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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送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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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漠沿着巷子走了一阵,回头看了看,没有人追上来,便放心继续往前走,也不管秦副将了。耳后的骚乱声逐渐减小。冷漠低头看看,巷子的石板很是古朴,上面的图案都不像是本朝风格的,竟像是前朝遗物。两旁的宅院看起来也都有些年代了。
他抬头看到前面不远处的一座楼阁,上面挂着匾,写着“清心坊”三个字,想起翠红院的那个女子说的话,暗道,就是这里了。想不到,好歹是偌大的一个州城,要找到一张七弦琴,也这么不容易。也许,只是他来错地方了,不该到这种地方来找罢了。城中自然有一些正规的乐坊以及卖乐器的商铺。
清心坊看起来很是冷清,并没有人声。冷漠走到门口往里看了看,一楼的厅堂里也空荡荡的,只摆着两张桌子,周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冷漠信步走了进去。
这时,楼上忽然传来琴声。冷漠乍一听,便觉这曲子十分熟悉,仔细想了想,原来是当初在昆仑山上初学琴时,小凤教过自己的几支琴曲之一。他心想,大概小凤会的也只是些众所周知耳熟能详的曲子,因此远在凉州的这幽深古巷中也能听得到。
很快一曲结束了。冷漠便禁不住走向楼梯。刚走到楼梯口,上面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拦住他:“站住!什么人?”
冷漠一怔,抬头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一身粗布衣服。他淡淡地道:“我是来听琴的。”
女子道:“听琴在楼下就可以了,不必上去。”
客随主便,冷漠只好走到桌旁坐下。
女子却并没离开,站在楼梯口虎视眈眈地看着冷漠。
过了一会儿,琴声又响起来。冷漠听出是小凤教过他的另一支曲子。曲到一半,冷漠忽然皱了一下眉头。那女子很是敏感,问道:“怎么?”
冷漠没说话。等一曲结束,冷漠说:“有个音错了。”
女子哼了一声:“怎么可能?你知道弹琴的可是……”
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女声,打断了女子的话:“楼下的那位公子,请上来吧。”
两人都一怔。那女子侧身闪到一边:“上去吧。”
冷漠道:“多谢。”举步上楼。
二楼和一楼布置相当,却空无一人。冷漠意识到弹琴的女子还在上面。再沿着楼梯往上,却是阁楼,地面不大,铺着木板,四面都是窗户。阁楼上只容得下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张琴。前后各放着一把椅子。一个淡绿色衣衫的女子坐在琴后面,手放在琴弦上。
冷漠上阁楼来,看空间如此局促狭小,他也局促起来,但类似“打扰了”之类的客气话一句不会说。
绿衫女子问:“公子贵姓?”
冷漠怔了一下,随口道:“姓林。”也不问对方姓氏。他似乎没有这个习惯。他也很少呼叫别人。
绿衫女子问:“我刚才弹的曲子,林公子听过?”
冷漠点头:“嗯。”
“在哪里听过?”
冷漠道:“初学琴的时候。”
绿衫女子道:“原来公子也善琴艺?”
冷漠道:“很久不练,怕生疏了。”
绿衫女子道:“不妨。公子就请弹刚才那一曲吧。”说罢站起来,请冷漠坐到她的位置上。
冷漠道:“多谢。”也不推辞,从另一边走过去坐下,略一思索,抬手放在琴上,抚动琴弦。冷漠虽说很久不练,但当时练得纯熟,这时重新捡起来,只前一小段略显生疏,很快就重新熟悉了。
一曲弹罢,绿衫女子并未说什么。两人沉默。片刻,绿衫女子道:“公子还会弹什么曲子?”
冷漠也不谦虚,便将自己当初学过的曲子,一曲一曲弹出来。绿衫女子从不评价,但也不叫停。直到冷漠将太清送给他的那本琴谱上的曲子,以及小凤教过他的所有曲子全弹了一遍,实在穷竭,才只好罢手道:“不会了。”
绿衫女子这才缓缓开口道:“请问……公子的授艺恩师是哪位?”
冷漠道:“自学的。”
绿衫女子不太相信:“自学的?”
冷漠“嗯”了一声。
绿衫女子摇摇头,说:“林公子,恕我直言,你所会弹的这些曲子,除了一些是学琴之人入门必学的曲子之外,其他的,都是我的一位故友所作,而且一曲不少,想来不是公子无意中听到的。”
冷漠听她说是故友,不由得大感意外,道:“是一位姐姐。”
绿衫女子忙问:“她叫什么名字?”
冷漠道:“小凤。”
“她在哪儿?”
冷漠张张嘴,忽然想,若说出昆仑派来,势必会让人疑心,他在昆仑派做什么?难道是昆仑派弟子?
“不知道。”冷漠说,“很久没见了。”
“你最后见过她,是在哪儿?”
冷漠想了想,终于说:“八年前,在昆仑山看病,她教我弹琴。我病好了,就下山了。”
“昆仑山?你是说……昆仑派?”绿衫女子惊讶。
冷漠点点头。
“她应该在玉门派拜师学艺。”绿衫女子说,“我去玉门派打听,却找不到她。她怎么可能去昆仑派?这两派可是死仇!”
冷漠大吃一惊。
“八年前……”绿衫女子喃喃地道,“这么说,公子和昆仑派的人是朋友了?”
冷漠摇头:“未必。”
“公子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绿衫女子道。
冷漠苦笑一声。
“那……林公子。”绿衫女子道,“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公子最近方不方便,再去找到她,替我将一件东西还给她。”
冷漠怔了一下,本不欲答应,但又不好不答应。他知道小凤现在大概还在昆仑派。自己要是回昆仑派的话,简直是去找死。
冷漠转念一想,游墨竹武功和太清在伯仲之间,尚能在昆仑派出入如入无人之境,自己现在武功也不在太清之下。而小凤只是一个仆佣杂役,自己暗中找她也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何况,林露湘等人肯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到了昆仑山上后,也会如是告诉太清他们,不会有人提防自己的。
冷漠便点头道:“好。”
绿衫女子道:“多谢。”将琴拿起来,“就是这副琴。是她送给我的。我想物归原主。”
冷漠道:“无以为证。”
绿衫女子不明白,说:“她肯定认得这副琴的。”
冷漠说:“我却不认得人?”
