个身,用手去抠树皮。但他负伤在身,加上年少力弱,连树皮都抠不动,就别说把树干整个弄断了。
这时他发觉横生树所在的崖壁上凹下去一大块,像一个浅浅的山洞,也够容他栖身了。他手脚并用,忍着痛沿着树干爬过去。每一步都如此艰难,他几乎是一点点蹭过去的,到接近树根的位置,一个翻身掉下来落进水里。不过靠近崖壁的水很浅,还没不了他的身子,加上旁边有树干挡着,水流冲不动他。但河水冰冷刺骨,冷漠急忙爬起来,爬到干燥的岩石上。
悬崖太高,遮住了月亮,以至于山谷里漆黑一片。冷漠倚在崖壁上,心想,难道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死了吗?活活饿死的感觉可不好受。
就在这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顺着水流过来,撞在横生树上,被挡住了。冷漠有些好奇,半跪着爬过去,伸手一摸,居然是个人。不过冷漠也并没有太吃惊,他已经习惯于看到任何不可思议的事情。
冷漠试图确认这人是死是活。但河水冰凉,他摸不出体温来。他试着将他拉上来,但稍微一使劲,牵动腰背,便疼痛无比,立刻泄劲。他只好趴下来,伸手抓住这人的腿,一点点往后蹭,渐渐将其从水里拉了出来。冷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太黑看不清,这人身上的衣服看起来都是黑的,而且裹得严严实实,脸也蒙着,只露着眼睛和双手,但双目紧闭,不知死活。
冷漠小心翼翼地扯开他嘴上的蒙面布,看这人大约三四十岁年纪。他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鼻孔,已经没气了。冷漠失望地叹了口气。他在尸体上摸索,看能不能找到些吃的。最后他翻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有两块饼,不过已经湿透了。冷漠顾不了那么多,急忙往嘴里塞。湿漉漉的饼子吃起来很难受,但总比没有强。冷漠先吃了一个,缓解了眼下的饥饿,然后把另一块饼放在一旁,等晾干后再吃。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到了后半夜了,尸体忽然有了动静,猛地咳嗽一声。这着实吓了冷漠一跳,脑袋一阵痛,好容易才缓过来,意识到这人其实没死。他忙伸手在这人肚子上压了一下,那人吐了口水,又咳嗽一声,缓缓睁开眼。
冷漠有些心虚,伸手拿起剩下的那个饼,小心翼翼地递给他。那人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没明白过来自己现在哪儿,身旁怎么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人出来?他也没意识到冷漠递过来的是他自己带的食物,下意识吐了两个字:“谢谢……”缓缓抬手接住,慢慢送到嘴边。
冷漠松了口气,看来这人不算坏。
那人咬了两口,便将饼放在一旁,挣扎着想爬起来。冷漠想扶他,可他自己也受伤不轻,动一动都费劲。那人虽然在水里泡那么长时间,但受伤却似乎并不多严重,只是精疲力尽罢了。他喘了两口气,有气无力地问:“怎么……上去?”
水声太大,冷漠听不清他说的什么,便凑近上前。那人没听到回答,又问了一遍。这次冷漠听清了,摇了摇头。
“你是怎么……下来的?”
冷漠简短地道:“摔下来的。”
那人愣了一下,一脸惊异。
“这么说,这儿也是绝地了。”
他挣扎着爬了起来,坐在地上,四处看了看,看清的确如此,苦笑了一声,伸手将饼推给冷漠:“就这么点东西了,你吃了吧。”
冷漠不由得对他心生好感,说:“谢谢。我……刚才吃了一个了。刚才我以为你死了。”
“无妨。”那人缓缓吐了口气,盘坐起来,强打了一下精神,两手一上一下、掌心相对放在胸前,闭上眼睛。冷漠好奇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看到那人身上开始冒白烟,实际上是他衣服里的水被蒸了出来。片刻,白烟渐渐消失了。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声音忽然不再有气无力了。冷漠有些讶异,但也并不吃惊,回答道:“冷漠。”
“冷漠。”那人说,“不过你看起来并不像你的名字。”
冷漠心想,那只是你还不了解我。
“你怎么从昆仑山上掉下来的?”
冷漠不答。过一会儿,那人问:“不方便说是吗?那我不问了。”
片刻,他又问:“你就不好奇我是谁吗?”
“好奇。”
“那你怎么不问?”
“没必要。”
那人颇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样的孩子倒不多见。你肯定很有来历。”
想了想,他问:“你是昆仑派的弟子?”
冷漠摇头。
“你好像受伤了。”那人问,“是摔的吗?”
冷漠点头。
“现在看来你好像名如其人。”那人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冷漠觉得他现在一点儿也不像个濒死之人了。
“来,坐起来。”他扶了冷漠一把。冷漠疼得直倒吸凉气。
“这里是吗?”那人一出手,迅捷无比地将他背上几处穴位封住了。
“还好骨头没断。”他说,“你果然不会武功。”
冷漠感觉他将手掌贴在自己背上,随即一股热气沿着背心传入体内,顿觉舒服许多。片刻,那人松开手,冷漠觉得骨头不怎么疼了。
“好多了吗?”
“谢谢。”冷漠说。
“我听说,昆仑山后山有一条密道,可以从山顶通到山下。”那人自言自语,“会不会就在这附近?”
冷漠摇头。
“没有吗?”那人问。
“没听说。”
那人忍不住又好奇起来:“你在昆仑山上到底是干什么的?”
冷漠终于说了:“养病。”
“什么病?”
“绝情草。”冷漠说。
那人并没听说过:“绝情草?”
冷漠“嗯”了一声。
“那是什么?一种病吗?叫这名字?”
“毒草。”
“哦。”那人说,“你中了绝情草的毒,到昆仑山上解毒?谁带你上来的?”
冷漠想了想,说:“道长。”
那人哑然失笑,昆仑山上道士不少,估计冷漠可能真不知道带他上来的道士叫什么,便不再细问。
“我来看看。”他拿起冷漠的手,把了一下脉象。
“你中毒不是很深哪。”
冷漠说:“有时会发作。”
“什么时候发作?”
