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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山 ...

  •   月黑风高。荒凉的山野里,寒风呼啸。树木光秃秃的,遍地是枯黄的艾草,以及半人高的荆棘丛。除了枯树上的乌鸦叫,以及呜呜的风声,听不到什么鸟兽的动静。
      一块巨大岩石的背阴处,趴着一老一少两个猎户。老的有五十多岁,小的却只有十岁左右。少年问道:“伯伯,我们都在这儿趴了半天了,怎么一点儿动静没有啊?到底有没有猎物?”
      “嘘。”伯伯说,“不管有没有猎物,都要在这儿趴着。打猎,练得是两个字,一个忍,一个耐。这两个字学会了,打猎就不成问题。”
      少年问:“忍要忍什么?耐要耐什么?”
      “忍要忍得住渴、忍得住饿、忍得住冷、忍得住热。”伯伯说,“凡是难受的都要忍着。耐,是指耐得住寂寞、耐得住性子。要是有猎物出现,也要耐得住紧张、兴奋。”
      他叹了口气:“我最长在这儿趴了三天三夜,这才半天,急什么?”
      少年瞪大眼睛。片刻,他说:“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主动去找,不该在这儿等。”
      “找?”伯伯说,“这山上的野物都成精了,隔多远就能发现你。你只要是在动,就这荒山野岭里,找上十天半个月也找不到一只兔子。”
      “那……要是等三天三夜,只能等到一只兔子的话,也不够吃啊。”
      “兔子算小的。”伯伯说,“有时候能碰到山羊什么的。再说,我说上次趴三天三夜,是最长的一次,一般不必等这么长时间。”
      少年刚要再说话,伯伯“嘘”了一声:“别说了。风停了。再说会让山羊跑掉的。”
      少年噤声了。
      一阵轻微的“哗”“哗”的声音传来,尽管细如落针,还是被两人准确地捕捉到了,相互对视一眼。老猎户不由得赞许地点点头,想不到少年听力这么敏捷。少年想问一声是什么东西,又怕惊到猎物,隐忍不吭声。
      一只巨大的影子慢慢靠近,紧接着传来低低的吼声。老猎户脸色变了。少年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来的并不是山羊之类温驯的野物,而像是野兽。不过他也并不很害怕,石头前面有下的套子。但老猎户知道,套子是用来套较小的动物的,对付大的野兽只能用夹子。但他们并没预备。
      一只山虎出现在两人视野里,体型硕大,将近两人长,比少年还要高。少年禁不住有些怕了,屏住呼吸。
      “咔嚓”一声,山虎一脚踩陷下去,一个绳套立刻拉起来,死死捆住山虎的腿。但这绳套能困住山羊,要困住山虎那还是不够的。山虎咆哮一声,俯身一口将绳套咬断了。
      少年脸色顿变,浑身冷汗都出来了,急忙抽身要跑,被老猎户死死摁住了。
      山虎并没有继续咆哮,而是缓缓走近了山石。
      老猎户惊得浑身冒汗,急忙压低声音说:“你在这儿趴着,千万别动!我去把老虎引开!”
      少年大惊,但还没说话,老猎户忽然从岩石后面跳出来,就着山坡滚了下去。
      山虎咆哮一声,纵跃而下,追了过去。
      少年浑身打颤,盼望伯伯不要出什么事。伯伯是打了几十年猎的老猎户,从未出过事,为何今天第一次带自己出来,就碰到这么凶险的事,招来老虎?
      难道,自己真是村里人说的那样,白虎星下凡?沾惹自己的人都要遭遇不幸?
      山虎和伯伯都远去了,再没有动静。少年紧张地站起来,喊也不敢喊,只好寻路回村子里。虽然打猎的地方到村子有些远,而且是伯伯第一次带他出来,但他天性聪明,记性很好,又饥又渴地赶了十几里山路,才回到村子里。
      小山村坐落在山谷中的一片凹地中,各户人家散布在一块块的平地上,种着一片片的梯田。这里只有少年和他的伯伯没有田土,只能靠打猎为生。不过在这荒山野岭里,种田收成也不好,只能维持村里人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每到年下,老猎户会拿一些野物到村里人家换一些粮食来,改善一下天天吃腥的伙食。村里人同时也改善一下生活,尝尝一年都没闻到过的肉味。也是因此村民们暂留他们两人在村子里,不然早就把少年赶走了。
      少年回到家里,坐在门口等伯父回来。天渐渐亮了,伯伯还是没有回来。少年很是担心,想去山里找他,又怕碰到山虎。其实他更担心的是,怕找到的是伯伯的尸体,甚至连尸体都找不到,找到的是山虎吃剩的骨头。这种强烈的恐惧感阻止着他,宁愿在家门口等着,还能在心底里存下一丝希望。但从清晨一直盼到黄昏,伯伯还是没有出现。
      日将西沉的时候,不远处的山路上忽然出现了人影。少年大喜过望,急忙站起来跑出去,然而没跑多远,看清来人是个道士,正不紧不慢地走向村子。他失望之极,转身进屋。他对除伯伯以外的任何人都不感兴趣,也不想打交道,甚至也不想问一问他有没有碰见自己伯伯。他也意识不到这个道士并不是村里的人,因此也不会像其他村民一样嫌恶他,对他避而远之。
      他决定明早去找伯伯,但现在已经饿得不行了。他在屋里四下张望,桌案上只剩下最后一块鹿肉。虽然墙上挂满了各种动物的毛皮,但那些东西不能吃。他知道可以拿到镇子上去卖,但他知道那只是伯伯能完成的事情。
      相比打猎这种危险的事情,烹制生肉他还是很拿手的。
      且说那个道士,进了村子后,到了一户人家门口,敲门。半天,里面才有人喊道:“谁呀?”
