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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伏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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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罗将军接到命令,拔营北进。
启程后,冷漠发觉是向北走,暗暗吃惊,难道战事顺利,把北燕人往回赶了一阵吗?不过他一个普通士卒,根本不清楚全局战况,所属的这支几千人的军队,也不过是南燕上万戍边军队中的一支。具体打得如何,他无从知晓。只从路旁不断看到的被焚烧的村庄,经过的镇甸也大多一人不剩了。百姓能应征的应征,不能当兵的就逃难,本来就人烟稀少的西北边陲,如今更加荒芜,能看到的人,不是战友,就是敌兵。
先头部队到达了一条山谷。罗将军命探马先进去查看,看有没有埋伏。过了半个时辰,探马回报道:“一切正常。”
“继续前进。”
部队缓缓开进山谷。马蹄声和脚步声在山谷中回响。这时的冷漠再也不觉得,这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这么多丁甲,是多么强大的一支力量了。他设想如果山谷中埋伏一支敌兵,只在片刻之内,就能歼灭己方大部分人马。
冷漠忽然感到一丝不对,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只是凭着一个猎人的直觉,他感觉这里极像一个布置好的猎场。这时他远远看到山坡上有东西晃动了一下。
冷漠预感,山谷中的平静维持不了片刻。他一把从背上取下短弓,拔出一支箭,张弓拉弦。他旁边就是林遥,怔了一下:“你干什么?”
冷漠一箭射出,山谷中顿时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北燕士兵从山坡上滚了下来。
全军都愣了。罗将军反应极快,喝道:“准备战斗!”
此时南燕军还没完全进入北燕人的伏击圈,因此北燕伏兵暂时还没发动进攻。但既然埋伏暴露,不打不行了。北燕军的指挥官还是尽量想吃掉更多的猎物,一声令下,山坡上巨石滚滚而下。下面顿时传来南燕士兵绝望的喊叫声。
冷漠所在的飞熊营这边却没有遭到攻击,他们还没进入伏击圈。但北燕军也没打算放过他们,一支兵从埋伏的地方冲出来,将南燕军的队伍拦腰截断了。双方士兵混战在一起。
前面,等第一批巨石滚落之后,罗将军急速下令,让士兵们躲在已经不动的巨石后面,或者其他一些山石的死角中。然而北燕人没有再滚石下来,而是纷纷从埋伏圈中现身,直接冲杀向南燕士兵。山势崎岖,隐蔽物太多,放箭的效果也不大。
罗将军发现,队伍已经被截成了几段,自己的命令只有身旁的数百人才能执行。士兵们还在不断倒下。很快山谷中尸横遍野。
没有进入包围圈的部队,则边打边退出山谷。冷漠却还在往山谷深处厮杀,林遥跟在他旁边,发觉周围大部分都是敌人了。一个老兵冲他们大喊:“快走!往那边走!”说着掉头往山谷外面跑。刚跑几步,撞到两个北燕士兵,拼了几刀,老兵就倒在血泊里了。
林遥着急地看着冷漠。四面八方都已经是敌人了。所幸没有人放冷箭,因为地势原因,敌兵也很难聚集到一块儿,都是各自为战,冷漠基本上碰到一个就随手一刀解决了。
“我们往哪儿走?”林遥叫道。
冷漠不说话,杀了几个敌兵后,终于看到前面又出现了自己人的身影,正在和北燕军混战。冷漠看了林遥一眼,便冲了上去。林遥急忙跟在他后面冲上去。冷漠手起刀落,利索地将正在打斗的几个北燕士兵砍杀了。林遥经过两次战阵,也杀了几个敌兵,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怯阵,刀法也渐娴熟,杀了两个敌兵,扭头看到冷漠又远了几步,便忙紧跟上去。
每一处战斗的规模都不过几十个人,双方都完全打乱了。几十个敌兵对冷漠而言,是可以凭他一己之力解决掉的,因此他所到之处,杀得敌兵措不及手,正在苦战的南燕军也随即占了优势,跟在冷漠后面一阵猛冲猛杀,将一小撮敌兵击溃。他们也不辨方向,只跟在冷漠后面不断往里面走,不断将己方士兵汇聚起来。然而时间拖得越久,前面遇到的自己人就越少,很快遇到大批的敌兵阻截,双方混战。这次两边差不多都有上百人,冷漠的孤胆英勇也很难一举将敌兵击溃。双方士兵不断倒下。冷漠身边聚集的己方士兵很快也伤亡了一小半。这时忽然有人喊道:“罗将军!”
冷漠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只见罗将军靠在一片垂直的崖壁前面,一个人抵挡着不断围上来的北燕兵。其他士兵都已自顾不暇,也顾不上去救他们的主将了。何况现在就算将主将救下,也已挽不回战局了。
冷漠却也不立刻过去营救,心想,你身为一军主将,要是被一个无名小卒救下,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他和林遥背靠背,和不断靠近的敌兵厮杀,很快两人周围堆满了敌兵的尸体。这时林遥也看到了罗将军,便说:“我们去救罗将军。”
冷漠淡淡地问:“为了二两银子?”虽然听起来语气平淡,但意思中却带着一股情绪。他还是不理解,为什么罗将军实际是想奖赏他,明面上却要骂他一顿?
林遥只道冷漠是开玩笑,道:“人命要紧。”
冷漠指了指周围自己人的尸体:“不一样吗?偏救她?”
