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从军 ...
-
“北燕犯边!北燕犯边啦!”
西北边陲,狼烟熊熊。当南燕军队主力正在黄河南岸和北燕对峙的时候,北燕另一支主力骑兵,于甘州、凉州一带大举进攻。所幸南燕朝廷深谋远虑,即使在东部战事最吃紧的情况下,也没有动用镇守凉州的戍边部队。北燕军的战略是全线进攻,重点突破。南燕军却不知道敌军战线的重点在哪儿,也只得把军队全线展开,到处防御。一时间,西北广袤的戈壁滩上,到处战乱纷纷,兵荒马乱。
南燕军控制下的大小城池镇甸,凡是有人聚居的地方,都贴满了招兵的告示。因为距离前线已经很近了,许多百姓都是逃难到这里的,亲眼目睹过北燕骑兵烧杀抢掠的恶行,因此一呼百应,大批青壮年踊跃参军。
冷漠因为知道自己和柯文俊长得很像,而北燕王子柯文俊,因为战功卓著,是被南燕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因此他再在江湖上走动的时候,就刻意掩饰自己的相貌。这一段时间过去,冷漠伤已痊愈,原先从碧泉剑庄穿出来的那身衣服一直没换过,又变得破旧不堪了。加上他也没地方洗漱沐浴,浑身已是脏兮兮的。恐怕谁见了他也不会以为,他会是在沙场上纵横捭阖的北燕小王子柯文俊。
冷漠站在墙边看着招兵的告示,心想,自己师从游墨竹,算得上半个玉门派弟子。师父也曾告诉过自己,玉门派弟子素来以杀敌报国为己任,南燕军中名将多有出自本派。眼下战乱纷起,自己一身武功,眼下又没有去处,流浪江湖,岂不正是投身行伍、效命沙场的时机?
冷漠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便按照告示上的指示,到了本地里长家的门口,那里摆着一张桌子,正有三五个人聚在那里报名,按手印。冷漠便凑了上去。很快,前面的人都进了院子,冷漠到了桌子前面。
“名字。”坐在那里的是个普通的军士,不是什么军官。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镇,凉州本地这样的镇子有上百个,到处都有招兵点,不可能处处派军官张罗。军士头也不抬,听冷漠自报家门:“冷小虎。”
没想到这个军士实在是个大老粗,居然没听说过有姓冷的,又问了一句:“姓什么?”
冷漠转念一想,便改口道:“林。”
“多大?”
“十七。”
军士随手写上,问:“家在哪里?”
“凉州,广武县,青田镇,洪家村。”冷漠曾路过这个小村,便随口说出来,料想也没人会去查。
“家里有兄弟没有?”军士问。
冷漠一愣,摇头:“没。”
“有父母没有?”
冷漠还是摇头:“没。”
“父母双亡?”军士诧异,这才抬头打量了冷漠一眼,看他的打扮实在像个叫花子。
不过,这样的人来当兵倒也好,无牵无挂、无拘无束,当了战场上的炮灰,从此在世上不留任何痕迹。
“从军要自备兵器。”军士打量他一遍,“什么兵器都行,只要称手。最近征兵太多了,府库里一时抽调不出够用的。”
冷漠抽出单刀,问:“这个?”
“可以。”军士说,“好了,进去吧。下一个。”
冷漠进了院子里,院子里正在发衣服。冷漠认得发衣服的正是当地的里长。每进来一个新兵,他打量一下新兵的个头,便随便拣一身差不多大小的衣服发给他。因为到处兵荒马乱,随处可见南燕军的散兵游勇,包括在外面招兵的那个军士,冷漠知道南燕军普通士兵的衣甲装束,但这里发的只有衣,没有甲。衣服看起来也只是形似,和外面那个军士穿的衣服并不完全一样。
“凑合吧。”里长说,“这也是乡亲们这些日子连日连夜赶制的,盔甲当然是拿不出来的了。你们穿这一身,让人家知道你是个兵,就行了。”
冷漠也领了一身衣服,进了屋里。屋里烧了热水,新兵们正排队将原先的衣服脱下来,用热水冲一下身子,便将军服穿上。即使条件再差,正规军终究是正规军,不是啸聚山林的山贼强盗,头发必须全部统一扎起来,行走的时候必须排成行伍,整齐行进。
新兵们一切整理完后,就坐在院子的台阶上休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冷漠便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不和任何人搭讪。这时却有一个新兵注意到他,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看你这么小年纪,就来应征啊?家里没有兄长吗?”