绿衫女子听了,脸色忽然一红,低头道:“我姓常,小名小梅。”
她以为冷漠是借故问她名字。冷漠全无他意,只是单纯地想,要是小凤问自己是谁让他来找她的,自己都说不上来,岂不可疑?他到底把小凤当昆仑派的人,而自己,已经是昆仑派的叛徒了,她怎会轻信自己?
这时,楼梯口那个女子上来,站在楼梯口道:“客人来了。”
小梅忙站起来:“林公子,时候不早了。送琴的事情,就拜托林公子了。”
冷漠只一抱拳,不多说话,从楼梯上下来。到了二楼,刚要从原楼梯口下去,那个女子却伸手拦住,指道:“公子从这边下楼。”
冷漠莫名其妙,但客随主便,也不多问,从另一个比较窄小的副楼梯下楼。楼梯没有通到一楼正厅,而是直到后门,出来一看,已不是来的时候的那条胡同。
冷漠忽觉有些别扭。自己也算是客人,而且受主人所托帮她的忙,走的时候却像偷偷摸摸一般。冷漠刚想找路绕回前面的巷子,随即又不欲这么麻烦了,干脆施展轻功,从清心坊的阁楼顶上翻了过去,直接落到前面的巷子里。刚要走,冷漠忽然意识到什么,常姑娘让他送琴,自己却忘了把琴带走!
真是荒唐。冷漠暗自觉得好笑,便转身又进了清心坊,径直上楼。那个女子又在楼梯口拦住他:“你又来做什么?”
冷漠心想,常小梅的这个家人还是管家实在不会待客,不怕把他惹恼了,一怒之下不帮她了?只不过冷漠不会气恼。这时楼上传来小梅的声音:“枫姐,林公子有一件东西忘了带走了,你上来帮他取一下。”
枫姐道:“是。”转身刚要上去,又想起什么,转身对冷漠道:“你可不许上来。”
冷漠终于忍无可忍了,暗自为自己不平。哪有求人帮忙还对人颐指气使的?他真想转身一走了之,想想小梅也能听到他们在下面的对话,自然能想到是这个枫姐对他说话太不客气了才把他气走了。转念一想,既然答应了人的事情,就因为下人的两句不客气的话,就反悔的话,自己算什么人了?
但他又对这个枫姐实在不满,索性不听她的话,径直上楼来了。不过他看得出枫姐身带武功,因此上楼时提了一口真气,脚下悄无声息,枫姐全无发觉。
到了阁楼下,冷漠停住脚步,忽然听到上面说话。
“……得赶紧想个主意怎么救二哥。”
“万万不能再大意了。城门口那个小校尉,武功实在了得。想不到狗腿子里面还有这样的高手。”
“哼,肯定是武林门派出来的,却甘当朝廷鹰犬,欺压百姓,这等人武功高了只是祸害。”
冷漠听了这几句,便知道他们是谁了。但他们的话让冷漠听了实在是一肚子的委屈——他是官兵不假,可他从军打仗,不是为了杀敌保家卫国?最终不是为了保护甘凉一带的百姓吗?怎么反而成了欺压百姓了?他什么时候欺压百姓了?不错,我是抓了你们的人。你们也算良民百姓吗?我们当兵的九死一生跟北燕人拼命的时候,你们却又在哪里了?身负武功,不去打北燕人,却用来收拾城门口的哨兵吗?现在是什么时候,北燕细作出入频繁,边境不安,凉州城禁止百姓私藏兵刃,不还是为了绝大部分普通百姓的安全着想吗?有半点冤枉你们了吗?
最让他想不到的是,小梅居然和他们是一路的。她好歹听说过玉门派,难道不知玉门派多少弟子都投身军伍吗?听到他们说什么“狗腿子”“朝廷鹰犬”“武功高了只是祸害”之类的话,也不反驳吗?
“这一点倒不须担心。”冷漠听出是那个假扮书生的人说话,“我已经打探清楚了,那个小校尉不是城防军的,是庆阳军派来押运粮草的,碰巧赶上了而已。”
“城防军中就无高手吗?也不可大意了。”
这时,枫姐已将装进琴盒的琴拿了下来,刚走到楼梯口,看到冷漠在楼梯上站着,顿时大吃一惊,喝道:“谁让你上来的?”
冷漠冷冷地道:“这就下去。”转身下楼。
枫姐一惊,急忙叫道:“你还没拿琴呢!”
“不是我的。”冷漠头也不回。
阁楼上常小梅喝道:“不得无礼!”真不知这句话是责备谁的,但她随即道:“林公子莫怪,请上来一叙。”
冷漠本来并没有生气,虽然说出的话让人感觉他生气了。
枫姐一惊:“阁主……”
小梅道:“无妨。林公子是外人,与我们并无瓜葛。”
冷漠大步上楼,刚进阁楼,看到假扮农夫和书生的那两人都在阁楼上站着,不过都已换了装束,寻常武生打扮。但冷漠也已换了装束,以至于两人一时没认出他来。
小梅说:“林公子不要生气。枫姐性子直爽,也不知是我麻烦公子办事……”
冷漠想,难道如果不是你求我帮忙,就可以随意呵斥了吗?这可太势利了吧?冷漠道:“误会了。”
“误会?”小梅一愣,并不明白。
冷漠道:“战事频繁,冲锋陷阵,九死一生,怎敢保这把琴周全?姑娘另请高明吧。”
身后两人闻言,对视一眼。小梅一时没反应过来,冷漠转身刚要走,忽然转身道:“在下庆阳军校尉军官,从军不过半年,只杀北燕人,从不也用不会欺压百姓。”
两人脸色顿变:“是你!”根本没管冷漠后面说的什么话,齐齐拔刀出手,不由分说刺向冷漠。冷漠身子一晃,躲过两刀。
“大哥三哥住手!”小梅急忙叫道。
话音刚落,只听“铮铮”两声,两把刀都已扎在阁楼的梁上了。两人手中空空,呆呆地站在窗户旁边。冷漠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他们。这时,背后忽然传来风声。冷漠头也没回,知道来人攻的方向,向后一脚,将来人踢飞,从楼梯上滚下去。小梅急忙叫道:“枫姐!”