“人家毕竟是将军。”
“将军命贵吗?”冷漠问。
“不是。”林遥说,“但她会指挥打仗,我们不会。她能让我们少死很多的人。”
“未必。”冷漠虽然这样说,但还是不断向罗将军靠近。
林遥忽然说:“只有我们三个了。”
冷漠四下一看,周围只剩下潮水般不断涌上来的敌兵了。这时敌兵忽然停止了进攻。
“他们怎么不上了?”林遥奇怪。
冷漠皱起眉头,想到了什么,却没回答。罗将军忽然大喊:“你们两个趴下!他们要放箭!”
话音刚落,耳畔“嗖嗖”的箭声响起。冷漠早有防备,飞起一脚将一具尸体踢起来,将射向他们的十几支箭尽数挡住了。但旁边林遥还是“啊”地叫了一声,背上中了一箭。冷漠急忙四下一看,发现了敌兵弓箭手的位置,抓起一把碎石,奋力打出去。登时不再有人射箭了。北燕单兵装备和南燕军不同,因为北疆树少,箭支不多,并非每人都配备弓箭。但为了节省箭支,他们每个士兵都要练就一身极好的骑射术,无论是步兵还是骑兵。北燕骑兵和步兵没有严格的区别,步兵骑上马就是骑兵,拿起弓箭就是很好的射手。
冷漠将林遥背起来,靠在山崖旁边,以免背后遭到袭击。这时罗将军大喊:“愣着干什么?往这边撤!”
冷漠环视四周,选了一条陡峭难走的山路,纵起轻功,背着个人仍然如履平地。北燕士兵都是在草原上长大的,本来走山路就不在行,更加追不上他。
周围敌兵终于越来越少。罗将军松了口气,倚在一块石头上休息,等着冷漠他们。这时头顶上忽然传来声音:“罗将军?”
罗将军抬头一看,冷漠正在她头顶一丈多高的石头上,是沿着另一条山路过来的,但地势位置已比她好得多。罗将军急忙道:“拉我上去。”
冷漠摇摇头。
罗将军一怔,这才忽然发现冷漠就是上次救她的那个士兵。她暗想,这个少年果然非同寻常。她好气又好笑:“你不服从命令,当心我砍了你。”
冷漠觉得更好笑,心想她都落到这地步了,手下恐怕只剩他和林遥两个兵了,还在这里摆架子。不过他还是先把林遥放下来,从山崖上溜下来,一手攀在上面,一手探下去拉住罗将军的胳膊,轻轻一使劲,罗将军却感觉冷漠臂力极大,只稍一借力,身体便腾起一丈多高,抓住上面的岩石,爬了上来。冷漠只单手一撑,轻轻巧巧地跳上来。
罗将军指着林遥问:“他受伤了?”
冷漠点点头,把他背起来。罗将军道:“你背着他,给你当挡箭牌吗?”
冷漠摇头,继续往山谷外面走。
周围不再碰到敌兵,不知敌军是不是已撤走了,毕竟不需要为三个残敌耽误多少工夫。天快黑的时候,三人终于从山谷中出来了。看着夕阳西下,罗将军似乎这才忽然意识到,麾下的数千兵马已全军覆没,忍不住埋头失声痛哭。
冷漠并不搭理她,而是蹲下来帮林遥检查伤口。林遥疼得直哼哼。冷漠说:“忍着。”将他背上的箭一点点拔出。
罗将军渐渐止住哭,看了看他们,忽然问:“你们是兄妹吗?”
“兄……”冷漠怔住了,低头仔细端详了林遥一会儿,发觉她的确是个女的。冷漠站起来,说:“你来吧。”
罗将军哼了一声:“这都什么时候了?战场上杀人如麻,人说死就死了,还在乎这些蒜皮小事。你还是找点儿水,清洗一下伤口吧。”
冷漠不为所动,扶着林遥盘腿坐起来,自己坐在她后面,将手贴在她后背上,嘴里念念有词。
“你在干什么?”
冷漠没回答,他在默念菱花功口诀。过一会儿,林遥活动了一下,说:“咦,好像不怎么疼了。”
冷漠站起来,走到一边。林遥也站起来,走了两步,用手揉了揉后背:“原来伤好得挺快的。”
罗将军嘴里迸出几个字:“有意思。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冷漠不太情愿地答道:“林小虎。”
罗将军问:“小妹妹你呢?”
林遥大吃一惊,嗫嚅道:“你们是不是给我疗伤的时候发现的?”
罗将军轻蔑地哼了一声:“那倒不必。除了林小虎这个傻子。我看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遥说:“我叫林露瑶。”
冷漠倒吸一口凉气,但什么也没说。难怪看她的样子有点熟悉,她跟林露湘是什么关系?说话口音也像。难道是姐妹?若真如此,她也是林万剑的女儿,怎么会跑到这地方女扮男装来从军?若不是自己救护,她早就战死了。不过自己随便碰到一个人就是林露湘的妹妹,这也太巧合了点。
罗将军又道:“林小虎你好像练过武功啊。是家传的,还是拜过师?”
冷漠想了想,如果游墨竹所言非虚,军旅中人对玉门派应该不会有什么敌意。他说:“玉门派。”
罗将军顿时惊喜:“你怎么不早说?我也是玉门派弟子,那是你师姐了。你师父是哪位师叔师伯?”
冷漠却有些警惕,反问:“你呢?”