      道士忙恭敬地道:“小道前往远方去找一个朋友,错投了路径,路过贵地,恳请借宿一宿,还望主人家行个方便。”
      “对不住了,今天是祭祀山神的日子,家家都不能生火,也不能留客。道长还是到别处去吧。”
      道士一惊,忙道:“不能生火做饭,小道自己带有干粮,只要耳房一间,凑合一晚上就是了。主人家行个方便。”
      “住不开住不开。今天祭祀山神,也不能让外人在家里吃东西。你赶紧走吧。”
      道士也不生气,只好弹了弹身上的土,到下一家门口。结果连走了三家,都是如此说。道士不禁摇摇头叹道:“看来是本地的民俗,倒也不是推搪的借口。罢了,既然是祭祀山神,想必此地有山神庙,不妨到庙里借宿。”
      又想,不妥,在村民家吃东西已是不准,要是在庙里,更会被村民冤枉偷了祭品。正踌躇间,忽然见不远处一间房子炊烟袅袅。道士大感奇怪,心想,原来这村里还有不信山神的人家,如此甚好。
      少年正在炖肉,听到后面有敲门声,大喜过望:“伯伯!”急忙跳起来一步纵到门前打开,看见是一个道士,顿时大失所望。但他素来没和外人说过话,即使偶尔有村民来找,如果伯伯在家,他就在屋里躲着。如果伯伯不在,他就只会说一句“伯伯不在家”。于是不等道人开口,张口便道:“我伯伯不在家。”
      道士忙笑道:“小兄弟,我不是来找你伯伯的。我是来借宿的,想在你家里住一晚上,明早就走,不知道你家里方便不方便。”
      此言一出,没想到少年眼中顿时盈满泪花,顿时吃惊道:“你怎么了?”
      原来从小到大,除了伯伯,还从没人这么客气地跟少年说过话。少年简直要感激涕零了,急忙说:“请进。”
      道士进来,闻到肉香,不禁深深吸了一口鼻子,看看周围墙上的摆设,笑道:“原来你家是猎户。你们不信山神吗?”
      少年摇头:“什么山神?我不知道。”
      “你家里没有大人吗?”
      少年脸色黯淡下来。但他从小也是机警,不敢也不愿说出伯父可能遇难之类的话,生怕村民知道了,自己在村里便无容身之地了。
      “我伯伯出去打猎了,还没回来。”少年说。
      道士坐下来,从包裹里取出干粮。少年见了,不由得咽了咽口水。道士一愣,笑道:“小兄弟要不要也来一点?”
      少年大喜,“扑通”一下跪下了:“谢谢……”他不知道怎么称呼道士,因为除了伯伯他还没称呼过其他人。道士一愣,急忙把他扶起来:“至于吗?我看你家里也有吃的。这肉……”
      少年急忙把炖肉盛出来,殷勤地道:“你……吃肉。”
      道士笑了笑:“多谢。”
      少年接过干粮,看了道士一眼,便啃了两口。
      道士心想,毕竟这家是猎户,整天吃肉,以为粮食是比肉好的东西。他也不客气,吃了半块肉,剩下的留给少年。
      少年并不会客气,吃饱喝足之后,说:“我先睡觉了,明天一大早还要去找我伯伯。”
      道士一愣,问:“找你伯伯?”
      少年心里一惊,忙说:“去接我伯伯。他打了好多东西,不一定能拿得回来。”
      道士便道:“那我跟你一起去吧。”
      少年急忙道:“不用不用!”也不解释,躺在床上就睡了。
      “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道士问。
      少年“哦”了一声:“我叫小虎。”
      “姓什么?”
      少年歪头想了想,说:“好像姓冷。”
      伯伯整天叫他小虎,他也只叫伯伯。他是听外人称呼伯伯为冷猎户,所以还记得他们的姓。
      “你家里只有你跟你伯伯吗?”
      小虎“嗯”了一声。
      “你爹妈呢?”
      小虎忍不住说了出来,毕竟很少能有倾诉的机会。
      “我刚出生的时候,我娘就死了。我很小的时候,我爹也死了。”小虎说,“村民都说我是白虎星下凡,从来不敢靠近我的。只有我伯伯不嫌弃我,从小养着我。就因为此,他连媳妇都没娶成,只好把我当儿子养。”
      刚说完,他有些后悔,生怕道士也怕他是白虎星,会立刻疏远他。
      道士只是笑了笑,说:“山村里生活本来不易。你伯伯把你养这么大,不也没事吗?”
      小虎心想,谁说没事?伯伯第一次带我出去打猎,不就出事了吗?
      “我看你根骨不错啊,身体也挺棒。十岁的孩子如此,也不错了。毕竟是猎户家,从小锻炼的。”道士像是自言自语。
      小虎问:“你怎么知道我十岁?”
      不等道士说话,他“哦”了一声:“你是算命的。”
      道士哑然失笑。小虎说:“你能不能给我算一卦,算算我到底是不是白虎星下凡?”
      道士刚想说不是,转念一想,笑道:“好啊。”
      他走到小虎旁边,小虎忙坐起来。道士给他把了一下脉,心里顿时惊讶,暗叹道:“小小年纪,心跳如此缓慢,果然可造。”又仔细看了看他面相,便煞有介事地说:“你不是白虎星,是天狼星。”
      小虎苦笑道:“不是虎就是狼的,都一样。”
      道士笑着摇头道:“那可不一样。白虎星命里克亲。天狼星是从小孤苦,但长大以后,功成名就、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你小时候的劫数早就过了。”
      小虎大喜过望:“你说的是真的?”