冷漠不知如何回答。半晌,他说:“喜怒哀乐,高兴、悲伤的时候。”
那人有些惊讶,想了想,说:“哦,难怪叫绝情草。这种毒倒也真是稀罕。嘿,佛家戒怒戒嗔,无喜无怒,你真该去寺庙里去,而不是到昆仑山上来。”
冷漠不答。
“那你岂不是过得很痛苦?要遇到悲伤的事情怎么办?越哀越痛,越痛越哀。”
“我伯伯已经死了。”冷漠终于说了句比较长的话,“没有什么会比这更悲伤了。”
“没事,你还小。”那人说,“总有一天能解了毒的。再说,孟子说过嘛,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你小小年纪受这么多坎坷,将来长大了,一定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冷漠不答。
“你不太爱说话。”
“反正也快死了。”
那人笑道:“嗨,别这么丧气。我在水里泡这么久,不也活下来了吗?”
冷漠看了看他,忽然又想起什么。
“把这棵树砍了,能当船吗?”冷漠指了指那根横生树。
“未必。”那人说,“除非把它砍成一块木板。可惜我的刀丢了。”
他站起来,狠狠往崖壁上砸了一拳,震得石粉簌簌地往下落。冷漠静静地看着他。
“不对。这声音不对。”他忽然说。
他急忙沿着石壁隔一尺砸一拳,一圈儿砸下去。最后他在中间某处地方停下来。
“这儿。”他飞起一脚狠狠踢上去,顿时踢碎一大块石头,紧接着一拳,居然将石壁打穿了。他回头一看,冷漠只是睁大了一下眼睛,仅此而已。
“嘿,这肯定就是昆仑派后山的密道了。”他笑道,“咱们够幸运的,正好落到这地方。我们可以活着离开这里了。”
冷漠点点头。
“你看起来并不是很高兴。”
冷漠说:“我觉得很好。”
那人这才想起来什么,笑道:“看来你中毒时间不短了。”转过身,又是几拳几脚,将洞口不断扩大。
“这洞口是被人堵上的,都是碎石。不过看外面的青苔,堵上了有些年头了。”那人边扒开碎石边自言自语,最后扒出来一个一人大小的洞口。
“走,进去看看。”那人钻了进去。冷漠迟疑了一下,也跟着钻了进去。
洞里完全伸手不见五指。一开始只有半人高,刚好够冷漠站直的。
“小心,前面有台阶。”那人说。
冷漠放慢脚步,轻轻用脚试探,果然碰到了台阶。再往上一步,发现不止是一层台阶,而是一层层的阶梯。冷漠边走边数,大约上了将近一百层阶梯,前面的路又平了。那人一直在前面小心翼翼走着,过一会儿,忽然说:“前面往左拐。小心别撞墙上了。”
冷漠伸手往前摸索,走几步就摸到了墙壁,便往左摸索着走了几步。
“有台阶。”
冷漠不知道他是如何发现的,但总之他并没摔一步跤。沿着阶梯又上了一百多步,前面又向左转。
足足走了大半夜,一直在爬阶梯,冷漠却也不觉得如何累。终于,那人忽然停下了,却没出声提醒,冷漠一下子撞在他背上。
“到头了。”他说,“你退一下。”
冷漠退了两步。那人问:“后山上有没有人?”
冷漠想了想,说:“应该没有。”他说话虽然一直言简意赅,能省则省,但也必须精确,不能肯定地说没有,说不定太清已经发现他不见了,正在后山到处找他。
那人深吸一口气,说:“不管了。”飞起一拳砸在前面,接连几拳,打出一个洞口来,透进了光亮。那人飞快地将碎石扒开,钻了出来。冷漠钻出来一看,天已经快亮了。他四下环顾,认出这是后山山后。
“把洞口堵上。”那人一边说一边自己动手,将洞口的碎石重新堵好,随便扯了些草盖上,“这是到哪儿了?”
“后山。”冷漠说。
“从后山下山,除了经过前山,还有别的路吗?”
冷漠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走,到前面看看。”那人说,“不过要是碰到昆仑派的人,我得躲起来,你千万别把我说出来。”
冷漠心想,万一碰到太清,他问自己一晚上到哪儿去了,怎么办?实话实说吗?那他要是再问自己怎么上来的呢?
两人到了前面。冷漠进了自己住的小屋一看,哑女还没来过。他松了口气,出来了,说:“一会儿有人来给我送饭。”
那人听了,咽了一下口水,说:“那你一会儿给我留点儿。”
冷漠心想,这有点难办,哑女都是看着他吃完才离开的。但他还是点头,“嗯”了一声。
那人回头一看,铁索桥上已经出现了人影,他急忙一闪身不见了。
冷漠不由得打了个哈欠,心想自己真是命大,从悬崖上掉下来,既没有摔死,又恰巧碰到这个人,又正好落在后山密道口,这三件事哪一件都是万幸之至。
冷漠洗了把脸,脱掉满是污垢的外衣。哑女进来了,并没看出冷漠有什么异样,哪里想到他差点儿就命丧谷底了。她摆好饭菜,便坐在一旁看着。冷漠想了想,破例说了句很长的话:“我中午还没吃饭就饿了,这两个馒头我早上先不吃了,饿的时候再吃。”拿起来放在一旁。
哑女未置可否,等他吃完了,收拾东西离开。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铁索桥尽头,那人不知又什么地方冒出来了,拿起两个馒头毫不客气地塞进嘴里,说:“刚才我到处看了,后山四周都是绝路,只有这一条铁索桥能走。我伤还没好,恐怕暂时不能离开,得在这儿躲一阵子。你别露了什么口风。”
冷漠“嗯”了一声。
那人四处看看,拿起七弦琴:“你会弹琴?”
冷漠点头,他心里想着别的事情,那就是中午如何再给他留下点儿饭来。他怕哑女怀疑什么,进而告诉太清。这人躲着昆仑派的人,显然和昆仑派的人是敌非友。但冷漠不把他当敌人。而冷漠,对昆仑派的人,除了太清和这哑女外,对其余人都没什么好感,尤其是凌子城他们一众年轻弟子。
“你弹一曲我听听。”那人颇有兴致。
冷漠将琴摆好,正襟危坐,弹了一曲。
“《清心散》。”那人点头赞道,“小小年纪弹琴能有这般造诣,实在厉害。”
冷漠心想,你也会弹琴吗?但除非是至关重要的事情,只要对方不说,他就不会问任何问题。
“本来我也想弹一曲的,不过怕你本来不会,让教你的人听到了,有所怀疑。”那人说。这句话等于回答了冷漠心里想的问题。
“对了,还没问你,怎么会从悬崖上摔下去的?”