罗将军道:“是范鸣博范大侠。”
冷漠对玉门派中人的名字并未听说过,只知道游墨竹和常万里。他道:“游墨竹。”
罗将军大吃一惊:“游师伯?怎么可能?他只收过一个徒弟,而且……”
“柯文俊。”冷漠打断她。
罗将军摇头:“其实不是。真正的师兄叫冷漠。后来才听说,是师父认错了人,错把柯文俊当成了冷漠,收到了门中。至于真正的冷漠……”罗将军说,“据说他在昆仑派。昆仑派是我派大敌,师父特意将其插在昆仑派卧底。”
冷漠大吃一惊。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他长得那么像柯文俊,而南燕军中不少将领是玉门弟子,有可能见过柯文俊,若把他当成柯文俊,那就麻烦了。所幸至少罗将军没见过柯文俊。
他以为游墨竹是被自己无意中救起,他收自己为徒也是一时兴起。他还要自己武功练成后就自行下山去找他,从没说过让他留在昆仑派,更没说让他做什么卧底呀。
“你自称是游师伯的弟子。”罗将军盯着他,“那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冷漠说:“我是冷漠。”
罗将军更加始料未及。
“你叫我师兄?”冷漠说问。他看罗将军虽然年轻,也有二十几岁,至少比自己大得多。
“师门排辈是按入门早晚顺序。”罗将军说,“我是五年前拜的师。冷漠是七年前。我拜师的时候,都二十岁了。”
冷漠苦笑一声。
“你不是在昆仑派吗?”罗将军问。
冷漠叹了口气,说:“被发现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游师伯?”
冷漠说:“不知道上哪儿。看到招兵,就报名了。”
林露瑶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罗将军问她:“你伤真的好了吗?”
林露瑶说:“感觉没那么疼了,走路也没事。”
罗将军说:“既然这样,咱们走吧。”
“去哪儿?”林露瑶问。
“当然是找队伍。”罗将军说,“难道你们就此脱了军装当逃兵?”
冷漠想起遭到埋伏时在埋伏圈外面的部队,就有不少逃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儿了。但他没说。
罗将军忽然听到了什么,说:“那边有动静。我们过去看看。”
冷漠也已经听到了,而且他耳力比罗将军更好,大致已判断出是什么人了。只有林露湘莫名其妙,跟着他们悄悄绕着山脚走过去。只见不远处山崖的背阴处,七八十个南燕士兵正围坐在一块儿,烤着几只山鼠、野菜充饥。这些士兵衣服都干干净净的,显然没怎么打仗就直接撤退了。罗将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从暗处走了出来,喝道:“你们是哪个营的?”
她麾下的部队所有士兵都认识她,但此时他们的主将早已浑身血污、满脸污泥,以至于他们一时都没认出她来。但听到她声音,一军之中也只知有她一个女子,立刻想起是谁来。这群士兵顿时惊慌失措地站起来:“罗将军!”
冷漠立刻认出,这些士兵是飞熊营的。飞熊营在队伍殿后,只有他们没有被包围。罗将军也想起来,喝道:“你们赵总兵呢?”
“报告罗将军,赵总兵战死了。”一个士兵说。这时几个士兵探头探脑地往罗将军身后看,发觉她并没有带一群人从绝地中杀出来,而只有三个人。还有人认出冷漠和林遥都是本营的兵。看到如此,士兵们交头接耳起来,很快就逐渐放松下来,不怎么怕罗将军了。
罗将军这时候也不好责骂他们什么,放缓口气,道:“都还在这里愣着干什么?北燕人就在附近。你们填饱肚子,就赶紧跟我走。看你们现在懒懒散散地像什么样子?”
一听北燕人还没走远,士兵们才有些惧色。他们当中官阶最高的是个校尉,说:“罗将军,我们刚才都说好了,这一顿是我们的散伙饭。吃完这顿,把这身衣服一脱,往这儿一扔,就去关中。哪怕在中原当个叫花子,也比在这儿卖命强啊。”
罗将军冷冷地说:“要是我死了,自然没人拦着你们。既然我还活着,我们武威军就还在,就没有散,你们就还不能走。”
士兵们神色冷下来。校尉说:“那,罗将军,如果你现在死了,是不是也可以算?”
“你什么意思?”罗将军剑眉倒竖,“噌”一声将刀拔出半截。只听一片“仓仓”的声响,士兵们齐刷刷拔刀出手。看到昔日麾下的兵士反而成了敌人,罗将军忽然感到心里一阵悲凉。冷漠说:“让他们去吧。”
罗将军低喝道:“你打不过他们吗?我看你杀的北燕人没有两百也有一百了。”
冷漠咬了咬嘴唇,说:“北燕兵是禽兽。我不杀人。”
“我也没让你杀他们。”罗将军说。
“难道还能再用他们?”冷漠问。
罗将军说:“能让曾反对自己的士兵重归麾下,才是本事。”
冷漠心想,你大概从来就没这个本事。他轻轻抽出刀,忽然将刀一横,放在罗将军脖子上。罗将军大吃一惊:“你干什么?”
冷漠对众军道:“你们走吧。”
校尉轻轻哼了一声,心想,都这个时候了,这娘们还摆什么将军的臭架子。看到没有,你旁边的这俩兵也根本不听你的话。他们也是飞熊营的人。
士兵们将衣甲都脱下来扔在地上,正准备离开,忽然“噗”的一声响,一个士兵身上中了一箭。
“不好,是北燕人!”