冷漠摇摇头。
“我还有个弟弟。”新兵叹了口气,“留他在家里照顾爹娘,我就出来跟北燕人拼命了。”
他注意到冷漠背上的刀,不由得笑道:“好家伙,你还是带了真家伙的。哪儿弄的?这几个月,大城里的兵器铺、铁匠铺都让官府给包了,平民百姓买不着一件。我只能从家里拿了把菜刀,绑在木头上,凑合用了。”
冷漠只随意应付地“嗯”了两声。
“你家里没有兄弟,你去打仗,家里怎么办?”
因为都换上了新军服,洗过了身子,扎起了头发,他看不出冷漠从前的落魄相了。冷漠重新恢复了当年昆仑派弟子的逼人英气。
冷漠摇摇头。那新兵想了想,问:“是不是家里遭灾了?也难怪,最近北燕人横得很哪,多少家破人亡的。看你这么小,又不愿说话,却过来当兵,我猜……我也是随口瞎说啊,说错了你别当真。你家是不是遭过北燕人?实话说,我两个叔叔家,还有我舅舅家,都让北燕人杀了。我爹妈都哭得死去活来的,因此我出来当兵,他们也没怎么反对,反正我还有两个弟弟呢。这回要是能上阵,不杀上几个北燕人……我数数几个来着。我二叔家八口人,我三叔家十一口人,加上我舅舅家九口,二十八个。我至少杀二十八个北燕人才够本。”
冷漠心想,历来两军交战,南燕军伤亡总比北燕军大,这意味着南燕不可能所有士兵都有机会杀掉一个敌人,相当一部分士兵从没手刃过敌人,就战死沙场了。眼前这个新兵并不像是身怀绝技,他这个目标八成也不大可能实现。
那新兵见冷漠一直不说话,便止住自言自语,说:“我叫齐岩。你呢?”
冷漠心想,在寻常乡下,齐岩这个名字可谓不俗。他道:“林小虎。”
“那我叫你小虎兄弟了。”齐岩说。
冷漠点点头。
到了傍晚,不再有新兵过来应征,那军士便也进了院子,招呼所有新兵起来。里长煮了一大锅饭菜,每人打了一碗,发了两个馒头,填饱肚子,新兵们就跟着军士离开。
不可能有马匹,或者其他任何代步的工具。新兵们只能徒步跟着军士,离开镇子,沿着大路行进。天黑下来,军士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军队白天打仗、晚上行军,几天几夜不睡觉,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长官,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不用叫我长官。”军士说,“我也才当两年兵。两年前跟你们也一样。不过那时候没你们这么简陋。我也不是什么小队长、百夫长、千夫长,你们到了兵营里,分下去后,就跟我一样了。”
但他没有回答新兵的问题。
“我们什么时候会跟北燕人打仗?”
军士想了想,说:“我那个时候,刚应征从军,要操练几个月,才分到军营里。现在战况紧急,你们就免了这几个月,直接进兵营了。现在正在打仗,进了兵营,就随时可能会遇到北燕人。不说那时候,就是现在,半道上碰到北燕人伏击,也不是没可能。这对你们来说,不是好事。”
夜深了。习惯了晨起夜宿的人,不习惯大半夜的赶路,开始哈欠连天。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不远处出现一座军营,一个很小的营寨,约摸估计有几百人。士兵们起得很早,远远地就看见他们成群结队地在营帐外面的空地上操练。这队新兵大约有二十多人,跟着征召他们的军士进了军营。军士道:“到了这里,就不要随便说话了。让你们说话才能说,懂吗?”