这次冷漠已经隐然把他当成十分可信的人了,便也实话实说了:“昆仑派的人把我扔下去的。”
那人听了,不由得诧异:“为什么?”
冷漠想起凌子城他们说的话,说:“他们怀疑……道长给了我武功秘籍。”
那人想了想,问:“你说的道长是太清吧?”
冷漠一愣,点点头。这人果然聪明,知道昆仑派众长一辈的高手中只有太清没有收徒弟,如果是他带了冷漠上山解毒疗伤,自然会被人怀疑是太清收的弟子。太清武功又是昆仑派最高的,年轻辈的弟子谁不想得到他的真传?
那人自言自语:“不过看来太清的确没教你武功。”顿了顿,他问,“你想不想学武?”
冷漠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反正太清并没收你为弟子,你拜我为师并不算违反江湖规矩。但如果我收你为徒,话就不能不挑明了,我是西北玉门派弟子,玉门派和昆仑派是死对头。你拜我为师,也就成了玉门派弟子。一旦昆仑派的人发现你身具玉门派武功,你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冷漠说:“我在昆仑山上待不长久的。”
那人想了想,说:“也好。看来太清也并没有给你解毒的好办法,只能让你弹琴、练字,做这些修身养性的事情,让毒不发作而已。等我伤养好了,我就带你离开昆仑山,回玉门派。但在此之前,你千万不要暴露出练过武功。”
冷漠点头:“好。”
那人说:“拜师的江湖规矩是不能少的,要先跪下说‘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再拜三拜。就算你我是生死之交,这也不能免了,不然不能算正式师徒。”
冷漠也并无所谓,果真站起来,走到旁边空地上,跪下道:“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拜了三拜。
那人忙把他扶起来:“好好。现在你我已是师徒,师父的名分也不能不告诉你了。为师家姓游,双名墨竹。你知道就好,以后在江湖上问起你也好说。你我之间,你直接叫我师父就可以了。”
冷漠“嗯”了一声。
游墨竹说:“练武切忌心焦气躁。不过现在看来你是不会有这个问题了。”
他四下看看,问:“平时不会有人到这里来吧?”
冷漠摇摇头:“只有送饭。不过……”
“不过什么?”
“道长有时候会来。”
“多久来一次?”
“已经一个月没来了。”
游墨竹松了口气,说:“太清在昆仑派中地位超然,本来不多管俗事杂事的,只要把你安顿好,就不会常来看你。这倒让我放心了。这样吧,咱们到山后面去,那里地方宽敞。”
冷漠“嗯”一声,跟着游墨竹到了山后。游墨竹当下先传他玉门派入门的拳法掌法,以及修习内功的入门之法。冷漠天分聪明,学什么都很快,本来又是猎户出身,虽然从没跟伯伯一起打过猎,但伯伯为了让他将来能跟着出来狩猎,从小就让他练过些三脚猫的功夫,劈叉、倒立、下腰这些,都不在话下,因此基础很好,从新学武功招数,便不在话下。
到了中午,冷漠回到前面,等哑女送饭过来,他问道:“姐姐,我吃饭用的碗和盘子,都是你帮我洗吗?”
哑女愣了一下,点点头。
冷漠有些不好意思,说:“以后,您别等着我吃饭了。我自己吃完自己洗碗,下次来的时候再把东西收走就是了。”
哑女想了想,倒也不忍拂却冷漠的好意,便点点头,摆好碗盘后,就起身离开了。
等她的背影消失,游墨竹就进来了,坐下道:“我就吃两个馒头就够了。你现在刚开始练功,该多吃点。”
冷漠不会作假客气,“嗯”了一声。
太清似乎是的确把冷漠忘了,很久没再来过。倏然又是一个月过去了。游墨竹自称有伤,但冷漠并没看出来,至少看他走路行动自如,教自己武功招式的时候也挥洒自如。哑女一天三次来送饭,愣是没发现这里一直藏着一个大活人。
这一个月,冷漠将玉门派的入门武功都学完了。游墨竹也赞他有练武的天赋,进展神速,远胜自己当年。本来玉门派新入门的弟子都要先练上一年的入门功夫,才能开始练刀法。但游墨竹看冷漠的拳掌招式,已不亚于玉门派入门两年的弟子了,便开始教他刀法。但后山上并无真刀真剑。
“昆仑派练剑,玉门派练刀。虽然都是兵器,刀和剑可大大不同。”游墨竹说,“眼下只能权且用树枝了。”
冷漠未置可否,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怎么教就怎么练。游墨竹当下将玉门派的师传刀法毫无保留尽数教给冷漠。冷漠学得也是神速,当天白天学上十招八招,晚上临睡前便能练熟,次日天不亮就起来再练一遍,已能应用自如了。游墨竹是玉门派掌门大弟子,还没开始收徒弟,这次收了冷漠,觉察出他天分极其高明,自是欣喜非常。又过一个月,冷漠已学了数百招刀法,基本将玉门派的八套刀法学完了。游墨竹便开始与他拆招。冷漠临敌经验极少,刚开始拆不到三招便即落败,但他心思敏捷,善于琢磨,晚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晃来晃去的尽是刀光剑影。
次日清晨,冷漠早早起来到了山后,游墨竹照例已经来了。他平日并不住在屋里,就躲在山后,以便随时躲进山后的密道中。那个密道口又被他重新扒开了,用蓬草遮掩住。
“昨夜我夜探昆仑派。”游墨竹欣喜地说,“太清前几日下山了,估计没几个月是回不来的。昆仑派中我只怯太清一人。这下放心好了。我还顺便偷了两把刀来。他们平时不用刀,这刀估计也是缴获别人的,一直在兵器库丢着,估计不会有人发现。”说着从身后拿出两把刀,扔一把给冷漠。冷漠伸手接住,一掷一接之间,冷漠已颇显身手,虽然仍不过十岁出头。