冷漠顿觉有些歉意,但还是一言不发。
小梅总算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抱拳道:“林公子,实在抱歉。原来不知道公子也是庆阳军军官,言语冒犯了。”
冷漠心想,你的意思是,只好背着我骂,不当着我的面说了吧?
小梅又说:“既然公子军务繁忙,无暇顾及,那小女子就收回成命了。不过……还请公子告知,小凤她到底在什么地方?”
冷漠说:“不便说。”
“还在昆仑派吗?”小梅急忙问。
冷漠听她猜中了,道:“是。”同时注意小梅的脸色。见她面带忧色,冷漠十分奇怪,如果她和昆仑派是敌,怎么却和小凤是友?难道……小凤也是卧底?
小梅说:“林公子,你是玉门派弟子吗?我看你的身手很像。”
“是。”冷漠道。
小梅问:“尊师是谁?”
冷漠打量了她一遍,说:“游墨竹。”
两人惊叫一声:“难怪……”后面的话没说,冷漠猜得出,他们想说难怪冷漠武功这么高,果然是出自名门。冷漠道:“玉门弟子从军无数,武功越高,祸患越大。”
小梅一愣,忙说:“公子误会了。凉州戍边的兵马,上阵杀敌,自然可赞,我们也是十分佩服的。但并非所有官军都像你们一样赤胆忠勇的。”
冷漠不说话。小梅道:“既然这样,我说了也无妨了。小凤便是游大侠的亲生女儿。”
冷漠大吃一惊。这次是真的吃惊了。若非他绝情草毒已解,这会儿恐怕要晕过去。
一瞬间,当初救游墨竹、拜他为师的事情涌到冷漠脑海里,虽然时隔多年,仍然历历在目。
小凤是游墨竹的女儿?果真如此的话,那他们父女两个就是在给他演戏了。至少游墨竹是装作不认识小凤的样子。后山上有他这么个养伤的孩子,小凤是不是早就告诉她父亲了?那游墨竹……
冷漠闭上眼睛,心想,早知道没有那么巧的事情。自己落下那么高的山崖,恰巧撞在横生树上,没死,那是太幸运了,是真的吗?自己爬不上悬崖,恐怕要饿死了,却意外地从水中救下游墨竹,他又幸运地发现了昆仑派的密道口……种种巧合,真是巧得有点过头了。最让人疑心的是,游墨竹看起来是身负重伤,却能在片刻之内,用不知道什么神奇的法门,变得神采奕奕,丝毫不像受过伤的样子。当时冷漠年纪小,没练过武功,只觉得厉害,现在他武功已成,再回想起来,恐怕只有菱花功能做到了。但若游墨竹当时就练成了菱花功,太清根本不会是他的对手,他又怎会被打落悬崖?
如此想来,游墨竹根本没受伤,而是在后山上早已把一切计划好。冷漠不一定就是从密道所在的位置被扔下去的,但却是被游墨竹救下,放在横生树上的。
紧接着他想起了许多更琐碎的事情,尽管时隔多年,但因是导致他差点儿死了的原因,他至今记忆犹新——凌子城莫名其妙地过来找什么武功秘笈,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知道冷漠的来历的,只有太清和小凤。太清自然是不会跟弟子说什么关于给自己什么武功秘笈的话——这纯属子虚乌有的事情。那,就是小凤说的了。
小凤不知用什么渠道,告诉凌子城太清给了冷漠什么武功秘笈,凌子城才带人过来找。冷漠嘱咐小凤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别人,但晚上凌子城还是找来,称他找太清告状了,才把他扔下悬崖。自己当然没找太清告状,那告状的是谁?自然,肯定是小凤。
冷漠猛然想起,罗柔说师父告诉她冷漠是游墨竹安插在昆仑派的卧底的事情。果然,自己的确是游墨竹精心培育的卧底,以至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只不过,他这个卧底似乎最终并没起到什么作用。他没有为玉门派做任何事情,只替常万里背了个黑锅。常万里也并不需要他来背这黑锅。
想到这里,冷漠不由得疑惑,自己到底该怎么对自己做个定位。他算是什么?尽管游墨竹是骗他,但他拜师是真的。他教自己的武功,也是货真价实的。若没有这一出,也许的确没有凌子城来找自己的麻烦,自己也许就在昆仑后山,练琴、写字,修身养性,然后呢?三年后,太清要到后山闭关,把他撵到前面去当个小厮。那,他会练武吗?也许会,也许不会,没法假设。但没有游墨竹教他入门,全凭自学,他恐怕难以在三年内将昆仑派的武功也都学会。他没那么高武功,或许根本不会武功,然后就像个昆仑派普通的杂役一样,一直当杂役,直到年龄太大,辞退下山……
那自己现在这样,到底是不是自己所希望的呢?
是。他想。他的确需要这一身武功。没有武功,他恐怕去不了碧泉剑庄,也解不了绝情草的毒。他也许会从军,但说不定早就战死了。这么说来,游墨竹仍然是他的恩人,他的恩师。
冷漠这些想法只在脑子里转了转。小梅只当他在考虑什么,哪里知道冷漠的真实想法?片刻,冷漠道:“好。我去找她。”
他低头一看,琴盒放在楼梯上,是刚才枫姐袭击他之前放在那儿的。他将琴盒拾起来,刚要走,忽然想起什么,问:“你是小凤姐什么人?”