      道士点点头。小虎笑道:“我明早找到伯伯,一定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说着翻身躺下睡觉,刚躺下,又想起什么,坐起来道:“你……睡我伯伯的床吧。他今晚不一定回来了。”
      “我一会儿就睡。”道士道。小虎便不多想,躺下睡觉。
      道士叹了口气,回到墙边坐下,心想,刚才叫门的时候他喊了一声伯伯,看来他所谓去接他伯伯的话根本是谎话。莫非是他伯伯很久没回来了,他又不敢让人知道他伯伯出事了?
      天还没亮,小虎悄悄从床上起来,看道士在墙角盘坐着,一副打坐的姿势,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他不想让道士知道他是去找人而不是去接人,不想让他跟着,便小心翼翼地走到房门口,轻轻打开门,并将房门掩上,出去了。
      道士随后便睁开眼,不由得摇摇头,站起来,走到门口。
      小虎跑到山里,前天他和伯伯打埋伏的地方,急忙顺着山坡往下,大约走了不到一里,赫然见到地上一滩血迹。小虎心里一沉,闭着眼睛祈祷:“千万是老虎的,不是伯伯的!是老虎的,不是伯伯的!”
      他睁开眼,沿着血迹继续寻找,进了一片荆棘丛。他拨拉开荆棘进去,被刮得胳膊腿上全是伤痕。刚走没多远,忽然前面呼啦啦飞起一片秃鹫,在半空盘旋。小虎急忙费力地过去一看,刚才秃鹫聚集的地方,赫然是一堆白骨,周围散落着衣服鞋子,正是伯父的。小虎眼前一黑,顿时昏了过去。
      好半天,小虎醒过来,还在原地躺着,不由得泪如雨下,哽咽道:“伯伯,是小虎不好,小虎害了你。你不该养着小虎的。是小虎连累了你……”
      他挣扎着站起来,感觉周围恍恍惚惚。他也不懂得什么入土为安,何况周围都是荆棘石头,他挖也挖不动。再说就算他埋了伯父,也会被秃鹫给挖出来。他失神地往前走着,也不去想自己今后该怎么办,仿佛天塌下来一般。一切都变了,什么都没了。
      “不是伯伯的,不是伯伯的……”小虎嘴里念叨着,在山路上走,脚下一绊,从山坡上滚下来。他摔得浑身伤痕,挣扎着爬起来,看到眼前有个山洞,阴森森的。
      “老虎就在里面。”小虎心想。
      “所有和我靠近的人,我都能克死。老虎把我吃了,早晚也会把自己克死!我要给伯伯报仇!”他这样想着,丝毫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了,也毫无惧怕之心,甚至盼着自己被老虎吃了。他毫不犹豫钻进山洞。
      想不到荒山野岭里的山洞别有洞天。外面一片荒芜,到处光秃秃的,草都是黄色的,但山洞里一片潮湿,洞顶不断往下滴水。空气中弥漫着野草的清香。小虎深吸一口气,顿时感觉头晕晕的。他低头一看,洞底下长满了野草,是青草。他只在其他村民的田地里见过“青草”,顿时大喜过望:“这是麦苗!原来这里有麦苗!”他饥肠辘辘,一把将野草拔起来,将草根塞进嘴里,嚼了嚼,苦涩不堪。
      他一直不明白一件事,山羊吃的是草,长的却是肉。人能吃肉,为什么不能吃草?
      吃了几口之后,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头痛难忍。
      “不好,这麦苗有毒!”小虎一个打滚爬向洞口。这时他冒出一个念头。
      “我中了毒,我死后我的肉也有毒。老虎吃了我,也会毒死……这样就给伯伯报仇了。”
      他挣扎着到了洞口,便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小虎!”道士站在山坡上喊着,四下张望。忽然,他闻到空中一丝气味,急忙蹲下来。只见不远处的荆棘丛中,跳出一只巨大的白虎。
      “好家伙。”道士毫无惧色,站起来。白虎也看见他,咆哮着奔过来。
      “孽畜!”道士从衣服里取出剑,“噌”一声拔剑出鞘。等老虎近前,大吼一声,纵身扑过来。道士猛一俯身,将剑倒刺,剑锋朝上。老虎从他头顶上扑过去,肚皮在剑锋上划过,扑到前面的时候,肚子已经被豁开了,肠子流得满地都是,挣扎了两下,便死了。
      道士走到荆棘丛中,看到了老猎户的骨头,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人死了两天了,看这衣服像是猎户,难道是小虎的伯父?糟了,那小虎怎么办?”他抬头一看,便看到不远处的山洞,冷小虎赫然躺在洞口。他急忙赶了过去。
      冷小虎迷迷糊糊醒过来,还感觉头疼欲裂。道士在他旁边坐着,将一碗汤药放在他嘴边。冷小虎喝了一口,苦不堪言。
      “伯伯……”冷小虎叫道。
      道士什么也没说,道:“小虎,凝神静气,什么也不要想,不要想你伯伯。”
      冷小虎神智在半清醒状态,听什么话都照着做,渐渐感觉头不疼了。他清醒过来,急忙坐起来,见是道士在旁边,急忙问:“伯伯呢?”
      他刚问出来,立刻就想到伯伯已经命丧虎口了,刚感到心里一悲,顿时头疼万分。
      道士急忙厉声道:“不要多想!什么也不要想!”