“知道了。”
冷漠心想,这倒正好,自己本来就不爱说话。
军士让他们列队站好,然后跑到营寨最中间的营帐里去了。过一会儿,一个军官从里面出来。
这是真正的军官了。冷漠不认识军阶,不认识军官服色,也不知道是多大的官儿。
刚才的军士跟在军官身侧,走到新兵们面前。
军官拿起军士交给他的名册,打开:“我点一下人。易中成。”
“到。”
“林遥。”
“到。”
冷漠心想,虽说是荒僻的塞外小镇,这些青壮年的名字起得倒都不俗,比他这个林小虎强。不过很快他发觉这只是个例。
“赵壮志。”
“到。”
“孙大勇。”
“到。”
……
“齐岩。”
“到。”
“林小虎。”
“到。”
军官点完名字,冷冷地道:“废话我就不多说了,到了这里,你们就是当兵了。只提醒你们一句,这里随时有可能送命。北燕人也随时可能会打到这里。说不定就在今晚,说不定就在下个时辰,就会有北燕人打过来。你们有好多人是不合规矩的,身长要五尺七,臂力要能张两石弓,还有别的,现在统统没有了。到了营里,多看老兵,向老兵学。明白没有?彭顺,把他们分到各个营帐里吧。”
说完,军官就转身回去了。彭顺说:“咱们这里有五百多号人,二十八个营帐,一个营帐里十几个到二十个人不等。陈总兵的意思,你们每两个人分到一个营帐,免得一个营帐就一个新兵,没个熟人,不适应。你们自己先搭档吧。”
冷漠早已数过,总共二十四个新兵,不会有人落单的,也就暂时不管,等着看最后谁跟自己分到一块儿。他以为昨天跟自己搭话的那个齐岩可能会主动找自己,但他没有,而是跟自己一个同乡待一块儿。
彭顺让新兵们两两站一块儿,最后还剩两个人单独站着。一个是冷漠,另一个是看起来和冷漠一样沉默寡言,而且和冷漠相比更年轻瘦弱的新兵,即使没戴盔甲的军服穿在他身上,也能显出他身材的单薄。
彭顺道:“那你们两个就分一块儿吧。”然后开始指派他们到各个营帐。
冷漠和那个新兵一块儿进了营帐,营帐里一个人没有,其他士兵都出去操练了。这时彭顺在外面大喊:“每个营帐回来一个人,帮新兵打理一下!没有新兵的营帐就不必了!”
很快从操练的行伍中跑出来一群士兵,纷纷进了各自的营帐。
冷漠两人正在发呆,一个二十多岁的军士进来了。军士很是热情:“两位兄弟过来了?我叫黎富,是你们火长。带铺盖了吗?那儿有空地,铺好就行了。”
士兵们的住宿条件很简单,营寨就是在一片荒地上搭起来的,营帐里的地面和外面的戈壁滩没什么区别。一人一张毯子铺在地上,一床被子卷好放在上面。营帐的一角摆着饭碗、水袋等一些用具。
冷漠没带铺盖,除了带把刀,身无分文。他这个月都是靠打猎为生,有时会碰到小队的北燕人,就抢他们的口粮,因此冷漠的作战经验可能比有些老兵还丰富。
另一个新兵和冷漠出奇地像,也没带什么被褥。他看着冷漠苦笑了一下。冷漠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黎富。黎富搔了搔头:“都没带啊?反正现在天气也不冷,晚上也不必盖被子,到时候你们先借别人的被子垫一下。等过几个月,东西都会发下来的。你们带兵器了没有?”
冷漠和那新兵对视一眼,同时从身后抽出单刀。黎富笑道:“刀倒是不错。好,你们先找地方坐下休息休息,等一会儿听招呼出去吃饭。”
说着他就出去了。
两人却都没找地方坐下,只原地站着,手足无措,身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冷漠也不问对方的名字,也没兴趣知道,只是四下打量营帐内的布置。这时那新兵终于先开口了:“你叫什么?”
冷漠只得回答:“林小虎。”也不反问他的名字。
“我叫林遥。”新兵说,“同姓。”
冷漠忽然听出了什么,打量了他一遍。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听出林遥口音不是本地人,而和林露湘很像。他也姓林。
冷漠不会主动聊天。林遥似乎想打破沉默,随便聊几句,想和这个同时入伍的新兵至少要熟悉起来,但也不知该说什么。
“你多大?”林遥问。冷漠听他声音稚嫩,本以为自己算得上这些新兵中年龄最小的了,但看到林遥后又觉得未必。
“十七。”冷漠说。
林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十六。”
冷漠心里暗暗倒吸一口凉气。果然。
他见识过北燕人的凶狠残忍,也知道稚嫩如林遥这样的新兵,可能一辈子没接触过打打杀杀之类的事情,却随时可能丧生在北燕人的屠刀之下。想想战争也真是一件残酷的事情。
林遥刚要接着问什么,忽然听到外面噪声大作。两人同时一怔。林遥不知所措,冷漠则抓起刀在手推开营帐门出去了。林遥便急忙跟着他出去了。
陈总兵一语成谶,北燕人果然来了。
一排乱箭下来,岗台上的士兵便栽落下来,死于非命。营门口的士兵早已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里,身上扎满了乱箭。大约几十丈开外,一队北燕骑兵正打马飞奔,一边骑马一边不断射箭。
“隐蔽!”陈总兵大喊。南燕士兵们纷纷躲在营寨中预先堆好的沙袋后面,纷纷张弓射箭还击。箭如雨下,但中箭落马的北燕士兵寥寥无几。
“钩镰枪准备!”