小梅“呃”了一声,说:“朋友。”
冷漠想了想,问:“你是常万里师祖什么人?”
小梅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冷漠道:“认识。”
小梅惊叫道:“怎么可能?他都已经……已经……你在哪里见过他?你才多大?”
“昆仑派。”冷漠说完,头也不回地下楼。
“等等!”小梅急忙用手提起裙摆,疾步下楼,但她没冷漠走得快。冷漠到楼下的时候停住了,听到她也跟着下来了。
“你是说,我爷爷在昆仑派?”小梅问。
冷漠心想,你爷爷?
“做什么?”冷漠问。
“我跟你一起去昆仑派。”小梅坚定地说。
冷漠摇头:“他逃了。”
“逃?”小梅更困惑了。
冷漠只好说:“他被昆仑派关押了十几年,十个月前逃了出去。我跟他一块儿。”
小梅颤声道:“他……他真的还活着?”
冷漠忽然有些奇怪,问:“你多大?”
小梅一怔,随即意识到,冷漠是怀疑,常万里被昆仑派关起来的时候,她才不过几岁,眼下又过了十几年,怎么还会对爷爷有这么深的感情?
“我爹一直在处心积虑给爷爷报仇。”小梅叹了口气,“结果,反被人所害。我一直在想给爹爹报仇,却连害死爹爹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但我知道肯定是害爷爷的人是一伙儿的。我爹却没来得及告诉我。你这么说来,就是……昆仑派了?”
冷漠心头一凛。小梅接着说:“爹爹常说,爷爷武功盖世,少有人能敌,何况又是玉门派的高手。害死爷爷的人肯定也是江湖上势力极大的。爹爹死了,我也不知道找谁报仇。既然爷爷还活着,我当然肯定要找他。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冷漠说:“我以为回玉门派了。”
小梅急切地问:“那他没有吗?”
冷漠摇头:“不知道。”
他想起另一件奇怪的事情。本来他不是个好奇的人,但此事关系太大,他还是问了:“你跟玉门派什么关系?”
小梅默然无语。半晌,她说:“也不是什么秘密。我爷爷是玉门派的泰山北斗,他自然也是玉门派的了。只不过……我母亲是爷爷仇人的女儿,我爷爷因此将我爹逐出师门,断绝父子情义。”
冷漠十分的不理解。他无父无母,虽然理解父母和儿女之间的感情,理解感情可以随着血缘延续,但不理解为何仇恨也可以。而且当感情和仇恨发生矛盾的时候,为何感情要让位于仇恨?为何宁可将感情割裂,也必须让仇恨延续下去。
“那你也要报仇?”冷漠问。
小梅听了,轻轻撅了一下嘴巴,说:“我对爷爷当然毫无感情,还有些恨他,还曾劝我爹别给爷爷报仇,结果爹爹却打了我。但现在我爹爹死了,而且是为爷爷报仇而死的。据说,原先玉门派也不知道害死爷爷的人是谁,是我爹冒着危险打探出了仇人是谁,并告诉他们的。”
冷漠总觉得不对。小梅听到常万里的名字的时候激动不已,全不像是只是因为能找他帮自己报仇。
“你爷爷……”冷漠说了三个字,不知道如何问合适了。小梅看着他。冷漠接着道,“会待见你吗?”
小梅叹了口气:“爷爷终究是我爹的亲爹爹,我不信他被人关押了十几年,出来后还会因为我母亲的事情恨着他。毕竟是他从小养大的孩子,而且还是为了他而死的,我不信爷爷这么铁石心肠。”
冷漠道:“去昆仑派,九死一生。你太累赘。”
小梅说:“如果师祖不在昆仑派的话,我也不去了。我去玉门派找师祖。”
冷漠这才想起什么,问:“那两人是谁?”
小梅道:“哦,是两个朋友。不过,和玉门派并没什么关系。他们是凉州墨离帮的。你是不是……在城门口的时候,抓住了一个人?”
冷漠点点头。
“那个人也是我朋友。”小梅说,“他们都是江湖中人,虽然对官府颇有微辞,但绝不做杀人越货的违法乱纪之事,只不过是想带着兵刃进城罢了,本来若不是被你发现,也不会闹出什么事来的。能不能麻烦林公子帮忙……说个情,放了我们那位朋友?”
冷漠道:“我只是个校尉。”言下之意,没人会听他的。
小梅有些失望。
冷漠将话题扯回来:“你并不必去。两派本就是死仇。”
小梅勉强笑了笑:“倒也是。”
冷漠刚走到门口,小梅道:“恕不远送了。”
冷漠没回答,从清心阁出来。刚走没多远,冷漠意识到小梅在说谎。
那就是——玉门派之所以和昆仑派为仇,就是因为常万里被昆仑派关押。两派互不对付的事江湖众所周知,小梅不可能不知道——不,她知道!她亲口说过。自己说在昆仑派见过小凤的时候,她就因此而惊讶。只不过,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因罢了。但,既然小梅认识常万里,或者至少她父亲在常万里被昆仑派抓住之前见过他,那时候两派还不是仇敌。现在两派忽然为仇,恰恰常万里又忽然失踪,疑为被人所害,傻子也能想得到,昆仑派就是凶手,而且玉门派也知道此事。小梅和她父亲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小梅还说是她父亲打探出仇人是谁,告诉了玉门派——姑且相信她这句话是真的,那她父亲打探出来的仇人就是昆仑派了,那随后两派成仇,即使她父亲没告诉她,小梅难道想不到昆仑派就是仇人吗?她为何要装出一副刚刚才知道的样子?再说,玉门派屡次三番袭击摘星阁,不就是为了救常万里吗?既然对玉门派不是秘密,小梅十有八九也早就知道。
如果她在骗自己,那,小凤是游墨竹女儿的话,是不是真的?冷漠想,如果自己的推测合情合理,那就算她不是游墨竹的女儿,至少也是玉门派的人。这一点上,是不是游墨竹的女儿,关系不大,姑且认为是。
冷漠回到军营,便即去找罗柔告假。罗柔有些奇怪,冷漠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告假去做什么?