      小虎拼命冷静下来,试着什么也不想,果然头不疼了。
      道士知道他现在并不怕死,甚至还有可能寻死,便小心翼翼地说:“小虎,你中了绝情草的毒,只要有喜、有怒、有悲、有怨、有哀、有惊、有急,都会引毒发作。你要尽量克制自己,不要想悲伤的事情,知道吗?”
      但小虎只要想起任何事情,马上就能联想到伯伯身上,继而悲恸大作,立刻头痛无比。道士见状,急忙一掌把他打昏了过去,叹了口气,皱眉不语。
      “我要是就此走了,小虎早晚保不住命。”道士心想,“可就算带他上昆仑山,又能怎样?谁没有七情六欲?只要他醒着,第一件事就是想他伯伯,马上就会伤神。难道一直让他昏着不成?”
      “罢了,不如让他在半昏迷的状态下,给他听一些清心的琴曲,或许能有些作用。”道士站起来。
      “可我一直没收过徒弟,这么带他到山上去,他算是什么?我若收他为徒,将来传出他是我太清道人的弟子,找麻烦的肯定不少。要教他武功的话,他不能有欲、有急,怎能练好剑法?武功不好,将来传出去,岂不是坏了我太清的名头?”
      转念一想:“太清啊太清,难道人命关天,还比不上你太清在江湖上的名声吗?”
      “罢了,只要把他关在后山,让他慢慢长大。或许,可以找到治好绝情草毒的解药,到时候再让他下山。总而言之,我太清是不会教他武功的。教他些琴棋书画之类可以修身养性的东西,倒也无妨,对他也有好处。”
      “只是,他一醒来就肯定想到他伯伯,到时候毒性发作,怎么办?”
      “还是先带他上山,到山上找师兄要两粒忘忧丹便可。只是这样他从此忘记以前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所愿。为了救他的性命,让他忘掉从前的事情,这样做,该是不该?他自己愿意吗?”
      这时,小虎又睁开了眼睛。
      太清吃了一惊:“你醒了?”心想,一般高手中我这一掌,也要昏迷半天才会醒。这孩子倒是硬,是练武的苗子。若不是中了绝情草的毒,倒也不妨真收他为徒。
      “哎哟……”小虎又开始捂脑袋。
      “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任何事情。”太清说。
      “不想,我不想……”小虎深吸两口气,尽量不去想烦心的事情。渐渐头不疼了。
      “饿了吧?吃点东西。”太清递给他一块熟肉。小虎咬了一口,发觉肉味迥异,从没吃过。
      “这是什么肉?”
      太清没说。这是他杀的那头白虎的肉。如果说是虎肉,小虎肯定联想到伯伯。但太清从不撒谎,哪怕是善意的谎言。
      但小虎已经在联想了。他头又开始痛起来。
      “高兴一下,小虎。你看窗外,那头老虎已经被我杀了。”
      小虎心里一惊,但这一惊,头又是一疼。心绪稍微的波动,都让他痛苦难当。
      村民们看到冷猎户的院子里扔着一头白虎的尸体,都惊讶不已,议论纷纷。
      “天哪,冷猎户越来越厉害了。以前从没见他打过老虎的。”
      “这山里原来也没老虎啊。”
      墙不隔音,小虎听到远处的议论声,知道是这道士所杀。但他又奇怪,这么大的老虎,道士是怎么把它拖过来的?难道是老虎闯进了自家的院子。
      “你……”小虎张了张嘴。
      “叫我道长吧。”太清说。
      “道……道长。”小虎问,“是你杀了老虎?”
      太清点了点头。
      小虎翻身下床,“扑通”一下跪下了:“多谢道长帮我报仇。”心里一激动,立刻头痛大作,立时晕过去。
      太清叹了口气,将小虎扶起来,四下看了看,提起剑挂在身上,又将小虎背在背上。转身出门,将门锁上。
      “原来是道长啊。”一个村民恭敬地道,“这老虎是道长杀的?”
      太清不愿太张扬,只略点点头。
      “道长怎么住在冷猎户家里呀?他家里有个白虎星下凡。你看,这不引来老虎了吗?还真是白虎啊。”
      太清不愿多说,背着小虎往院子外面走。
      “咦,冷猎户呢?”
      村民们议论纷纷。不明来历的道士、失踪的老猎户、昏迷的冷小虎、突然出现的白虎,都让他们猜疑不已。
      往西再过几个山头,才到昆仑山。中间经过一个镇子,是小虎跟着伯伯经常来的,和村子相隔十几里山路。太清生怕小虎吃不消,在镇子上唯一的客店上宿下,把小虎放在床上。很快小虎又醒了。
      “不要多想。”太清见他睁开眼睛,便立刻说。
      “道长……放心。我会好好活着的。”小虎说。
      太清不语。片刻,小虎说:“很小的时候我爹死了,我哭过。现在我伯伯也没了,我挺过去了,以后再也没什么事情什么人能让我难过了。”
      “那也不见得。”太清说,“现在提到你伯伯,你不头疼了?”
      “我在拼命想好的事情。”小虎说。
      太清说:“万事皆有好坏。不过实在想不到,你亲人去世,能让你想到什么好的方面。”
      “那就是我可以离开这里了。”小虎说,“以前我问伯伯为什么我们不可以离开这里,天天待在镇子上?伯伯说,不可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道长,是不是外面的人都和你一样,不像我村里人对我那么不好?”