“不是北燕人,是……自己人……”
话音还没落,箭矢已如蝗虫般飞来,转眼将这群正准备解甲归田的士兵射杀了一半。一队南燕骑兵出现了。为首的一个中年将军,身披紫色战袍,喝道:“一个不留!”
骑兵们冲了上去。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叫道:“自己人哪,是自己人!”
“逃兵!”马背上的骑兵骂道,不由分说举刀便砍。转眼间这群士兵被屠杀殆尽。
冷漠愣了半天,他的刀还架在罗将军脖子上。骑兵们立刻将他们三人包围了。
“放开罗将军!”
罗将军急忙一把将冷漠的刀拿了下来,叫道:“你们误会了!他这是为了救我!”
骑兵们面面相觑。中年将军策马过来,惊喜道:“柔儿,你还活着?”
冷漠没想到罗将军小名居然叫柔儿,感觉实在名不副实。罗柔忙叫道:“父帅!”
罗帅问:“刚才什么情况?”
罗柔忙说:“刚才……那群逃兵想要杀我,这位是我师弟,跟他们说把我交给他,让他们先走吧,他随后料理。其实他是想放了我。”
罗帅打量了冷漠一遍,看他浑身血污,刀上也沾满了血,显然是刚经过一场恶战。不过冷漠只是普通士兵的服色,让他有些奇怪:“你师弟?那也是玉门派的高徒了。”
罗柔说:“是。他是游师伯的弟子,武功很高。我深陷重围,是他拼死血战,把我从山谷中救出来的。”
罗帅道:“这一仗也是你大意了,居然中了北燕人的埋伏,可惜了武威军,全军覆没了。”
他转过脸问冷漠:“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冷漠犹豫一下,看了罗柔一眼。罗柔说:“他叫冷漠。”
罗帅冷笑道:“果然够冷的。此战你救护主将,功劳不小,提拔你当校尉。咦,那个兵呢,叫什么名字?武威军是不是就剩你们三人了?能杀出重围的,肯定都是真正的勇士。”
林露瑶嗫嚅道:“我……我不是……”不过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罗柔则走到她旁边,笑着搭住她肩膀:“她是我亲兵。父帅,她……是个女的。”
骑兵们听了,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起来。罗帅不由得大笑起来:“又是个军中女杰。好啊,柔儿,你还敢再单独出来带兵吗?”
罗柔低头道:“不敢了。女儿还是再跟着父帅多打两仗,多学点儿本事再出来吧。”
冷漠的脑海中,一直浮现着那群飞熊营的士兵被杀的情景。冷漠困惑了,他想不明白那群士兵错在了哪儿。难道,就从他们被伏击开始,所有士兵都注定要死吗?不在战场上被敌人杀死,就要被自己人所杀?他们到底该做什么才能不会死?转念一想,那当然是按照罗柔的吩咐,跟着她继续打仗。可他也明白,罗柔心里肯定憎恶他们临阵脱逃,只不过眼下今非昔比,不好责罚他们,等找到主力部队,她肯定饶不了他们。他们也都是老兵,肯定了解他们的主将,因此不得已才选择哗变,结果被罗帅以逃兵的名义将其屠戮。
冷漠不得不转向另一个问题——逃兵该不该死?为什么该死?就因为怕死吗?谁不怕死?她罗柔不也怕死吗?如果罗柔殿后,没有被包围,她会舍身忘死地带人往山谷里面冲,试图救出被困的部下吗?冷漠想,恐怕不会。那她会觉得自己是逃兵吗?不会。因为她是主将,她的所作所为就永远是正确的。因为她被包围了,她在战斗,所以其他人都应该要战斗,撤出战斗就是逃兵。如果她没被包围,带着一部分兵马提前撤出,那就不叫逃兵,叫保存实力,避免更大损失。所谓的逃兵,并非贪生怕死,而是没有跟着主将做一样的事情。
想到这里,冷漠有些后悔,还不如单枪匹马做个游侠,一样能杀敌报国,又何必非要来这军伍当中,听别人驱使差遣?
不过,要说现在就离开,他未必不能做到——又有谁能拦得住他?但他却并不走,总觉得还是要留下来。原因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冷漠大概也是被提拔得相当快的,从军才两个月,便从普通一卒升至校尉。罗柔并没再统帅数千兵马,但还是有一点兵权的,那就是三百多人的一个团,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新兵,军龄还不如刚来没多久的冷漠。冷漠就是这个团的校尉,也是直接服从罗柔指挥。
虽然罗柔称自己该叫冷漠师兄,但因为她比冷漠大几岁,不知不觉冷漠还是变成了她师弟。
这次冷漠跟着他们驻扎在一个更大的军营,大到冷漠无法窥见整个军营的全貌,也不知道大概有多少人。他只熟悉主营附近的一片营区,带着自己麾下的几百个士兵整日操练。具体训练的事情全由手下几个队正来负责,他自己懒得说话,只在士兵们训练的时候在其中溜达,看哪个士兵练得不到位,就出手纠正一下。
普通的团上面还有营,校尉还要听总兵的,但冷漠这个团是直属罗柔的亲军,不属于任何一个营,也就没有一个总兵来管着冷漠,省去了他很多麻烦。不然,以冷漠的性格,对上级也懒得说话,很容易得罪人。
罗柔带着几个士兵从旁边经过,看冷漠的士兵操练,便道:“冷漠你自己怎么不教他们?”