冷漠道:“我打听到了我师父女儿的下落。”
罗柔大吃一惊:“你是说,游师伯的女儿?”
冷漠点头。罗柔不由分说,问:“你要去多久?”
冷漠说:“一个月够了。”
罗柔挥挥手:“去吧去吧。”
冷漠就在军营中将衣服换了,就穿他在城里买的那身紫白相间的衣服,骑了匹马,刚走到营门口,忽然后面有人叫道:“冷大哥!”
军营中能叫冷漠哥的只有一个人,冷漠头都没有回。只听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林露瑶跑到他旁边,问:“你去干什么?”
冷漠道:“有事。”
林露瑶问:“什么事?”
冷漠想了想,告诉她也无妨,说:“刚得到消息,找我师父的女儿。”
林露瑶睁大眼睛:“你是说……游大侠的女儿?”
冷漠点点头。林露瑶不再细问,想了想,又道:“那……你多久能回来?”
冷漠说:“一个月。”
林露瑶一脸失望:“一个月?这么久?”
冷漠回头看了看。眼下毫无战事,一个月在营中待着也没什么事情,很快就能过去的。但林露瑶没问什么话,他也就不说话,等着林露瑶一走,他就离开。林露瑶想了想,从脖子上摘下一个玉坠,说:“冷大哥,这个给你带上?”
冷漠露出疑惑的表情,并没去接。林露瑶说:“这是个护身符,我爹给我的,戴上它能护佑平安。”
见冷漠显然不信,她笑道:“你瞧,我这么弱的身板,还来参军打仗,居然活到现在,肯定是玉坠的功劳啊。”
冷漠只是觉得好笑,又不忍拂却她的好意,便伸手去接。
“我给你戴。”林露瑶摇手躲开,“自己戴没有效果。”
冷漠只好俯身下来。林露瑶将玉坠挂在他脖子上。冷漠重新坐好。
“早点儿回来。”林露瑶说,“万一再打仗的话,没有你我怎么办?”
冷漠道:“会的。”轻轻扯了一下马缰,马摇头晃脑起来,蹶了两下蹄子,像是急着要走了。林露瑶道:“保重。”退了两步。冷漠策马出营,并不回头。
离开了昆仑派快一年,这次要重返故地,冷漠心底也有些惴惴的。他既盼能回到昆仑派,又怕回昆仑派。他多希望师父发现冤枉了自己,守摘星阁的弟子并非自己所杀。他想说,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昆仑派还是玉门派的。常万里已经逃走了,两派也没有必要敌对下去了。大不了,他将昆仑派想要的菱花功给他们,还不行吗?若能让两派一笑泯恩仇,他既能光明正大地说自己是昆仑派弟子,又不必掩饰自己曾拜游墨竹为师,那该多好?
本来他想着,要偷偷潜入昆仑派,找到小凤,就可以了。但赶路几天后,他越来越不愿意,这么偷偷摸摸地重返昆仑。他想光明正大地以昆仑派弟子的身份回去。对昆仑派的态度,冷漠从来不以为敌。只不过昆仑派以他为敌。冷漠不明白,难道太清真的一点儿都不顾念昔日师徒之情吗?为什么玉门派和昆仑派之间,就只能剩下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以及你死我活的拼杀?
从凉州到昆仑,中间要经过祁连山的一道峡谷。冷漠曾在这里经过,是和聂鹏成他们一起。这次冷漠回来,走在同一条路上,却是反向而行。到昆仑越近,冷漠心里就越不安。
两侧都是高高的悬崖,能望到顶,但常人难以攀爬上去。冷漠心想,若是在山谷下面行军,山崖顶上埋一支伏兵的话,只往下面射乱箭,山谷中无任何隐蔽,无险可守,势必全军覆没。也所幸上次遇伏的山谷没有这么平坦宽阔。但那又能怎样?武威军最后还是全军覆没了。
正出神想着,忽然听到前面有呼喝之声,紧接着传来刀剑相交的“叮当”声,像是有人在打斗。冷漠收回心思,放慢马速,缓步上前。绕过一个山脚,冷漠看到前面山谷的最窄处,路面上站着一群人,衣着杂乱,有男有女,大多在三四十岁,也有几个年轻的二十来岁,站得很散。这些人明显分成了两拨,但人数相差甚远。大部分人看起来像是一伙儿的,大约站成了一圈儿,并不动手,却将整条路堵住了。中间围着有四个人,两男两女,正和两人激斗。对方两人也是男女各一,不过年龄都比那四个人大得多,以一对二,也不落下风——当然,若是落了下风,周围的帮手肯定都上来了。
但冷漠看不出他们谁跟谁是一伙儿的,以至于以为是一群人围攻两个人。直到看出那四个年轻人逐渐不支,周围的人却并不动手,才意识到自己看反了。
冷漠不知他们到底是何人,有没有欺压良善的不平之事——有时候以多欺少也并非是欺压良善,被欺负的人有时也并不无辜。冷漠也没打算多管闲事,以免自己搞错了。江湖中人都善说谎,就像小梅,若非自己对昆仑派和玉门派有一定的了解,也识不破她的谎言。更不要说这群毫不相干的人了。
但他们把路堵住了,冷漠势必要过去。他策马缓缓走近。
围在周围的人立刻注意到他,侧身相对。有人喝道:“干什么的?”