“来,用真刀试试刀法吧。”游墨竹随手丢了个解数,用真刀的确比用树枝顺手多了。
因为练武太耗体力,昆仑山上又天天的是青菜豆腐,冷漠根本吃不饱,却又不敢跟哑女说。游墨竹却逐渐大胆起来,等冷漠自己练招的时候,他便悄悄潜入前山厨房里弄些东西来。昆仑派太清一辈的高手都不会亲自到饭堂去用饭,都是让人送到住处。厨房附近从无高手,游墨竹来去如入无人之境,从未有人发现过。他发现饭堂里什么大鱼大肉都有,原来这山高寒冷,弟子们又要练武,不可能天天吃青菜。游墨竹暗骂昆仑派的人小气,冷漠还一直以为道士和和尚一样不食荤腥呢。其实昆仑派中只有太清一辈是正式的道人,年轻弟子们并非都是道士。
太清三个月没回山,凌子城等人一直以为冷漠在悬崖下摔死了,也并没注意到整天往后山送饭的哑女,也就没再去过后山。冷漠自己也是足不踏出后山一步。此时游墨竹要离开昆仑派也是轻而易举,却似乎忘了当初说要带冷漠离开此地的话,反倒觉得这里挺是清静,若回到玉门派,还要处理很多杂事,不能专心教冷漠习武,便仍留在这里。
冷漠练武不急不躁,得无所喜,失无所悲,这么长时间体内的毒倒也再没发作过。
这天早上,游墨竹对冷漠道:“我来这里已经快半年了,再不回去,你师祖还真该以为我死在昆仑派手里了。我该回去了。本来当初我想着是带你一块儿去玉门派的,现在想想,玉门派不比昆仑派这般天高皇帝远的,地处南燕国北界,北燕骑兵经常骚扰。我玉门派弟子多有投身行伍,杀敌报国的,可不像昆仑派的人整天吃饱了闲着没事干,为练武而练武。你武功初成,但毕竟还太小,所以你还是好好待在后山上。我现在教你练轻功的法子,等你练上几年,人也长大了,也能自行下昆仑山了,就去玉门关来找师父便是了。”
冷漠一听他要走,尽管这么长时间已是习惯了心如止水,还是禁不住吃惊、难过,头疼一阵阵袭上来,差点儿晕过去。
“师父下山后会在江湖上打听一下,看有没有解绝情草毒的解药。放心好了,只要你在昆仑山上不出事,我们师徒总有再见的一天的。”游墨竹拍了拍他肩膀。
“其实轻功好坏和内功关联很大。内功练到极高,自然的身轻如燕。不过外功也必不可少。”游墨竹当下将习练轻功的方法教给他。
“师父能教你的就这些了。你要韬光养晦,认真习练。哦对了,你跟那个给你送饭的丫头说,你身子长高了,不能光吃清茶淡饭了。昆仑派又不穷。”
冷漠并没心思想这些。游墨竹再三和他道别,冷漠始终一句话不说,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索桥头。
冷漠现在就有了想下山的冲动。不过想起上山的那条铁链,他心里犯怵。另外,现在太清不在山上,昆仑派几乎没有认识他的人,他到了前山,会不会被当成奸细抓起来?再不小心使出玉门派的武功,那就更死无葬身之地了。当下还是先将轻功练好,能像游墨竹一般飞檐走壁,趁夜溜到山口才是。
这天哑女给他送饭的时候,给了他一张纸条。冷漠打开一看,上面写的是:凌子城他们注意到我了,我再来送饭他们会发现你的。以后你自己到厨房来吧。多小心。
冷漠一愣。哑女拿起一套衣服,是昆仑派仆佣杂役的衣服。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姐姐知道……我差点儿死了?”
哑女点点头。冷漠心里一虚,她也不问问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这些日子给姐姐添麻烦了。”冷漠说。
哑女微微笑了笑,用手蘸水,在桌子上写:你晚上来,拿够一天吃的东西。
冷漠点点头。到晚上,他趁夜过了铁索桥,跟着哑女到了厨房。厨房的仆佣杂役很多,并没人注意到他。冷漠此时已颇有些身手了,避着人拿些干粮肉食,并没人发现。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来昆仑山算是客,怎么就沦落到吃饭还要到厨房来偷的地步了?
后来冷漠就大半夜的潜入厨房,用饭桶足足装上够十天半个月吃的干粮和肉干。所幸昆仑派人数众多,天天要吃的饭菜也很多,并没人注意到少了他一个小孩子的分量的伙食。不过从此以后哑女就再没到后山来过了,冷漠也就渐渐大胆起来,整日习武练刀,从五更天不亮就起来,练到半夜三更才休息,中间不过喝口水、吃几口东西,连一日三餐也不固定了,饿了就吃,渴了就喝,累了就稍作休息,便继续练。只约摸三个月的工夫,他轻功便能纵上丈余高的石头了,再到前山偷东西吃更是不在话下。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如此寒暑交替,冷漠到昆仑山已三个年头了,也彻底被昆仑派的人忘掉了。冷漠也又长了三岁,比原来高了一头,脸上的稚气也褪去不少。这天他正在山后温习刀法,忽然听到前面有人的说话声,忙将刀收了,藏在地道口,悄悄跑到前面,赫然看见太英和太清两人沿着铁索桥边走边过来了。冷漠便进了屋里,拿出许久没用过的纸笔,装作在练字。
外面传来太清的声音:“这后山最是清静,我就先在这里闭关练剑,除了让小凤过来送饭,其余人都不要来打扰。”
太英说:“师弟就安心吧,前面的事情交给弟子们去打理就是了。”
冷漠站起来从屋里出来,对太清一抱拳道:“道长。”
两人看见他,顿时大吃一惊。太清这才猛醒过来,想起自己三年前带了一个孩子来山上养病,自己竟然将他忘了,现在已经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得了。太英脸色一沉:“你是什么人?怎么在这里?”