冷漠一愣,没说话。这个问题也不需要回答。士兵们和队正忙都对罗柔行礼。罗柔接着对几个队正笑道:“冷校尉武功可是很高的,不让他给你们露一手吗?”
因为冷漠始终面无表情,不苟言笑,少言寡语,属下们都不太敢和冷漠开玩笑,也不会起哄。但罗柔在这里,他们便齐声道:“冷校尉,来一个!”
冷漠并没拒绝,扫了几个队正一眼,抬手指了指:“一对六?”
“好!”士兵们齐声叫道。平日训练他们的队正,都是上过战场、久经战阵的老兵。多少新兵头次上阵就死了。能活到最后并且被提拔为军官的,自然绝非平庸。冷漠也是因武功出类拔萃,在战场上表现太好,又侥幸杀出了重围,才从士兵破格提拔为校尉的,一般人又有谁能做到和他一样?士兵们听到冷漠说要单挑六个队正,也都觉得有热闹可看,纷纷叫好。
罗柔当然知道这对冷漠来说全不在话下。上次山谷遇伏,几千大军中的队正也有上百个了,全凑在一块儿,也不可能像冷漠一样,能杀进重围,救护主将脱险。
六个队正围成一圈儿,冷漠站在他们中央。
“冷校尉,用把刀吧。”
“不用。”冷漠淡淡地道。六个队正相互对视,一齐冲上来。冷漠平地跃起,只三拳两脚,六个人转眼都已经东倒西歪了,快得谁也看不清冷漠怎么动的手。士兵们彩声雷动,都愿意看到平时凶巴巴的小队长在更高阶的长官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同时他们也产生了一个错觉,那就是级别越高的军官武功越高——虽然整体上是这个趋势,但也并非都是如此。罗柔就不如冷漠。冷漠也只是个校尉,全军比他级别高的军官多如牛毛,也未必能找得到一个能和他匹敌的。凉州戍边军中武功最高的一批军官都出自玉门,而冷漠的武功在玉门派已是顶尖了。但玉门最顶尖的一批高手却并未从军,他们还要留着继续收徒授业,免得玉门派断了香火,譬如游墨竹、常万里。
几个队正爬起来,一齐拱手道:“冷校尉武功高强,属下服了。”
罗柔怂恿冷漠动手,只是想让冷漠在军中树立威望。她私下里有听到士兵议论,觉得冷漠太年轻,有些不服这个小军官。他们有听到冷漠叫罗柔师姐,便揣测冷漠靠着这层关系才爬到校尉的位置上的。而他们对罗柔本人也不大服气,觉得她是靠着罗帅才能当个将军的。
后来冷漠奉命去押送粮草。不过押送粮草这种事情不可能让他一个小校尉来负责,上面自然派了一个副将带着。副将对这一带比较熟悉,也不看地图,冷漠带着他的兵跟着他走就是了。但冷漠很快就知道了他们军营的大致位置,就在凉州城西十几里,因为粮草是由凉州刺史府负责为大军提供的,派人送到凉州城门口,再交接给押送粮草的部队。押粮的部队接到粮草后也不会马上回去,而是在凉州城外驻扎半天,去凉州城里逛一逛。
一开始冷漠觉得这样不太好,他也懒得去城里闲逛,就带着几十个士兵留在城外看守粮草。他们大概十天左右就会来一次,每次留守的士兵都是轮流来的,但每次冷漠都会留下。而带着他们的副将本人,也会去凉州城里。
冷漠忽然发觉,已经很久没打过仗了,至少有三个月了。笼罩在凉州附近的战云似乎逐渐消失了。头几次到凉州时,还能感到城门口的戒备森严,但渐渐地,城门不再像以前一样盘查那么严格了,百姓们也开始进进出出。
交接粮草的地方就在城门口不远,抬眼就能相互看到。城门口站岗的士兵也会跟他们打招呼。负责岗哨站岗的也是一个团,由校尉负责。冷漠来几次后,就跟他这个校尉熟悉了。不过城中的驻防部队,在野战部队面前,有一种既优越又自卑的感觉。优越是因为常驻在城里,条件自然要好得多。自卑是因为知道他们经常打仗,而北燕人至今还没打到凉州城下,这个校尉还从没上过战场,是靠军龄而不是军功提拔上来的。看冷漠如此年轻就和他级别相当,他还是羡慕野战部队提拔得快。这个提拔速度是要拿士兵的命来换的,也随时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冷漠闲来无聊,便经常站在城门口附近,看行人、商队络绎不绝地进出城门。一般校尉并不直接站在城门口,每一班岗直接负责的是这一岗的小队的队正。冷漠站得过近了,会被进出的百姓当成来视察的长官。有认得军队的官阶的,会冲冷漠点头哈腰。更有甚者,还有商人客气地往冷漠手里塞一块银子。冷漠不敢要,之后就不敢离这么近了,远远地站在一旁。
这时,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从远处过来,到了城门口,放慢脚步,紧张地相互对视几眼。
冷漠直觉觉得这几个人有问题。他首先看出他们身负武功。不过,江湖上会武功的人多了,也并没有什么问题。但他以自己长年习武的经验很容易判断出,这几个人都暗藏了兵器。虽然他自己不觉得带把刀带把剑有什么不妥,但城门口的岗哨的确有规定,检查过往的行人,不得携带兵刃利器。
冷漠缓步走到城门口。哨兵的队正立刻行礼:“冷校尉。”
冷漠用手轻轻指了指:“注意那几个人。”
队正道:“是。”
冷漠便走到一旁城墙边上站着。
那几个人走到城门口。
“站住!例行检查。”
几人都站住,举起手,任士兵在身上搜检一番。队正走到冷漠旁边,低声说:“好像没什么问题。”
冷漠眼里觉得几乎是拙劣的夹藏兵刃的伎俩,想瞒过这些普通的军士却容易得多。冷漠走过来,什么也没说,低头看了第一个人的腿。这人书生打扮,穿着长衫,但他刚才一走路,冷漠看出他将一把刀绑在了大腿内侧。书生看冷漠的目光已经发现了,顿时有些紧张,忙赔着小心问:“长官有什么问题吗?”