话音刚落,中间被他们围攻的四人同时失手,先后“啊”地叫了几声,两把刀、两把剑散落在地上。周围立刻又跳出两个人,和两个中年人一块儿,一人一个,将四人押起来。
战斗既已结束,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冷漠身上了。冷漠有些不自然,道:“路过的。”
一个黑脸虬须大汉怀疑地盯着他,看到冷漠背上的琴盒,他不认识,还以为是什么奇形兵刃。但看冷漠年纪不大,料他也不会想凭一己之力来打抱什么不平。便随意一挥手,手下人让开一条道,让冷漠过去。
冷漠策动马缰,从人群中经过。
黑脸大汉却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半晌他才意识到,是冷漠的神态不对。一般人,路上碰到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避之唯恐不及。就算是必经之路,非过不可,也必然要诚惶诚恐、低声下气,赔着一脸小心,胆战心惊地从刀剑簇簇的人群中经过。当然,有些身份高、武功强的人,可能不会如此,但那样的人至少也会为他们的让路抱拳表示一下感谢,虽然路也不是他们家的,只是客气一下而已。像冷漠这种表现的,只有一种解释——他根本不把这群人放在眼里,也不屑于向他们打任何招呼。黑脸汉子心头暗起杀机。
就在这时,刚被他们拿下押在一旁的一个少女忽然叫了一声:“冷少侠!”
冷漠一怔,还没来得及去想她是谁,周围情状已陡变。离他最近的一个手持长戟的汉子猛一戟向他刺来。冷漠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移动不方便,只顺势往后一仰,抓住戟刃,扬手一推,长戟倒转,砸在汉子身前。那汉子当下向后飞了一丈多远,摔在地上,已爬不起来了。
冷漠手还没放下,周围三个人已使三般不同的兵刃,向冷漠身上招呼。冷漠即从马背上跃下,随手一抓一推,接连三下,将三把兵刃都夺下来,反击在对方身上。一转眼三名好手都已撞趴在地上。众人一见之下,立刻纷纷动了起来,将冷漠团团围住,却不再贸然上前。
黑脸汉子错愕不已,赞了一句:“高手啊。”问,“你姓冷?”
冷漠不答,扭头去看刚才叫他的那少女,心想如果她认错了人,岂不是随便是谁都让她一句话给害死了?这群人也绝非良善,根本不问清楚,就直接下杀手。但她又的确没叫错,自己是姓冷。
冷漠认识的女子屈指可数,稍微一想就想起来,她是聂鹏成的侄女,秦裳。冷漠心想,都一年了,亏她还能记得自己的名字。自己居然也能记起她的名字来。
既然是朋友,当然要救,暂不管眼前这群是什么人。
秦裳的三个同伴也惊异地看着冷漠,又看了看秦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认得这么一个年轻高手的。
冷漠缓缓摘下佩剑——因为要上昆仑,冷漠特意将兵器换成了剑。不过他已经很久没使剑了,之前特意将剑法温习了一遍。冷漠并没拔剑,只用剑鞘指着黑脸汉子:“放了他们。”
“是吗?”黑脸汉子相顾左右,自顾自地干笑了几声。众人脸上都露出微笑,带着嘲讽,但并没出声。
冷漠重复了一句:“放了他们。”
“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黑脸汉子喝道。
冷漠不欲多说话,对他的话也置之不理,只是不断重复一句话:“放了他们。”
“听好了!这位是昌松县飞虎帮赵帮主!在昌松县的地盘上,还没人有胆子这么跟他说话!”旁边一人大喝。
冷漠心想,昌松县?好像听说过,是凉州治下的一个县。飞虎帮?这名字更是泛泛,和武威军的一个营重名。他听说过的帮派,西北玉门派、山东泰山派、江南长靖帮,昆仑派更是号称“黄河以西,昆仑第一”,就连小小的碧泉剑庄,提起来好歹也是凉州碧泉剑庄,还从没听说过什么县什么帮的。这种小帮派,大概遍地都是,也没必要一个个都记住。
冷漠仍然只是重复:“放了她们。”
赵帮主旁边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道:“帮主不用跟他废话,属下收拾了他!”亮出两柄长刀,喝道:“下马来打!”
冷漠心想,我骑在马上可算让你占了便宜了。他没搭理,只要对方说一句话,他就重复一句:“放了他们。”声音也不严厉。
秦裳的三个同伴并不期望冷漠最终能让他们听这句话,但能拖一阵是一阵。他们似乎也在等待援兵。
“白痴!”女子骂了一声,冲了上去,不过没直接砍冷漠,而是俯身直砍冷漠的马腿。冷漠倒着实没料到,她还非要自己下马来打不可吗?冷漠一个翻身下马,快得惊人。女子刀还没砍到马身上,被冷漠用剑鞘挡住了。冷漠左手抓剑鞘,右手将剑拔出来。女子两刀压在冷漠剑鞘上,都腾不出手来,见冷漠拔剑的手腾了出来,顿时大惊,急忙收刀,但她刚一撤力,冷漠左手一翻,反用剑鞘压在她刀上,右手举剑已顶在她咽喉上。
这个中年女子正是刚才和秦裳他们四人激斗的两人之一,武功比秦裳他们四人高出太多,却被冷漠一招不到就制住。秦裳和另一个少女不由得惊讶地对视一眼。秦裳虽然知道冷漠武功高,但除了见他杀过狼,没见他跟人动过手。
中年女子冷冷地道:“要杀就杀,何必迟疑?”虽然要害受制,却毫不在意,两手仍然死命地想将刀从冷漠剑鞘下抽回来,却无济于事。冷漠一转剑柄,砸在她肩头,中年女子便软倒在地上,蜷缩在一块儿。
冷漠却将剑插回鞘,重复道:“放了他们。”
“嘿,是有点本事。不过这就让我们放人,未免有些自大了。”赵帮主仔细揣摩冷漠的武功,但他从没使出超过一招,实在看不出他的来路。这时他还不认为冷漠有本事从他手里将人救走,只是忌惮冷漠背后有没有什么靠山。要知道他如此年轻武功高强,师门定然不弱。若因此得罪了哪派高手,可得不偿失。
“喂,小子,你师父是谁呀?”