转眼间,骑兵们冲进营寨门,顺带着将旁边的几个士兵砍翻。这时彭顺看到新兵们正不知所措地站在空地上到处张望,急忙大叫:“别乱跑!快趴下!”
话音未落,彭顺背上连中了两支箭,当场殒命。
看到刚才还生龙活虎的彭顺转眼丧命,林遥不由得捂住眼睛。冷漠站在他旁边,忽然一把把他摁趴下,同时左手抓住了即将射中他胸口的一支羽箭,心里暗叹,北燕寻常士兵的箭法都挺准,难怪南燕军作战总是失利,尤其是军中还有这么多从未经过战阵的新兵们。
既然上了战场,恐怕不杀人是不行了。冷漠心想,曾亲眼见过北燕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禽肉一般的行为,姑且把他们当禽兽,把打仗当打猎好了。对恶狼、猛虎,冷漠下手就不会手软了。他随手将手中的箭掷出,正中一个骑兵的面门。骑兵当场从马背上栽下来,死于非命。
林遥惊慌失措地爬起来,看到周围已经乱成了一片,到处都在厮杀。营寨中布满了绳钩绊索,是专门对付骑兵用的。士兵们用的也都是钩镰枪,专门钩马腿。被绊倒、掀翻下马的北燕士兵并未丧失战斗力,跳起来就和南燕士兵拼斗。
冷漠从没见过如此混乱的战斗场面。以前他经历的所有战阵,差不多都是他以一敌多,很少有战友。眼下周围士兵都在捉对厮杀,他一时倒不知如何下手。他和林遥背靠背站着,手里拿着刀。以冷漠的身手,自然不需要林遥帮他掩护后面。但林遥需要。这时一个凶悍的北燕士兵连砍杀了两个士兵之后,看到他们,大喝一声,冲林遥砍过来。林遥急忙奋起一刀还击。冷漠侧过身看他们,却发觉林遥并非手无缚鸡之力,而像是练过些刀法。不过他同时也看得出,林遥的刀法轻动灵巧,而且都是在毫不会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和人喂招练出来的,眼下遇到生死相搏,虽然他武功胜过对方,却并没有直刺人要害的习惯,以至于反倒落了下风,不如一个寻常的敌兵。一般习武之人相互打斗,只在求胜。打落对方兵器,或者控制对方要害即可,或者因为比武太多,甚至养成了点到为止的习惯。林遥显然就是如此。但在战场上打斗,所有的江湖规矩都没有了,唯一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杀了敌人,同时让自己活下来。
冷漠便出手相助,只一招便将敌兵砍伤了。不过冷漠多多少少也有和林遥一样的毛病,习惯伤人而不是杀人。一般江湖中比武时被对方所伤,料定不是对方对手了,便会认输罢斗,对方也会停止追杀。但战场上可不一样!负伤后敌兵仍然负隅顽抗,将刀交到未受伤的左手,仍然狠命地砍向他们,丝毫不顾早已料到自己的攻击根本不会奏效,但哪怕让对方多消耗一点体力,也是为自己的战友做了贡献。
冷漠只得出了杀招,砍破了敌兵的咽喉。林遥看到鲜血喷涌,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一个北燕军官在外面骑马奔跑,一边大喊着什么。北燕士兵们听了,纷纷从战场上撤下来,最后汇聚成一股,跟着军官撤退了。
“停止追击!”陈总兵喊道。
战场宁静下来,只留下遍地的尸体,双方的都有。陈总兵命人收拾尸体。
冷漠面无表情地看着血腥的场面,站在原地不动。一些新兵看不下去,急忙纷纷躲回营帐。这时陈总兵喊道:“所有新兵都出来!绑着搬尸体!”
冷漠自然明白,他这是要锻炼新兵,让他们习惯于这种血腥杀戮的战场。冷漠走过去,和另一个老兵一块儿抬起一具尸体往外面走。林遥也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具尸体的胳膊,和另一个士兵刚把尸体抬离地面,尸体的手忽然动了一下,林遥吓了一跳,“啊”地尖叫一声,急忙松手将尸体扔在地上,叫道:“他还活着!”