冷漠摇摇头,从他旁边走过,顺手将自己的刀带着鞘一块儿摘下来,冷不防在他腿上敲了一下,顿时发出一声钝响。队正顿时一怔:“什么东西?”
书生急忙叫道:“哎哟,长官你干什么?敲到我骨头了!”
队正哪里信他狡辩,喝道:“检查!”
两个士兵俯身去摸他的腿。书生忽然平地一跃,闪电般两腿,将两个士兵踢飞了出去。后面的一个挑筐的农民、一个挑柴的樵夫,一齐扔下担子,从筐里、柴中抽出刀来,和士兵们打在一起,三拳两脚就将七八个哨兵打得东倒西歪。樵夫似乎认得冷漠的官衔,一指他:“先把他抓住再说!”
冷漠一直没出手,也不是架子大,只是想先观察一下对手的来路。待见那个书生将队正放倒还需要两招,以及另外两人对付哨兵时候的身手,便放下心来。那樵夫本拟直接一刀放在冷漠脖子上,押着他做挡箭牌来进城,但手臂刚举起来,冷漠身子一晃,已在他身侧,扣住了他手臂上的曲池穴。樵夫手臂一麻,刀掉在地上,吃惊地叫道:“你……你认得穴道?”
冷漠心想,太瞧不起征战沙场的将士们了吧?看你的样子是汉人,既不是北燕人,一身武功,不思杀敌报国,却还要惹得我们当兵的费神去对付你们,真一点儿也不冤枉。
书生和农夫已将一个小队的士兵都踢倒打翻在地上,眼看着城墙上的士兵已经拉开弓箭在瞄准了,急忙分别将一个队正和一个火长押起来当挡箭牌,一边冲冷漠喝道:“放开他!”
樵夫叫道:“别管我!你们快进城!”
冷漠心想,进城?那不是自寻死路吗?不过冷漠看他们并没有伤人,料想他们并非是想跟官兵为难,只是江湖上的事情,想带着兵刃混进城罢了。冷漠开口了:“把刀扔了,让你们进城。”
樵夫冷笑一声:“你职别恐怕不够。”
果然,城门口的事情已惊动了监门将军,调来了一批弓箭手。冷漠只是个校尉,而且并非守城军,根本管不了他们。
“放心!死不了!你们回头救我就是了!”樵夫喊道。
农夫和书生觉得有理,叫道:“好兄弟,等我们救你!”将手里押着的军士一脚踢开,飞身闯向城门。
冷漠一怔,却没想着再拦他们,只是押着手里的人。那两人身手也着实了得,躲过了城上的乱箭,闯进了城门。骚乱紧跟着被带进城里了,冷漠也没看清他们究竟闯进去了没有。
樵夫开口了:“喂,你这么厉害的高手,就在军中当个小校尉?甘为人驱使,当朝廷鹰犬,也算不得什么好汉。”
冷漠还没回答,其他士兵们都已经围上来了,上前立刻将樵夫五花大绑起来。队正佩服地对冷漠道:“这三个奸细身手都很了得,若非冷校尉神勇,制住了一个,恐怕三个人都得逃了。”
冷漠一听,知道那两个人跑了。他也并不在意,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转身刚要走,队正忙问:“对了,您是怎么发现他们有问题的?”
本来一般下级军官对上级是不敢这么随便说话的,但冷漠的年龄太小,使得他总难将冷漠当一个长官来看待。冷漠不愿多废话,但又不好不说话,便道:“书生、农夫、樵夫,一起赶路,别扭。”
“可是……我看他们好像是素不相识啊。”
冷漠说:“之前相互看了几眼,却装不认识。”
队正又谢了冷漠几句。冷漠刚要走,忽然想起什么,问:“仗……打完了?”
队正莫名其妙,这种事情冷漠所在部队应该比他们更清楚。他说:“是……是啊。前几天传来消息,北燕军已经退到乌素海以北了。您不知道吗?”
冷漠道:“一直押粮了。”转身走向看守粮草的地方。
这时后面传来马蹄声,冷漠回头一看,带自己来押粮的秦副将出现了。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朗声笑道:“冷漠,你可真给咱们庆阳军长脸。听说那么多哨兵没拦得住奸细,就你一个人捉住一个。”
冷漠道:“怎能跟城防军相提并论?”