      “他们并非坏人,只不过担心而已。”太清说,“若真是坏人,肯定会趁你伯伯不在家的时候,害了你的。”
      小虎不说话了。
      “道长,我们去哪儿?”小虎问。
      “去昆仑山。”太清说。
      “昆仑山在哪儿?”
      “不远了。你跟着我就是了。”太清说,“你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想。想事情就容易引起情绪,就会引发你体内的毒。”
      “这是什么毒,这么怪异?”小虎问。
      “尽少说话。说话也容易引起情绪。注意以后,别人若是心平气和的跟你说话,你听听还可。只要你听人说话要引你高兴、生气、悲伤的,就不要听了,充耳不闻,明白吗?虽然可能显得对人不礼貌,但,也是为了你自己。反正,这世上也没多少能让你挂心的了。”
      “不要想事情。小虎,哪怕你忽然眼睛瞎了、耳朵聋了,你也要想,只要活着,就是上天对你的眷顾。再说,你已经不怕死了,还怕活着吗?”
      “我觉得活着比死了更累。”小虎苦笑一声。
      “小小年纪,居然说这种话。”太清说,“好了,先去吃饭吧。”
      从镇子出来再往西,就是小虎从没来过的地方了。
      “看来还不必给他吃忘忧丹了。”太清心想,这孩子克制心神的能力超乎常人,不知是怎么把巨大的悲恸压在心底不去想的。
      再往西就再没碰到镇甸。两人在山路上赶了十几天,太清也没再背着扶着小虎,小虎却并不觉得多累。到了昆仑山脚下,山峰拔地而起,几乎是垂直的。
      “没路了。”小虎心想,但已经习惯了不说出来。这十几天时间,他习惯了不说废话。既然是太清带他到这里来的,他当然比自己更熟悉这里,自己用不着说什么。
      太清指了指不远处吊在山崖上随风晃荡的一根锁链:“路在那儿。”
      小虎定睛看过去,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感到头上一阵阵痛。他随即想,自己从未出过山里,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吃惊的。
      “山上你没见过的事情更多,没见过的人也更多。你一定要摄定好心神。”太清说。
      小虎点点头,他已经习惯了不去说“我知道了”之类的废话。因此小小年纪就显得城府很深。他走到锁链下面,抱住锁链就开始往上爬。
      “看来他爬树爬得不少。不过这山峰壁立千仞,看他倒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太清心想。
      小虎爬了半天,往下已经看不到底了,终于开口说话,叫了一声:“道长。”
      “我在你上面。”
      小虎心里一惊,头又一疼,差点儿掉下去,急忙拼命克制住心神,定下心来。
      “这世上没什么让我吃惊的。哪怕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会飞。可是,道长真的会飞啊。”
      他继续往上爬。
      太清扶着铁链,用轻功扶摇直上,但保持在能随时落下去救小虎的高度。
      “你不累吗?”太清终于有些担心。
      不过两人已经约定俗成,小虎不回答,就是不累。只有当他需要太清为他做什么事情的时候,才会说话。
      最后太清到了山顶上等着,看着小虎一步一步爬上来,爬到山顶上,手上已满是血泡。
      太清也没有问类似于“你不疼吗”之类的话,转身说:“过来吧。”
      山顶上是一片空旷的平地。因为地势太高,山间云雾缭绕,有如仙境。
      “难道道长是神仙?”小虎冒出这个念头。
      前面不远处是一座大门,气势恢宏,门匾上大书“昆仑派”三个大字。
      小虎并非不识字。冷猎户并非粗人。小虎甚至认识麋鹿的“麋”字。但他不会自言自语地把“昆仑派”三个字念出来。太清也并不告诉他什么。只见大门口两侧站着两个弟子,也都是道士打扮,不过服色和太清稍有不同,颜色更淡,也都挎着剑。见了太清,急忙一齐躬身行礼:“太清师伯。”
      其中一人立刻转身跑了进去。太清并不对弟子说话,径直进去。小虎跟在太清后面,也走进去。剩下那个弟子目光不离小虎身上,自言自语:“破天荒了,太清师伯收徒弟了。”
      “启禀掌门,太清师伯回来了,还带了个小弟子。”
      昆仑派掌门太英道长闻言一惊:“师弟从不收徒弟,这次下山居然破了例。到底是什么样根骨精奇的弟子能让他看在眼里?”
      太清在昆仑派地位非凡,太英亲自出来迎接。太清已经走到院子里,和太英相互行礼见过。太英目光落到太清身后的冷小虎身上。
      “这是……”
      “哦。”太清说,“我在山下遇到这个孩子。他命数奇特,根骨不凡,最近又中了一种奇毒,很是怪异。我有心治好他的毒,便带他到山上。”
      “这么说,他并非你收的徒弟了?”
      “此言差矣。”太清说,“我已说过并不收徒弟了。”
      小虎听了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有些失落,顿感头疼,急忙摄定心神,不去想太清说的话。
      “子城。”太清唤道。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弟子走过来,抱拳道:“见过师叔。”
      “你让人到后山收拾一下,一会儿带这个小弟弟过去。”他顿了顿,又改口道,“一会儿我自己带他过去。”他生怕旁人并不了解小虎,和他说话,小虎又爱理不理的,惹人生气。
      凌子城有些迟疑:“后山?都很多年头没人住过了。”
      太英喝道:“多嘴。师叔的话还用多问吗?”