旁边一个士兵一看是个北燕士兵,立刻拿刀往尸体身上补了两刀,看样子是死透了,他才不满地说:“大惊小怪。”
搬了几具尸体后,林遥再也忍不住,跑到沙袋旁边,一阵呕吐。
冷漠走到他旁边,帮他拍拍背。很少废话的他也忍不住安慰了一句:“习惯了就好。”
林遥忽然意识到什么,问:“你经常杀人吗?”
冷漠摇头,心想,我的确从没杀过人。但见别人杀人的场面是见多了。
忽然,后面有人大喊:“罗将军到!”
冷漠只略微一怔,不明所以。但看到周围士兵都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纷纷跑去列队。新兵们不知所措,也忙跟着跑过去,整齐站好。
冷漠和林遥并肩站在队伍最末。只见一个穿大红战袍、赭黄色披挂的将领骑马进了营寨,身后跟着几个偏将副将和一队士兵。士兵们的装束和这个营寨中的士兵并没有什么区别。这时冷漠一眼看出,罗将军居然是个女将。
也并没什么难看出来的,她并未刻意扮男装。周围全是男子,这里她地位却最高。
罗将军四下一扫,看到摆在营外的己军士兵的尸体,眉头一皱,喝道:“陈全,这是怎么回事?”
陈总兵忙道:“罗将军,刚才北燕人偷袭,我营将士奋力抵抗,目前敌兵已经撤退。”
“偷袭?”罗将军声音很是傲慢,“光天化日,四周一览无余,骑兵动静又那么大,怎么会是偷袭?难道探马没早发现吗?你没有安排远哨吗?”
陈总兵忙说:“安排了。但远哨还没来得及报告,就……就被射杀了。”
罗将军目光凛然露出杀气:“你的远哨安排在什么地方?我不信人眼能看到敌人的时候,就已经能用弓箭射到了!你们报信不是用旗语吗,应该马上就能传到营中,你们做好战斗准备才是呀。为什么发现北燕人来的时候,他们的骑兵到你们营门口只有不到一里了?”
“罗将军,我……”
“不用那么多这那的。玩忽职守,令多少无辜将士丧命?”罗将军喝道,“你这个总兵不用当了!赵副将!”
“有!”身旁一个和陈总兵服色一样的军官答道。
“你来接管飞熊营。”
“是!”
罗将军问排在队中的一个士兵:“吃饭了没有?”
“报告将军,早饭还没吃。”
“马上生火造饭,然后立刻拔营往东,和飞虎、飞豹营会合。”
南燕军制,十人为火,设火长。五火为队,设队正。六队为团,设校尉。三团为营,设总兵。一个营满编制应该有一千人左右,而冷漠所在的这个飞熊营就只有数百人,显然是连日作战的结果。
罗将军丢下一句命令,就带人离开了。军中的伙夫其实早已在做饭了,即使外面战斗正酣,也都没出来。片刻饭就好了,幸存的士兵们按各自的营帐围坐在一块儿。冷漠和林遥在其中看到自己的火长黎富——幸好他刚才没战死,于是就过去跟他们坐一块儿。冷漠环视周围,发现新兵已经只剩下十二个了。
一战就伤亡了一半。当然,整个营伤亡并没那么重,只是因为新兵更容易战死。
每人一大块干粮,一大块煮熟的羊肉,以及一碗热汤,每个营帐一盆菜,匆匆吃完,便去拆帐篷,收拾行囊,一番忙乱,营寨变成了一片戈壁滩。大件的东西被装在车上,由几个士兵推着。其余步兵列队行进。陈总兵撤为校尉,跟在新任的赵总兵旁边。
一场战斗过后,所有新兵都披上了盔甲,换上了靴子——从自己人尸体上脱下来的。这种战备物资是不能浪费的。而战死士兵的军服则都跟着主人一起被埋葬了。一些兵器不像样的新兵也换上了正规的横刀。整个队伍至少看起来统一了装束。
行军的时候队伍里没人说话,只听到脚步声和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每个营帐都有战死的士兵。老兵们都习以为常,新兵们还沉浸在对刚刚那一场战斗的恐惧当中。这样的战斗随时都可能再发生一次。比起刚来的时候他们少了一半的人,那一半人不是回家了,不是暂时离开了,而是确确实实地从这世上消失了,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了。