秦副将哈哈笑道:“这话听着舒服。走,今儿你立了功,我在城防董副将那里也有面子。你从没进过城,我带你进城转转,好好玩儿一天。”
冷漠道:“怕罗将军等不及了。”
“咱们又不是粮草告罄了才来押粮,不然万一咱们路上有个闪失,全军不都得挨饿?军营里一般都有三个月的存粮,咱们就算晚两天回去也无妨。”秦副将说,“再说了,跟你说,要是咱们来凉州,什么也不干,接了粮草就走,全军将士还不乐意呢。”
冷漠不解:“为什么?”
“哈。他们多少想做的事情,寄信啊,买东西啊,都得要咱们帮忙。”秦副将说,“你是因为从来不进城,所以没人找你。”
冷漠觉得逻辑不通,但也没说什么:“那好吧。”
“走。你也骑上马。”
押粮的部队自然有许多驮马。但这种马是没法骑出去的。有两匹战马,一匹是秦副将的,一匹是配给冷漠的,但冷漠从来不骑,而是让干活最重的士兵轮流骑。十几里的路程,对冷漠来说基本不费力气。但这会儿不需要赶路,冷漠便骑上马。两人策马进城。
冷漠只去过一次州城,不是凉州而是鄯州,而且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城里什么样他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而凉州地处南燕、北燕和西凉三国交界处,商贸繁荣,而且是边关重镇,屯兵数万,城池规模也比鄯州大得多。两人下马在街上走,冷漠的目光应接不暇,到处都是他从没见过的稀罕东西。
“对了,冷兄弟,你成亲了没?”秦副将忽然问。冷漠听他改口叫自己兄弟,很不适应。实际上,秦副将知道他是罗柔的师姐,才跟他称兄道弟的。他也以为冷漠这么小年纪能当校尉,肯定也是因为罗柔的关系。冷漠武功如何,杀敌勇猛,跟他并没关系。冷漠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哈,到底是个孩子。”秦副将笑道,“走,我带你去全城最好玩儿的地方玩儿!”
冷漠不禁疑惑,每个人志趣不同,秦副将怎么就肯定他认为最好玩儿的事情,自己也会喜欢?
冷漠的骨子里甚至对什么是玩儿都没个概念。他从没玩儿过。从小到大。小时候在村子里,同村的孩子没人跟他玩儿。在昆仑派,除了练武,他觉得能算得上玩儿的事情大概就是弹琴写字了,但秦副将似乎也不像是有这般雅兴。
秦副将却先带他到了一家客栈。冷漠住过客栈,也是认得的。秦副将只要了一间下房,对冷漠道:“咱们先换身衣服,这身披挂太惹眼了。”
冷漠表示认同。秦副将随身带着包裹,从里面取出两身便装,让冷漠换上。但秦副将比冷漠胖,个子却比他矮,他的衣服很不合适。秦副将笑道:“罢了,反正有的是时间,以后你经常有机会来城里玩儿的,不买身合适的衣服怎么方便?”
冷漠心想,仗既然打完了,自己在军中待不长久,又何谈以后?转念一想,真若要走的话,倒还确实需要一身衣服。自己从军的时候穿的衣服,已经扔在报名从军的那个镇子上了。何况那完全是一身叫花子的衣服,根本穿不出去。
秦副将又不辞辛苦地和冷漠一块儿去店里买衣服,只要成衣,因为没时间订做,他们晚上之前总要回去。冷漠四下看了看,看中了一身白色长衫,但也是窄袖的,并非读书人穿的那种宽袍大袖。衣服肩头却是紫色的,很像昆仑派弟子的统一服饰。
这也是冷漠看中它的原因。尽管已和昆仑派翻脸成仇,冷漠潜意识里对昆仑派的一草一木却很是亲切,包括自己只穿了一年的这种衣服。
秦副将不大以为然,觉得这么白的衣服,他们军旅中人穿很不合适,太容易弄脏。不过他也不会干涉冷漠。冷漠刚要自己掏钱,秦副将却抢先付了账。在这种人情客套上,冷漠全无经验。秦副将对他这么热情,虽然他不知为何,但也心安理得地受了,仿佛真的是因为他在城门口捉住了个奸细,很给秦副将长脸。
冷漠回到客栈换了衣服,又跟着秦副将出来。秦副将带着他三拐两拐,离开大街,进了一个幽深的胡同里。冷漠看四周都是民宅,不由得奇怪,什么好玩儿的东西藏在这胡同里吗?如果当真好玩儿,干嘛不开在大街上,招揽生意呢?
刚走到前面的胡同口,冷漠听到不远处传来丝竹音乐之声,夹杂着人声欢笑。他愣了一下,不由得看了秦副将一眼,觉得真没看出来,这么个大老粗也喜好弹琴听曲吗?不过又转过一个路口,冷漠不由得吓一跳。只见一座高门大院的府宅前面,站着一群衣着花花绿绿的女子,正在相互逗笑。而一旦有男子走过去,她们便一拥而上,用肉麻的声音公子长、老爷短地叫着,将来人簇拥进大门。而事实上来这个地方的人,也基本上不会有只是路过的。冷漠和秦副将刚出现在胡同口,女子们立刻就过来招呼。因为冷漠比秦副将年轻,而且长相英武俊秀得多,秦副将相比之下就像他带来的家仆,因此围住冷漠的女子也比秦副将多。
“公子过来玩儿啊?赶紧进去吧。”“公子头一次来吧?别那么害羞嘛,这儿是让您舒服的地方。”
一阵前拉后推,冷漠完全不知所措。跟他打过交道的年轻女子,包括罗柔在内,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冷漠急忙望向秦副将,他就比冷漠轻松自然得多,伸手揽住身旁两个女子,一边调笑,一边往门里走。冷漠也在几个女子的簇拥下,进了院门。
一个四十多岁徐娘半老的中年女子走出来,看到秦副将,立刻满面笑容:“原来是秦军爷呀。哟,还带了个……这位也是军爷吧?”