      凌子城忙道:“是。”转身去了,心里暗道,不好,太清师叔居然收徒弟了。太清武功在昆仑派乃是绝顶,虽然并非掌门,但他的弟子将来地位绝不亚于掌门弟子。
      太清刚要叫小虎的名字,转念想了想,对他说:“我还是重新给你取个名字吧。以后你待在昆仑山,不要想从前的事情,直到我找到帮你解毒的办法为止。不过你也不要抱什么期望,就算解不了毒,只要你心中无念,也并没有多少妨碍的。”
      小虎点了点头。太英不由得皱眉,心想这孩子也太没礼貌了,不会说一声“单凭道长吩咐”或者“请道长赐名”。
      太清想了想,说:“你还是姓冷,以后,就叫冷漠吧。做事情的时候,多想想自己的名字。”
      太英听了这话,更是大为奇怪。
      小虎这才开口,重复了一遍:“冷漠。”
      “对。”太清说,“我先带你到后山,你在那里住下来。吃穿什么的,我先给你暂时安排。你这段时间不要想什么事情。对了,你认字吗?”
      冷漠点了点头。这倒让太清很是意外:“没想到。”刚想问是不是你伯伯识字,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说:“这就好。”
      凌子城回来道:“师叔,已将后山的那间小屋收拾了一遍。”
      太清点了点头,对冷漠说:“跟我过来。”
      冷漠一言不发,跟着太清走了过去。
      凌子城看太清走远了,低声问:“师父,师叔不是从不收弟子吗?”
      “你哪只耳朵听见他叫你师叔师父了?”太英问。
      凌子城一听,这才舒缓眉头:“原来不是啊。那他是……”
      太英说:“你师叔带上山来给他治病的。”
      “师叔也真是多管闲事。”凌子城说。
      太英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去了。
      后山到前面有很长一段山路,还要经过一座架在深渊上面的铁索桥。走到悬崖边上的时候,冷漠不由得心里一抖,紧接着头开始疼起来。
      “我不怕死,摔下去又怕什么?”冷漠急忙用其他的事情支开恐惧。如果他真从悬崖上掉下来,恐怕在他摔死之前,心里极度的恐惧就让他先毒死了。
      “走吧。”
      冷漠走上桥,走了两步,也就没有丝毫惧意了。桥对面的悬崖上就是后山。后山也是很大一片地方,只不过没有前面那么多亭台楼阁。这时他想起什么,开口问道:“道长,这边的悬崖能爬上来吗?”
      “前面有锁链,而且那边的悬崖并不太高,即使如此,也要轻功足够高才行。不会轻功的,比如你,就只能用铁链爬上来了。这边并没有锁链,而且,也要比前面高得多。再说,这个山谷下面是条河,水流也急,不是一般人能进来的。”
      冷漠仔细听了听,果然隐约听到有水流声。
      高耸的山峰下面,有一个小屋。太清走到屋前,打开门往里一看,不由得皱眉:“子城这小子也太不会办事了。这哪叫收拾好了?”
      屋里只有一张床榻,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四周到处是蜘蛛网。冷漠拿起墙角里的扫帚,将蜘蛛网一一扫掉。
      “你先休息一会儿,一会儿有人来给你送饭。”太清说。他转身刚要走,冷漠开口了:“道长。我在这里……干什么?”
      太清说:“一会儿,我给你带两本书,你自己读一读。另外,我有时间再教你一些修身养性的事情。弹琴、练字、画画,对你中的毒有好处。”
      冷漠便不言语。太清转身离开了。
      一个衣着朴素的少女拎着个桶从铁索桥上走下来,径直走到屋前。冷漠看到少女将木桶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样小菜,都是青菜素菜,一碗米饭,两个馒头。
      尽管惜字如金,冷漠还是说了声:“谢谢。”但也不会多说别的了。他心里也疑惑,这么高的山上,哪里来的青菜米饭?青菜,他很少吃。米饭,从没吃过,村子里和镇子上都只有麦子和面粉。馒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吃。
      少女将饭碗摆好,便走到一旁站着,一言不发。冷漠想坐下来吃饭,但总觉得不好意思,便道:“你也吃。”
      少女脸上露出笑意,但还是摇摇头。
      “还有比我说话还少的。”冷漠心想。但他基本不通人情世故,少女既摇头,他也就不勉强,拿起筷子吃饭。都是他平日难得吃到的东西,很快风卷残云般吃得干干净净。
      少女见他放下筷子,便走过来,收拾碗盘,放进桶里,盖上盖子,提着走了。
      “她到底是什么人?这世上,还有专门伺候别人的人?”他心里只是疑惑一下。只疑不惊,也不会引毒发作。这大概也是他唯一可以有的情绪了。
      冷漠坐下来,闭上眼睛,这时忽然听到人问:“你在干什么?”
      冷漠一惊,顿觉一阵头痛,忙收回思绪,睁眼看到是太清来了。他从床上跳下来:“道长,她是谁啊?”冷漠问。
      太清心想,冷漠上了山,见过的人就只有那个送饭的女童了,便道:“她是个在伙房做杂役的丫头。是个哑巴,所以我专门让她来给你送饭。”
      “哑巴。”冷漠心想,难怪不说话。他也不问具体原因,或者她叫什么名字。太清说:“这是两本道家的著作,一本《道德经》,一本《多心经》。你没事就看一下。有不认识的字,写下来,下次我来再告诉你。”
      说着他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子上。冷漠打开,里面是一沓草纸,一块墨,一支笔,一方砚,一个小水坛。冷漠问:“这是什么?”
      “文房四宝啊。”太清说,“你不是认字吗?”