太清忙说:“师兄,他是我三年前带上山的一个孩子,好像是得了什么怪病,一直让他在后山住着,竟然忘了。”
冷漠期待着太清觉得他病好了,提出送他下山。太英却面露难色,看了看太清,显然他不希望太清在这里闭关练剑,还有个人在这里看着。片刻,太英说:“这样吧,孩子,你到前面去,到厨房找管事的胡总管,让他给你安排个事情做,你就不要待在后山了。”
太清转身说:“还是我亲自去安排吧。这孩子年纪小,身上有病,受不得委屈,我得嘱咐几句话。”
太英颇不以为然,但也没说什么。太清带着冷漠到了前山,一边随口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倒是有些忘了。”
冷漠心想,我的名字还是你给我改的呢。他道:“冷漠。”
“哦哦,想起来了。”太清点点头。他带着冷漠到了仆佣们所在的地方,叫过胡总管:“胡庆万。”
太清很少来这种地方,胡庆万见了他,吃了一惊,忙躬身行礼:“道长有何吩咐?”
太清说:“你给这孩子安排些活计做做。不过他年纪小,不要累着他了。”
胡庆万忙道:“是。”对冷漠说:“跟我过来。”
太清便直接离开了。
一般新来的杂役都是大弟子凌子城在山下招买送过来的,这次是太清亲自带来,胡庆万不敢怠慢,给冷漠安排了住处,自是和其他仆佣一块儿住在大通铺,多铺一张席子,多添一床被褥罢了。又给他找了一身衣服,冷漠原来那身衣服还是十岁时候的,早已不合身了,穿在身上捉襟见肘。随后安排他跟其他几个仆佣一起打扫大殿前演武场的卫生。大殿前很少有人去,每天要打扫的只是落叶罢了。
不过,其他几个仆佣对冷漠就没那么客气了,欺负他是新来的,便经常偷懒,呼喝他去挑水、砍柴,做些重活。冷漠心里也没什么怨气,也不敢有怨气,一直心平气和,何况挑水砍柴强身健体,何乐而不为?他虽然年纪最小,但已练了三年武功,身体其实是最好的,干重活并不在话下。后来扫地的时候其他几个人经常偷懒不去,他一个人把偌大的场地扫完,见周围无人,便把扫把当刀,温习招数。吃饭的时候他吃得很多,其余人也不在意,知道他干活不偷懒,一个人干了几个人的活,也由着他多吃,反正也不在乎那点饭食。只不过冷漠极不爱说话,因此也不和任何人熟悉,天天只是吃过饭就干活,到晚上就睡觉。天不亮他就起来,明里是去扫地,实际上是趁无人的时候练功。虽然是忙里偷练,其刻苦却超过绝大部分昆仑派弟子,加上他本来天分极高,于是武功日进,远非当年可比。他主动天天挑水,其他人起床的时候,他已经把水缸里的水灌满了。以前他要挑好几次,后来他可以两个肩膀各挑两个担子,每个担子担两桶水,一次就挑八桶水,直接将水缸灌满。后来他挑水走路的时候越来越快,挑着八桶水也健步如飞,打满水后还有些时间,便将身倒立,用脚将水缸举起来,足足撑上半个时辰。不过只要有人出现,他就赶紧放下来,没事人一般。到晚上入睡后,他等众人睡着,便盘腿坐起来,用游墨竹教过他的内功心法,搬运周天,将白天练的功内化为内力。如此天长日久,冷漠的内功修为甚至远超过昆仑派的二代弟子。
胡总管见他着实能干,而且是自己主动干活,倒也不是人欺负他,也就不再干涉,对他也颇为照顾。冷漠逐渐长到十六岁,三年时间,对昆仑派前山大小院落都很熟悉了。
这天凌晨,冷漠早早来到演武场扫地,却看到演武场上有人影,只见一个年轻弟子正奋力舞剑。他以前从没见有人这么早来这里,有些讶异,但也不以为意,只不过不能当着他的面练自己的刀招了,只好先行扫地。那弟子见他是个扫地的,便不以为意,依旧舞剑。冷漠一边扫地一边冷眼观察着他,觉得这弟子剑法还算精强,但内功修为不足,练了许久便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了。
冷漠扫完地,去挑水的时候,这弟子刚收了剑,正准备离开,忽然注意到冷漠挑着八桶水,在身周密密地堆成一圈,他却举重若轻,走起路来没事人一般,不由得暗暗惊讶,便出声叫道:“哎,那个挑水的。”
冷漠便站住了,转身看着他。
那弟子跳下演武台,走到他前面笑道:“小兄弟好厉害啊。以前小瞧了你们这些打杂的。像我整天练武,要我像你这样挑八桶水,却也不能像你这么轻巧。”
冷漠淡淡地说:“习惯了。”
“习惯了……”弟子喃喃自语,问,“你挑了几年了?看你这么年轻。”
冷漠说:“三年。”
“三年?”弟子惊讶道,“你刚来的时候更小啊。那时候你能这么挑水吗?”
冷漠摇头:“不能。”
“你把水放下来,我跟你较较劲。”弟子说。
冷漠听话地将水桶放下来。这弟子像是和人随便惯了,又或是觉得冷漠比他们正牌弟子低一等,很随意地去掀他肩膀上的衣服。冷漠本来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忽然意识到不能让人发现自己身怀武功,便硬生生地定住了。弟子看了一下他的肩膀,上面是一层厚厚的茧子。弟子惊叹了一声。
“师父常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弟子叹了口气,“我总是不以为然。掌门师伯比太清师伯年长,练武勤奋也不输给太清师伯,武功却不如他,我觉得练武肯定有窍门。”
冷漠不作回答。弟子说:“这样吧,我以后帮你挑水。嗯,先帮你挑一半吧。”
冷漠说:“不敢劳驾。”挑起水要走。
“哎哎,还没跟你较较劲呢。”弟子忙叫道。
冷漠犹豫一下,不敢得罪他,还是将水桶放下了。弟子抓起他的小臂,冷漠并不阻抗。弟子将手往侧面一掰,冷漠便即使劲,弟子如蜻蜓憾铁柱,丝毫掰不动。
“哎,我上昆仑派五年了,整天只练剑法,力气还不如你这个只来三年、天天只干杂活的。”弟子叹了口气,“我要有你一半的气力,也不会输给邓师兄了。”
冷漠平日虽然什么活都干,但唯一不做的事是在饭堂打杂,因为众弟子天天到饭堂吃饭,他生怕被凌子城认出来,虽然他和六年前相比形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但其他在饭堂打杂的仆役经常听这些弟子们海阔天空的聊天,对他们很是熟悉,回去后也经常议论,冷漠虽然从不参与,但听得多了,对这些弟子的名字也熟悉了,心想他说的邓师兄大概是太虚的弟子邓云台。
冷漠挑起水离开。
次日清晨,冷漠来的时候,又见到了昨天的那个弟子。他看到冷漠扫地,便停下来打了个招呼:“小兄弟你早,起这么早啊?”