这老鸨经验丰富,一眼看到冷漠手上的两排茧子,知道是长年握刀留下的,只是心里惊讶于冷漠的年龄。
秦副将笑道:“这也是我们一个营的,冷校尉。”
老鸨笑道:“冷将军年纪轻轻官运亨通,将来飞黄腾达,前途无量啊。孩儿们一定给我伺候好了啊。”
姑娘们齐声笑道:“是!”
冷漠还没被人称过将军,他的级别还算不得什么将军,就是总兵严格来说也不能算将军。只不过这种地方,哪里会跟他较真?都把人往官大了称呼。
秦副将问:“柳红这会儿忙不忙?”
老鸨忙笑道:“正在房中等着军爷呢。”
秦副将笑道:“那我可先上去了。你……你自己慢慢玩儿吧。”冲冷漠摆摆手,上楼去了。
几个女子簇拥着冷漠在桌旁坐下。冷漠抬头看周围几张桌子,也各有几个女子,簇拥着不认识的几个衣服华贵的男子。不过他们可比冷漠放肆多了,肆无忌惮地和女子们嬉笑打骂,上下其手。
因为冷漠只是个校尉军官,老鸨嘴上虽然恭维他,但实际上还是暗暗把待遇调低了。冷漠旁边四个女子都是些姿色平庸的庸俗脂粉。冷漠本来就不善说话,习武之人,和她们更没半点儿共同语言。但凉州城中军官太多,经常来这里的也是数不胜数,她们自然也听多了军官们吹牛,对行军打仗之事多少还是有了解的,甚至比冷漠这个刚从军半年的低级军官还熟悉些,只是没有亲身经历过罢了。来这里的一般都是军官,士兵以及队正以下的军官都是不敢来这种地方的。无论官职大小,女子们一律称将军。将军长将军短的,问冷漠几岁当兵,有没有上过战场。冷漠支支吾吾,答非所问。
“将军到底想玩儿点什么呀?”一个女子问。
冷漠想了想,问:“有弹琴的吗?”
几个女子相互对视,一个说:“有啊。有会弹琵琶的。”
冷漠说:“不是。是七弦琴。”
七弦琴太过高雅。会弹七弦琴的女子,沦落风尘的,少之又少。善弹七弦琴的男子,一般也不会来这种地方。七弦琴难奏欢快的小曲,因此青楼的艺妓也很少学。
立刻就有女子说:“哎呀,军爷,什么琴不都一样嘛?您听着高兴就是了。”
冷漠刚要解释,旁边一个女子道:“对面的清心坊好像就有……”一句话还没说完,立刻遭到周围几人凌厉的目光阻止,急忙闭口不言。冷漠便站起来往外面走。
“哎,公子,别走啊!”
“就是,喝了两口茶,还没给钱呢。”
冷漠心想,我一口茶也没喝啊,给什么钱?他也不管不顾,直往外走。姑娘们则越发不客气起来。
“你当我们翠红院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进门就要五两银子,这规矩还不懂吗?”
冷漠吃了一惊。想当初自己在战场上救了主将一命,被赏了三个月的饷银,也就二两银子。这里进门什么都没干,等于问个话,就要五两银子?他说什么也不肯拿。再说,他身上也没带这么多。
冷漠置之不理,刚走到门口,七八个黑衣人挡在了门口。
“站住!不给钱就想走吗?”
冷漠站住了,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呵,一个校尉军官就敢来这里撒野?”一个黑衣打手冷笑一声,“庆阳军的吗?就是你们罗元帅到这里,也不能不从我们行里的规矩。”
冷漠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们对凉州戍边军队的编制还这么了解,既知道庆阳军,也知道庆阳军元帅是谁,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冷漠暗暗担心自己万一闯了祸,传回到军中,自己再背个大不是。他转念一想,怕什么?自己从军打仗只是为了杀敌。现在仗打完了,自己大不了一走了之,罗帅还能派人满天下找自己不成?再说,自己九死一生浴血杀敌,救过罗柔两次命,还不够他在凉州城里打个架闯个祸吗?这也太让将士们寒心了吧?
冷漠开口了:“你们打不了我的。”
打手呵呵冷笑:“是吗?就算我们打了你,你告到你们罗帅那里,照样也派你个大不是!说不定把你这身衣服都得扒了!小子乖乖识相,别给脸不要脸。要说没带五两银子,你也敢到这地方来?”
他误解了冷漠的意思。冷漠不多跟他废话了,径直往外走。一个打手伸手去拦,但手刚碰到冷漠的衣襟,便觉被一股大力撞在身上,不由自主飞了出去。
众打手顿时一涌上前,将冷漠团团围住,手里都拿着棍棒,没头没脑地打下去。冷漠劈手就夺过来一根棍,在腰间一晃,“刷刷刷”连转三圈,一众打手转眼被打得星落云散、满地打滚。冷漠喝道:“看清楚了!”将棍子往地上一插,生生将地板打穿,将三尺长的木棍打进了地底。众打手尽皆骇然。
冷漠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