      转念一想,冷漠识字,恐怕顶多就是在镇子上随便碰到什么字,不认识,问他伯伯,他伯伯告诉他念什么。但认字不等于会写字。
      “去山后面取点水来。”太清说。
      冷漠低头看了看,拿起水坛出去了。
      太清心想,如果昆仑派其他弟子,恐怕会先问“用什么取水”,或“山后面有水吗”之类的废话。
      冷漠走到山坡后面,果然看到山顶上一道水流冲刷下来,凌空落下,下面则是一个泉眼。水不断浇进去,却总是满而不溢。冷漠接了水,又慢慢走回去,将水坛放在桌子上。
      “倒一点在砚里。”太清看着他,有意不告诉他什么是砚。
      冷漠看了看桌子上的东西,大概除了水坛,只有那方砚可以容水了。除非那个盒子叫做砚,但往里面倒一点水似乎没什么道理。他一手拿起水坛,倒了一点进砚台。
      “把墨拿起来。”太清说。
      冷漠低头看看,纸他是认识的。笔,他虽然没见过,但也听说过,伯父会用树枝代替笔来教他在地上写字,他估计那根细长的应该是笔。那只剩下那块黑乎乎的,应该叫墨了。他拿了起来,看着太清。
      “在砚池里磨。”太清说。
      冷漠稍微磨了一下,看到水就黑了。他忽然心里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但随即这种突有发现的喜悦就被脑袋里的一阵阵痛冲掉了。他急忙捂住脑袋,缓了一会儿。
      “你怎么了?”
      “没事。”冷漠问,“是不是用这个……笔,上面的毛,蘸了这些黑水,就可以在纸上写字了?”他总算说了一句挺长的话。
      太清点点头,和冷漠一样,也是喜怒不形于色。不同的是,冷漠是根本无喜无怒,也没什么可以表现在脸上的。冷漠将笔拿起来。
      太清想,冷漠就算再聪明,平空去想执笔的方法,也实在难为他了。果然,冷漠一开始像许多从没动过笔的人一样,四指权握拿笔。
      “拿来。”太清一伸手。冷漠将笔递给他。太清说:“这样拿笔。”
      冷漠看了看。太清将笔还给他。冷漠捏住笔,看了看太清。太清点点头。
      冷漠翻开书看了一下,便照着书上的字,在草纸上写起来。他写的字当然很难看。
      太清看了一会儿,问:“你觉得是书上写的漂亮,还是你写的漂亮?”
      冷漠说:“书。”
      “那你就尽量写得和书上一样,就差不多了。”
      很多运笔的道理,他也不讲,想看冷漠自己能不能琢磨出来。他隐隐有些担心冷漠迟迟写不好字,会有些急躁,那就不好了。
      冷漠翻着书找比较简单的字。
      “你不是说你认识字吗?”太清说,“非要在书里面找吗?”
      “我想知道,那些字是怎么写的。”冷漠老老实实地说,“我以前只会在地上用树枝写。”
      很快他找到了“一”字,对着描起来。
      “你慢慢写吧。”太清转身离开。冷漠更不打招呼,也不说道别。若是让其他弟子看了,肯定说他太没礼貌。冷漠只是觉得不必说的话就不说,道别之类的话就纯属废话。
      冷漠渐渐摸到运笔的窍门。但他写好一个字,稍有点喜悦之情,便被头痛所折磨,渐渐地也就毫无喜悦可言了。
      很快一个下午过去,天近傍晚,哑女又来送饭。冷漠忙站起来,将桌子上的笔墨纸砚收起来。饭菜和上午差不多,不过一样青菜换成了豆腐。冷漠从没吃过豆腐。两人自始至终都一句话不说,冷漠吃完,哑女收拾了,拎着饭桶走人。
      冷漠只是担心,哑女早晚会不会厌烦整天这么看着自己吃饭。
      太清没有再来过。大概他只通过哑女来判断冷漠一切正常。整整过了七天,冷漠已经习惯了在后山的生活,而且再没说过一句话,却也不觉得寂寞。这天早上,太清又来了。
      冷漠正坐在桌前练字,看到太清来了,便停下笔,但也没站起来。太清看了一眼,心里顿时惊讶,冷漠的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至少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写到这个水平,已经值得私塾的先生夸赞了,何况他是无师自通的。但太清不会表扬他,免得他心里高兴,毒又发作。
      “我看看你的毒怎么样了。”
      冷漠听了,便自觉地伸手。太清搭上他的脉搏,不禁皱一下眉头,不过他嘴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还好。”
      他道:“琴棋书画,棋太费神思,就先不教你。琴还是最好的,我今天带了一张来。”
      冷漠抬头看到他背上背着什么东西,但也并不开口问。太清将背上的琴盒拿下来,放在桌子上,打开,里面是一张看起来很古朴的七弦琴,做工精良。冷漠伸手拨了一下琴弦,只发出一声钝响。
      “琴应该是这么弹的。”太清伸手一抚,琴弦立刻发出叮咚清脆的响声。
      “在开始学琴之前,你应该先学一下音律。”太清说着将一本册子放在旁边。冷漠翻看一下,是音律入门的知识。
      “你自己慢慢看吧。”太清拂袖而去。
      冷漠细细地看一遍,然后伸手抚琴。
      哑女过来送饭,看冷漠正对着琴弦苦思冥想,便凑过来看了一眼。她和冷漠虽然没说过一句话,但已经很熟悉了,便拨弄了一下琴弦,弹了一个简单的调子。
      冷漠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忙站起来请她坐下。哑女也并不客气,坐下来弹了一曲。冷漠在旁边仔细看着。哑女弹完一曲便站起来。冷漠坐下来,效仿她的手法练起来。哑女伸手纠正他手指放的位置和拨弦的姿势。
      有大半天工夫,哑女忽然想起什么,忙将饭菜摆好。饭菜已经有些凉了。冷漠并不在意,仍然吃了。哑女刚要走,冷漠开口了:“你能不能再教我一会儿?”