冷漠只略点点头,拿起扫帚扫地。这弟子也不管他,自己练剑。
冷漠忽然想,自己不如仔细观察,琢磨一下他的剑法,背地里好好练练,这样万一以后迫不得已与人动手,用昆仑派的武功,总比露出玉门派的武功好多了。只不过他还意识不到,非本门弟子,偷学武功乃是大忌。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扫地,一边用自己练刀法时候的心得,去琢磨剑法。剑法和刀法虽大有不同,但其区别无非是因为兵器的不同。剑尖在前,所以剑法以刺为主;刀锋在侧,以劈砍为主,当然也会有刺的招数。另外剑两边皆有刃,刀一般只一侧有刃,这也使其招数变化由很多不同,但终究都有着共同的武学原理,以及和拳法、掌法,也都有很多相似的道理。冷漠此时刀法已是炉火纯青,只不过缺乏交手的经验。这时仔细分析这弟子的剑法,也能看得条理清晰、招招分明,甚至还能感觉出他哪些招数火候欠佳,练得不到位。
很快,他连这弟子练的几套剑法都区分出来了——他只是将两套剑法反复习练,第一套有三十六招,一气呵成练了一遍,稍作休息,再练另一路四十三招剑招。冷漠熟知刀法中刀招之间的间隙的特点,知道真正的高手可以将连续使出来的招数浑然练成一招,或者一招不等使老突然变招,且不拘顺序,随意出招。但这弟子显然远没有这个水平,两套剑法各练了两遍,连招数的顺序都没有变,招与招之间的停顿也过于明显,以至于让冷漠看了两遍,就把这些招数全都记下来了。当然这也是冷漠仗着记性极佳,以及这些剑招之间都有很大的关联,不然只看两遍就记下将近八十个招数,也是强人所难。
冷漠等他练完剑,准备走的时候,才去挑水。昆仑山上没有井,用的都是高山顶上化下来的雪水,形成的不少山泉。冷漠用水桶接水的时候,就拿起扁担,将刚才记下来的几十个招数使了一遍,觉得记熟了,看水桶也都满了,便用扁担将水桶挑起来,离开了。
此后那弟子天天天不亮就到演武场练剑,和冷漠熟悉了。但两人说话不多,只是相互打个招呼,便各忙各的。这弟子也不止练那两路剑法,一来二去,冷漠林林总总学会了上百招剑法。他心想一个来昆仑派五年的弟子,大概应该是把派中所有招数学过一遍了,除了一些极精妙深奥也难练的招数。冷漠暗地里就琢磨这些招数,想象手中有剑,将每个动作的用意和目的想清楚明白了,于是该用多大的力、剑锋该递到什么位置,步法是虚是实,也就清清楚楚了。
这弟子大概练了有三个月,快到年关的时候,昆仑派上下忽然忙碌了起来。冷漠很快就从其他杂役口里听说了,昆仑派每三年就有一次比武大会,平辈弟子之间可随意挑战、较量武艺。若当师弟的胜了师兄,虽然师兄弟名分不变,但以后在练剑的时候可不再听师兄差遣指教,地位也会大大提高。
冷漠揣测那个天天早起练剑的弟子,估计就是为比武大会做准备的。
到比武大会当天,胡总管专门派了十几个人,挑水将演武场的地面清洗了一遍,焕然一新。周围的空地上则设了十几个座位,这些座位是给长一辈的道长们坐的,到时候晚辈的弟子都要在周围站着。之后胡总管让他们迅速离开,按规矩昆仑派比武大会,非本派弟子不得观看。
冷漠刚要离开,胡总管看见他,忙叫住吩咐道:“你去把山门外下山的路,一直到山下石碑前面的台阶去扫了,上面全是叶子。”
冷漠愣了一下。这几年他从没出过山门,更不知道除了自己上来的时候所攀的那根铁链外,还有下山的路。不过他转念一想,山上那么多仆佣杂役,未必各个都能攀着铁链上山,也难想象会有轻功高明的昆仑派高手专门带他们上山,肯定另有山路,那么太清干嘛偏要带他走那条险路?估计是因为他武功很高,习惯了走那条路罢了。
冷漠和几个人拿着扫把到山门外面扫地。果然有一条修砌着台阶的山路顺着山势蜿蜒向下,通到幽深的山谷中去了。这里少有人来,路旁尽是茂密的树林,全是参天大树。山路上自然也铺满了落叶。
冷漠便开始认真地扫台阶。几个同来的杂役则漫不经心地用扫把划拉,在那里磨蹭,过一会儿就坐下休息。冷漠早见惯了他们如此,不以为意,一个人扫下去,很快听不到上面的人的动静了,只听见林中不时传来的鸟叫。
冷漠心想,如果这果真是下山的路的话,自己现在丢了扫把下山离开,估计也不会有人注意到。等胡总管发现少一个人的时候,早不知道上哪儿找他了。不过冷漠初次来这里,不熟悉路径,生怕迷了路,便先耐着性子扫地,先熟悉一下再说。只要能通到山下正经的大路上,那便可溜之大吉了。
山路蜿蜒曲折,冷漠不知道已经扫了一千多级台阶了,望下一看,仍是山高林密,看不清去路。天也已快到中午,冷漠见左右无人,便索性先停下来,举起扫把,心中默想着自学的昆仑剑法,比划起来。玉门刀法刚毅沉猛,昆仑剑法则潇洒飘逸,使起来得心应手,舒服自如。冷漠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剑法,除了尚缺乏临阵对敌的经验外,已经不输于“太”字辈的高手了。他已隐隐约约悟到昆仑剑法的心诀精要,而同门弟子们还在苦苦思索如何用单纯的剑招攻杀御敌,而并没把习武练剑当成一种享受。
一通剑法使完,冷漠已大汗淋漓,看看天近中午了,估计胡总管也不会来检查他扫得干不干净,不若趁晚上再过来探探路。从就寝到天亮数个时辰,他提气疾奔的话,能走上百里山路,他不信昆仑派下山的路能有那么长。
他提起扫把准备回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下面不远的台阶上有脚踩落叶的“沙沙”声响,不像是野兽。野兽一般不会沿着人铺就的山路行走。冷漠急忙一侧身,躲在路旁一棵大树后面。不过他等了半天,才听着脚步声越来越大,渐渐又听到人说话的声音,似乎不止一人。冷漠探头看了一眼,大约十几丈远之下的山路上,隐隐约约出现几个人影。冷漠奇怪,隔着这么远自己怎么听得到脚踩落叶的声音?原来随着他自己内功修为不断深厚,逐渐耳聪目明,细如牛毛落地的声音也能听清,只不过自己没意识到罢了。
来人渐渐近了。冷漠听到一个女子的说话声:“这昆仑派地方好偏僻啊,走到下面的石碑那儿,还以为已经到了呢,这又走了十几里,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啊?前面还有多远?”