“放了他们。”冷漠重复道。他并不急。他不急着赶路。快到昆仑的时候他更是越走越慢。大不了跟他们耗着。他也不主动出手。对方若动手他就还手,上来一个对付一个。对方说话他不理,只重复一句话,相信过不了多久对方就没心思继续说了。
“让我猜一猜行不行?”赵帮主子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你用剑,那一定不是五蹚刀门的了?”
冷漠心想,什么五蹚刀门?听都没听说过。
“六合剑派?六合剑派的掌门宋老头儿我认识,他武功看起来还不及你呢,又怎么有你这么个门人?不像。”
冷漠懒得跟他们废话:“放了他们。”
“好!”赵帮主说,“你只要自报家门,我就放了他们。”
冷漠一怔,道:“一言为定。”
赵帮主心想,谁跟你一言为定?你要是个什么我听都没听说过的小门派,或者压根无门无派,家传的武功,那还怕你做什么?
但他还是道:“一言为定。”
冷漠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是昆仑派弟子的身份牌,入门时间不同的弟子腰牌也不一样,区分他们在门派中的地位。他虽然逃离昆仑,但也没人收走他的腰牌。他自己并不敌视昆仑派,一直将腰牌带着。这次重返昆仑,自然特意带上。冷漠扬手举起腰牌道:“昆仑派,冷漠。”
一听“昆仑派”,赵帮主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几个属下都已经张大了嘴巴。赵帮主猜来猜去,什么六合剑、五蹚刀,都是昌松县本地的练武门派,死活也不会猜到昆仑派头上。赵帮主心想,冷漠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肯定是昆仑派小辈弟子,武功已是不凡,轻而易举就收拾了手下两个好手。若是得罪了昆仑派,那还了得?人家随便派个把高手,或者压根不用长辈高手前来,冷漠约几个师兄来,就够把他们连窝端了。
他扭头看看冷漠来的方向,正是往西。西北之地荒无人烟,少有人经过。冷漠自称是昆仑派弟子,这条路又正是去昆仑派的,□□可信。
赵帮主缓缓举起手。所有属下立刻紧张起来,大概是等着帮主下令拼死一战了。若能杀了冷漠灭口,也没人知道这件事。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赵帮主深知本派内部也是稂莠不齐、矛盾纷纭。若杀了冷漠,就等于给帮里所有人一个把柄,只要他得罪任何一个下属,哪怕是无意中得罪的,这下属就可能去给昆仑派通风报信,然后悄然离开,等着昆仑派对飞虎帮大开杀戒。或者,帮中现在就有对自己不满的,说不定等今日的事情一结束,就去给昆仑派报信了。
赵帮主一摆手:“放人!”
众人惊讶。连秦裳四人也惊讶不已。赵帮主居然被昆仑派一个名字吓怕了,不怕冷漠是诈他们吗?
只不过冷漠无论是气质还是武功,加上一把佩剑,以及像模像样的腰牌,的确都像个名门正派的弟子。而冷漠的确就是昆仑派弟子,至少他一厢情愿地这么认为。他也曾经是过。
秦裳等人一被放开,急忙从人群中跑出来。帮众们自动给他们让开路。他们各个觉得脸上无光,但帮主有令在上,他们一是不敢违抗,二是若要阻拦,肯定是自己先出头了,万一没人附和,一己之力肯定打不过冷漠。他们倒是都希望能一拥而上把冷漠杀了,这样就能拿到本帮的一个把柄,也等于拿到帮主的把柄,至于会不会因此危急自身,就不必多虑了——退出本帮对他们来说自己无所谓。但谁也不想先出头。
至于赵帮主刚才答应冷漠只要他自报家门就放人的诺言,则根本不在他们考虑之内,仿佛那只是哄小孩子的玩笑话。
冷漠自己还在帮众当中围着,看他们四人离开了,才翻身上马,掉头就走。帮众们也自然让开。
“走!”赵帮主一挥手。
“帮主,这就放他们走了?”
“废话。本帮主言出如山,怎能反悔?”赵帮主为自己找回面子。
冷漠回头看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谷中,才继续往前走。没走多远,看到秦裳四人牵着马,正站在路边。不过他们只有两匹马。看冷漠过来,四人一齐单膝跪拜道:“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冷漠道:“不必客气。”
四人才站起来。冷漠打量他们四人一遍,两个男子都有二十多岁。除秦裳外,还有一个少女,和她差不多年纪。四人看起来都是初出江湖的小辈,冷漠想不明白飞虎帮怎么会围攻他们。不过,好奇而不问,是冷漠一贯的做法。他更不问秦裳其余三人是什么身份,直接策马从他们身旁经过,继续赶路。
四人忙两两上马,都是一男带着一女。冷漠走得不快,他们紧追几步就跟上了。
秦裳心想,冷漠是不是压根就没想起自己是谁?不然他也不问问聂鹏成、秦晓芙他们怎么样了?哪怕只是客气地问一问啊。她不知道冷漠是不会说这些客气话的。
从冷漠刚才和飞虎帮对峙时候的对话中,其余三人也能判断出,冷漠不大爱说话。又或者,他看起来心情不大好,今天不太愿意多说话。只有秦裳知道,冷漠素来如此。
秦裳问冷漠:“冷少侠,你不是叫……冷小虎吗?”
冷漠“嗯”了一声。秦裳反而更疑惑:“那你是诈他们了?你不是冷漠?”
“也是。”冷漠说。他言简意赅,秦裳却错会成他有点不耐烦了。
这时另一个少女道:“冷少侠,你背上背的是什么呀?是不是把琴?”