      哑女摇摇头,拎着桶离开了。
      冷漠不由得对哑女的来历有些好奇,但好奇并不追究,也不会问她。他不是那种不知道什么就非要问清楚的人,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知道的也没必要非知道不可。
      此后哑女每次来送饭的时候,都会多留一会儿,教冷漠弹一会儿琴。只过了三天,冷漠就能奏出完整的曲子了。以后哑女每次都会弹一首不一样的曲子,冷漠听一遍便能将音记下来,练一上午或一下午。等她下次来的时候,他会先弹一遍给哑女听。哑女听了一个音不差,便再弹另外一曲,冷漠仍然记下来,再练一阵子。不过哑女所熟悉的曲子也并没有多少,一天换三曲,不到一个月,她就再没有新的曲子弹给冷漠听了。
      太清也有一个月没来看冷漠了。
      这天上午,冷漠暂将琴搁在一边,正在练字,忽然看到铁索桥头出现几个人影,都是昆仑派弟子的装束。冷漠没在意,继续写字。几个弟子到了门口,便高声吆喝起来:“哟,小师弟,我们过来看看你。”
      冷漠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认出最前面的是上次见过一面的凌子城。他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也不问,也不打招呼。
      “小师弟,师叔没教你昆仑派的规矩啊?”凌子城笑道,“见了师兄都不知道问好行礼吗?”
      冷漠还是一句话不说。凌子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怎么这样啊?别以为年纪小就可以不守规矩。师叔带你上山,也不让你跟大家伙见面,你就躲在后山上,是不是师叔传给了你什么神功秘籍呀?当师兄的考校考校你,看你这个月练得怎么样。”
      冷漠终于开口了:“我不练武功。”
      “哈哈哈!”几个弟子都笑起来。凌子城说:“不练武,你上昆仑山来干什么?还是你怕了,不敢跟师兄比划?没事,你年纪小,我们让着你。出来出来,屋里太小,到外面来。”
      冷漠不为所动。凌子城伸手拉他。凌子城是昆仑派掌门大弟子,武功是弟子辈中最高的,甚至和太清他们一辈中最小的太静道人不相上下,冷漠基本不会武功,力气也不如,被拉了一个踉跄,只好跟着他出来了。
      凌子城给其他几个师弟使个眼色,几个师弟溜进屋里,四下翻找。
      冷漠看见了,不由得涨红了脸,旋即感到头开始疼。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头疼过了,这次是有些气愤。他急忙拼命克制住怨气,心想自己本来不过是外来的,昆仑山是他们的地盘,他们爱怎样怎样吧,反正也没什么不能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来来,别站着不动。比划比划。”凌子城一招昆仑拳法中的起式探月式,拍在冷漠肩头,看似轻巧,实则力道极大,冷漠肩膀差点脱臼了,急忙挣扎想要退开。凌子城掌上加力,冷漠怎么也挣脱不开,抓住了他的胳膊拼命扯。
      几个师弟出来,手里拿着几本书,《道德经》、《多心经》以及《音律》。凌子城放开冷漠,接过来一一翻看,都是他在昆仑派的书房里翻过多少遍的,其中两本道家的著作当年刚入门的时候都是要求会背的。他仔细检查一下,书里面也没什么夹带。
      “看来师叔的确并没给他什么秘笈。”凌子城说,“这小子一点儿武功也不会。”
      几人露出失望的神色。凌子城摆摆手:“你们先走吧。”
      他转身一把将冷漠拎起来,说:“小师弟,今天不过是跟你玩儿玩儿,不准你告诉师叔,也就是你师父。跟你说,就算你告诉了你师父,我们几个顶多也就是被师父骂几句而已。到时候可别怪我不像今天这么客气了。你要是敢多嘴,信不信我把你从这悬崖上扔下去,师叔也只能以为是你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明白吗?”
      冷漠拼命克制自己,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凌子城把他放下来,转身离开。
      冷漠整理一下衣服,进去收拾一下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然后把琴摆好,弹了一曲《清心散》。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乐曲叫什么名字,只是随手拈来罢了。
      过了一会儿,哑女过来给他送饭,进来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四下打量一遍,奇怪地看着冷漠。冷漠说了句:“没什么。”
      哑女摇摇头,掀开他的领子,看到他肩头一块淤青。冷漠忙拨开她的手,说:“没什么事。”
      他吃完饭,哑女没再弹琴,收拾完碗盘离开了。
      然而到了傍晚,凌子城又带着三个师弟气势汹汹地过来了。
      “说!你跟你师父说了什么?”凌子城一进来,就一拳打在冷漠下巴上。冷漠一个倒栽葱,趴在地上。他挣扎着爬起来,但脸上一点怒意也没有,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别跟他废话了。”一个师弟说,“把他扔到悬崖下面去吧。然后在悬崖边上做点儿假象,说明是他自己失足落下去的就行了。”
      凌子城二话没说,一把拎起冷漠,走到悬崖边上。
      “小子,只能怪你命苦了。”凌子城冷笑着看着冷漠,“谁让你不听话的?”
      冷漠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一紧张,头开始疼起来。他实在克制不住对死亡的恐惧,拼命挣扎。凌子城一扬手:“去吧!”将冷漠丢下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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