冷漠暗想,看来这里的确是下山的通途,再有十几里就到昆仑派的界碑了。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昆仑派是武学圣地,他们派的弟子,轻功各个高强,走这些山路自然不在话下。”
眼看这些人近前了,冷漠忽而想,今日昆仑派比武大会,严禁外人观看,连本派的仆从杂役都不得近前,何况这些外人?他们可不一定知道比武大会的事情,也未必就是冲着比武大会来的。听这几个人说话声音都有些气喘,显得武功并不甚高,甚至可能并非习武之人,也有可能是上昆仑派来拜师的。若是如此,他们来的可不是时候。
冷漠便闪身出来,拦在山道上,不过并没出声喝阻。几个人被他唬了一跳。冷漠看清来了五个人,一个中年男子,约摸四十多岁,一身灰色袍子,装容肃穆。三个青年男子,稍年长的两个二十多岁,年少的像是不足二十岁,都是青衣背剑,习武之人装扮。以及一个白衣少女,容貌姣好,明艳动人,约摸比冷漠大两三岁。
四个年轻人都是初来乍到,面面相觑,一齐看着中年男子。中年男子定睛一看,冷漠并非昆仑派弟子装束,还拿着个扫把,显然是昆仑派的仆佣杂役,便不以为意,甚至连句话都懒得跟冷漠说,径直从他身旁过去。
冷漠眉头微皱,左臂一抬,将扫帚平举挡住了他。扫把破空一划,飒然有声。中年人听了,微微一惊,但仍不把冷漠放在眼里,哼了一声:“有病。”开口道:“小伙子,让开。敢在昆仑山下撒野吗?”
冷漠不得不开口了:“比武大会,闲人莫入。”字斟句酌,惜字如金。
中年人一愣,扭头对随从笑道:“咱们来得巧了,正赶上昆仑派比武大会。这大会三年一次,每次只一天,咱们算是赶上了。”
冷漠心想,你们这叫来得正不巧。他又重复了一句:“闲人莫入。”
“哈哈,我们可不是闲人。”中年人笑道,他看到冷漠身后的台阶都干干净净没有落叶,猜到他不过是来扫地的,说,“你一个打杂的伙计,居然敢管主子们的事。”
身后的两个少年男女看冷漠凛然站在那里,脸色冷漠,煞是威风,手里拿着的却是把破扫帚,不由得觉得好笑,忍不住笑出声。冷漠听到了,虽然这些年早已练得心如止水,并没有恼怒,但还是隐隐产生敌意。他一字一句地说:“不许过去!”
中年人哼了一声,抬手去压他的胳膊,料想冷漠年纪轻轻功力不会太深,并没使出内力,但一拍之下,冷漠纹丝不动,胳膊如铸在身上一般。中年人暗暗惊讶,手上加了一把力道,却仍压他不动。若再使劲,脸上就要现狰狞之色了。他卸了力道,冷笑道:“昆仑派果然不愧是西北武林至尊,连个打杂的扫地的都身具武功。别装了,你是哪位道长的弟子?犯了错误,被罚来扫地的吧?你师父是太虚还是太静?”
冷漠说:“这与你无关。比武大会,闲人免进。”
中年人身后一个青年汉子不由得大怒:“大胆,敢对我师父说话如此无礼!”
冷漠只扫了他一眼,并不搭理他。这时那个白衣少女上前一步道:“小兄弟,我爹的确是贵派掌门太英道长的朋友,有要事前来拜访,还请高抬贵手,让我们过去。”
冷漠并不多解释,仍然是一句话:“比武大会,闲人免进。”
不过似乎是感激这少女对他说话如此客气,他补充了一句:“各位明日再来吧。”
中年人脸色一寒:“小伙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是顾忌你是哪位道长的弟子,跟你说话如此客气。等上山见了你师父,信不信你把事情始末说了,挨骂的是你不是我?再罚你扫一天地!”
他说这么多话对冷漠全盘无用。冷漠仍然一字一句地说:“比武大会,闲人免进。”
中年人大怒,说:“那可别怪我不客气了。”不过他身为长辈,不好直接动手,拂袖退了两步,背过身去。另一个持剑的青年上前一步,言语很是客气:“贵派是西北武术之乡,尊师派阁下在这里阻挡闲人,想来阁下在平辈弟子中武功颇高了。在下不才,想领教领教阁下的武功,还请指教指教。”
冷漠一时不明白,中年人自称要“不客气”,却袖手一旁,这个年轻人又来“讨教武功”。他吁了口气,并不理睬。青年并不拔剑,倏然闪身欲从冷漠身旁过去。冷漠眼疾手快,手中扫把一划,已经指向他胸口的膻中穴,只消他再往前一步,便自行撞上了。青年急忙刹住脚,但仍没拔剑,转身抬肘猛击冷漠肋下。冷漠眼中却觉他动作太慢了,稍一拧身便躲过一肘,同时左手闪电般扣向青年左手手腕。青年发觉冷漠的意图时急欲躲闪,但冷漠总快他一步,已经扣住他手腕。
青年“噌”一声右手拔剑出来,不过两人距离太近,不能用剑锋,只能用剑刃,削向冷漠肩头。冷漠反应极快,左手发力一扯,将对方拧转了个身,右大臂旋即别住对方右小臂,手腕一勾,轻轻巧巧地将他的剑下了,一扬手,青年一个趔趄,连下两个台阶,差点儿跌倒。
另两个青年少年以及少女都大吃一惊,手齐齐按住剑把看着中年人。毕竟是在昆仑派门口,若说切磋武功,还说得过去,要是以多欺少,那可削了昆仑派的面子了。中年人略一沉思,微笑道:“你武功很好啊。你若是接得过我十招,今天我就卖你个面子,不跟你计较,这就下山,改日再来。你要接不了我十招,你见了你师父,就说我是硬闯上来的,令师也不会难为你。”说罢右手按剑把,喝道:“出剑吧!”