她言语中带着笑意,似乎丝毫不把刚才遇险的事情放在心上了。冷漠“嗯”了一声。
“原来少侠文武双全啊。厉害。”少女恭维了一句。冷漠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原来冷漠觉得她说得不对,弹琴只能算艺,不能算文。他觉得自己文才不算怎样。要说谢谢的话,就等于承认了。但要否认,他又不知说什么好。结果,他什么也不说,也等于默认了,而且承认得毫不客气,还不如说声谢谢,或者是“过奖”、“谬赞”之类的。
秦裳忍住尴尬,对冷漠介绍:“这是贺老拳师的孙女素绮。”
冷漠“哦”了一声。
“这是我表哥聂云。”秦裳说,拍了拍骑马带着她的男子,笑道。冷漠心想,他是聂鹏成的儿子吗?但没问出口。
“他是素绮妹妹的……朋友,卫俊。”秦裳又介绍骑马带着素绮的男子。
冷漠这次连“哦”都没有了,只是在想着什么,像是根本没听进她的介绍。
秦裳忽然想,冷漠或许压根连自己是谁都没想起来,但不好意思问,不然她就太尴尬了。聂云三人同时也有了这样的想法。秦裳忙向聂云介绍道:“当初我和姑父姑妈就是在这条路上遇到冷少侠的,当时只知道他打猎很厉害,还能徒手杀退狼群。没想到他原来是昆仑派的高手。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了。”
她以此提醒冷漠当年的事情。冷漠当然早就知道了,毫无反应。从他们并行到现在,冷漠只说了两个字,其余不是“嗯”就是“哦”。渐渐地,四人都感觉,冷漠是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也不大愿意和他们同行。冷漠甚至都不问一句他们要去哪儿。
“冷少侠是要回昆仑派吗?”秦裳问。
冷漠又“嗯”了一声。
秦裳本来就和他不熟。危急关头若非她叫了冷漠一声,恐怕冷漠也不会管他们的事情。她介绍完其余三人后,四个人对冷漠来说就没任何区别了。
五个人不再说话。
天渐渐黑了。冷漠松开缰绳,信马由缰地走了一会儿,感觉马走得越来越慢了,便勒马停下了,翻身跳下马。
聂云和卫俊同时停下来。素绮问了一句:“冷少侠,你有吃的没有?”
冷漠一愣,点头:“有。”听起来素绮像是要找他要吃的一样。素绮本意是想拿些干粮送给冷漠,听冷漠如此回答,心下有点失望,转念一想,嘻嘻笑道:“太好了,我们吃的不够了。”
她补充解释一句:“我们本来四匹马,两匹马被飞虎帮的人绊索绊倒受伤了,走的时候又慌乱,忘了将马匹身上的东西拿走了。”
冷漠心想,他们放了你,有什么好慌乱的?还怕他们反悔不成?转念一想,自然是怕的。冷漠并非是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逼他们放人的,只是用昆仑派的名头吓唬一下而已。
他顺手从包裹里拿出一块风干的腌肉,递给素绮。素绮笑道:“谢谢。”拿刀切开,分给其余三人。聂云等人也忙对冷漠道谢。冷漠也不说“不客气”之类的话,自己拿起另一块干肉,一边嚼,一边想着什么。
素绮走过去靠近他坐下,笑道:“冷少侠,你多大了?”
冷漠没料到她问这个,说:“十八。”
“那我叫你哥了。”素绮说,“漠哥?”
冷漠未置可否。
卫俊往这边看了一眼,露出不安的神色。秦裳小声对他说了几句,卫俊点点头。
“你是要回昆仑派吗?”素绮问。
冷漠犹豫一下,点点头。
素绮笑道:“你是昆仑派弟子,要回昆仑派,那就是要回家了啊。你怎么看起来不很高兴啊?”
冷漠摇头:“没。”
“还说呢。”素绮满脸不信,“你跟我们说过的字,我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冷漠心想,一只手多少不能数?你又不是三岁的孩子,只能掰着手指头数数吗?
另外,他不明白,说过多少话和高不高兴有什么关系。
“数不过来。”冷漠忽然开口了。加上这句话,他说过的字的确超过五个了。素绮忍不住笑出声了。
“那你这次下山是去做什么了?”素绮问,“你师父派你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
冷漠摇头。
秦裳忽然想起什么,当初刚认识冷漠的时候,他还要化名冷小虎,也不肯吐露昆仑派弟子的身份。难道他和本派发生了什么矛盾?
“好啦,我知道的。”秦裳说,“他本来就不爱说话,一直都是如此。当初跟他一块儿到鄯州,一路上七八天,也没听他说过几句话。”
素绮吐了吐舌头,问:“是不是昆仑派弟子都这样啊?在山上憋傻了?”
她言语有些肆无忌惮。卫俊喝了她一声:“素绮!”
冷漠摇头。丝毫不把素绮的忤逆放在心上。
“天不早了。”聂云说,“早点儿休息吧。明早赶路。”
素绮“嗯”了一声,却道:“漠哥,你会弹琴吗?”
冷漠心想,白天你还夸我“文”武双全,这会儿却问我会不会弹?他点点头。
素绮拍手笑道:“好啊,那你给我们弹一曲吧。”
冷漠刚想婉拒,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将盒子放在腿上,打开。素绮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伸手抚摸了一下琴弦。
“你也会?”冷漠终于主动问了一句话。素绮慌忙摇头:“不会。”她以为冷漠是不愿让自己碰它,忙缩回手。
冷漠永远不明白为什么别人总是比他多想这么多。
他将琴盒盖上,放在路面上,将琴放在琴盒上,伸手抚琴。
秦裳也没想到冷漠还会这一技艺,坐下来仔细听。琴声犹如天籁,在山谷间回荡。琴声中丝毫听不出冷漠有任何忧愁烦恼,只是清脆悦耳,如高山流水,又如涓涓细流,让人听着心旷神怡。四人沉浸在琴声中,世俗的杂事抛到了脑后。冷漠自己也暂时将回昆仑派的种种担忧放下,不去想这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