冷漠却两指捏住剑刃,倒转过来,剑把朝前,淡淡地说:“我不和你斗剑。比武大会,闲人免进。还你剑。”将剑扔还给青年。
这下把中年人气得够呛,冷漠似乎是在说“我不屑于跟你比武”。少年忍不住骂道:“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前前后后就这一句?让你尝尝我师父的厉害!”
中年人喝道:“不得妄言!”冲冷漠怒道,“我那要是非要硬闯呢?”
冷漠不答,手按住扫把柄。中年人想要动剑,但冷漠只拿个扫把,显得他不但以大欺小,还占小辈的便宜,颜面无光,当下也不拔剑,而是纵身一跃,一个空翻,欲从冷漠头顶跃过。冷漠双足一点,一个倒纵,跃上十几级台阶,挡在中年人前面。中年人喝道:“好身手!”侧身落下,俯身一探,左手去抓冷漠的右臂,右手去拿冷漠左肩的曲垣穴。冷漠感觉他的手法也不比刚才那青年快到哪儿去,不过手到之处掌风凌厉,显然内劲十足,是那青年无法相比的。冷漠右臂划了划了一圈,躲过他五指,反抠对方大臂,左肩一沉,中年人手指点在冷漠骨头上,感觉如中山石。这时冷漠右手抓到,他也急忙挥臂闪开,抬肘格挡。两人近身拆了几招拳脚,冷漠并没用玉门派的拳招,只用习武之人皆会的最基础的入门招数,仗着内功强劲、下盘稳固,手法迅捷,拆了十几招不落下风。好几次他看出对方几处破绽,心想若用玉门拳法中的这一招那一招,当可取胜了,却生怕被对方认出来,也不敢用。
中年人口称要冷漠接他十招,如今十招早过,他发觉再打下去竟是输的面更大,不由得心惊,若是败在昆仑派一个小辈弟子手里,自己在三个徒弟面前的威望可大打折扣了,传扬出去势必也声明扫地,于是不等几个弟子看出败相,抽身撤了两步,顺势拔剑出鞘。冷漠也不惧他,倒转扫帚,抓着末端,以竹棒为剑还击,也只用昆仑派剑法。因冷漠昆仑剑法所练时日不长,加上缺乏临阵对敌的经验,又小心翼翼不敢使出玉门派的武功,又是以扫帚对长剑,四般劣势,立刻落了下风,十几招内没有落败,已是相当不易了。
几个弟子见师父占了上风,却又觉得无法叫好,毕竟对方年纪比师父小一半不止,拿的又是扫帚,师父就算赢了也实在没什么光彩。反而师父这么多招未能将对方击败,早已违背刚才说的话,大折面子了。
冷漠边打边退,一时尚未落败,临阵经验却迅速积累。他接连躲过几招,眼见对方一剑直刺过来,心中忽然生出计较,侧身闪过,将扫把一横,“嗤”的一声,剑锋从侧面刺进扫帚把中。中年人大喜,刚要挥剑将扫帚砍断,冷漠不容他动手,急挥大臂,将扫帚连转三圈,拧动剑身也连转三圈。中年人胳膊一时却拧不了那么快,不过他反应也极快,急忙顺着剑身转的方向连抖手腕。冷漠却忽然倒转扫把,剑身也跟着倒转,中年人顿时拿捏不住,剑把脱手,情急之下急忙用左手去抓,冷漠早已飞起一脚,将剑身踢飞,同时也把扫帚劈成了两截。中年人急忙纵身跃起丈余高,伸手去抓剑。冷漠收腿的同时也跃起,比中年人晚了半拍,却后发先至,一脚踩在中年人肩膀上,把他蹬下去的同时,右手夺过剑,翻身落地。这一下可以说是无礼之极,中年人落地后连退三步才缓过劲来,已经气得面门发紫。
冷漠反败为胜,却丝毫看不出紧张的神色,更无半点喜色,表情依旧淡然冷漠,而且连一句“承让”也不会说。他自是觉得中年人武功不如自己,不足为奇,因为当初教他拆招、给他喂招的师父是游墨竹。昆仑派号称西北武林至尊,“黄河以西,昆仑第一”,太清又是昆仑派的绝顶高手,而游墨竹却自称在昆仑派“只怯太清一人”,只要太清不在,在昆仑派内如入无人之境,其武功比这中年人高的不止八倍十倍,刀法之快常人望尘莫及,而冷漠已经习惯了游墨竹的速度,更不把这中年人放在眼里。
四人见中年人占尽优势,却竟而落败,脸色都变了,心中均暗想,自己以前果真是井底之蛙了,以为师父和昆仑派掌门交好,武功虽然不及昆仑派顶尖高手,总也是能和“太”字辈的高手平辈相交,想不到跟着师父初来昆仑,连一个看门的扫地的晚辈弟子都打不过。中年人盯着冷漠,已经说不出话了。冷漠依然是那么一句:“比武大会,闲人免进。”
中年人冷笑道:“以你的武功,难道是连比武大会都没资格上场吗?”
冷漠置若罔闻,动也不动,正待要将剑还给中年人,但心想自己扫把已经断了,他要是继续死缠烂打,自己可没家伙招架了。他可不知道,若中年人真这么做,恐怕连他徒弟及女儿也要瞧不起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