行军整整一天,中途只休息了一次,吃了点干粮充饥。路上总算没再遭遇敌兵,傍晚的时候,就看到远处有一个军营,要比他们早上拆掉的那个营寨大得多,估计有两三百个军帐,上千士兵。
看到这么多的自己人,新兵们心里稍稍安定下来,觉得下次再打仗也不一定轮到自己死。
赵总兵安排本营的士兵在旁边扎下营帐,相当于将军营又扩大了一点。因为是后来的,他们的营帐自然在整个军营的最外面。新兵们不免又担心,如果北燕人来袭,首先上阵的还是他们。
冷漠又看到了罗将军。她到了飞熊营巡视了一圈儿,交待了赵总兵几句话,就离开了。
从军第一天就遭遇和北燕人的战斗,大概是几率很小的事情。在这里驻扎下来后,一连几天都没有战事发生。清晨,冷漠早早地醒来,却不能像在昆仑派的时候,可以自行出去练武,只能等外面的号兵吹起号角,所有人一起出去集合,列队操练。
黎富安排两个老兵分别和冷漠、林遥对练。冷漠没有刻意隐藏锋芒,老兵刚一出手,冷漠刀已经顶在他脖子上了。
“不算,再来!”老兵把刀推开,忽然猛攻冷漠下三路。然而冷漠毕竟是武功一流的高手,完全不把眼前的小兵放在眼里,放眼一看,对方从站位到动作无处不是破绽,他总能后发先至,随手一刀,就将对方制服。
林遥知道这是战友之间习练,不会有生命危险,便放下心来,刀法显得娴熟起来,也是轻而易举就将老兵打败了。黎富不由得对这两个年轻的新兵另眼相待,最后干脆道:“你们两个斗一斗试试,看谁更厉害。”
林遥自知远非冷漠的对手,但还是硬着头皮和冷漠对练。他虽然练过些武功,但和冷漠差得实在是太远,冷漠对付他并不比对付老兵多费工夫。如果放在战场上,碰到他这样水平的敌兵,也就是一刀劈下去就了事。虽然都是一刀,但冷漠这一刀的方位、精度、力道可非一般人一朝一夕的工夫能练出来的。
其他几个围观的老兵看冷漠总是从不用超过一招,都感到好奇,都觉得自己肯定能挡住他这一刀,便纷纷出来和冷漠对练,结果都被冷漠一刀制服。
“他出刀太快了。我刀出到一半了他才出刀,却先顶到我脖子上了。”
几个老兵议论纷纷。黎富问:“小虎,你打过仗吗?”
老兵们笑起来:“他这么小年纪,哪能打过仗?”
黎富道:“肯定是拜过师,练过些武艺。”
他观察了一会儿林遥,便说:“你身手也不错,就是没小虎胆子大。没跟人真刀真枪的动过手吧?”
林遥迟疑着摇摇头:“没杀过人。”
黎富一指:“那你去练砍草人吧。不然你老是跟自己人练,习惯留一手,到战场上可不行了。”
不远处的大片空地上,一队骑兵正在训练。空地上扎着一排排的草人,骑兵从旁边经过,俯身去砍,结果大部分骑兵三砍两不中。
冷漠正出神地看着,一个骑兵从主营中出来,到周围各个营跑一遍,一边大喊:“各营注意,所有新兵到主营前列队!”
新兵?冷漠想,怎么算是新兵?自己刚来一天,肯定算是。但多久以后才能算不是了?
黎富说:“凡是没来过主营的,都算是。”
结果冷漠同营帐的二十个人中并不止他和林遥两个新兵,还有其他三个人,只比他们早来两个月。很快,各营的新兵到空地上集合。原来是要分发武器。每个普通士兵都要配一把横刀,一张短弓,一个箭斛,平时带三十支羽箭。还没有盔甲的,发给盔甲。
每个士兵都武装到牙齿,都能远攻近守,然而到了战场上,往往也就是被一刀毙命、一箭射杀。
在冷漠、林遥这些新兵觉得,平日里最常见的是火长——火长还不能算军官,跟他们同在一个营帐里。经常见到的也有队正,也是最低级的军官,每日操练都是以队为单位列队,由队正负责操练,久而久之每个人都会认识。校尉的级别则要高一些,也常常可以见到,但不怎么打交道了。再向上的级别,新兵们也不关心了。罗将军则是这一个大营上千兵马的统帅,那是高不可攀的将军,极少能见到的。他们不关心将领们水平如何,在战场上能不能运筹帷幄,至少不会让他们白白地送死。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服从命令而已。平日里,训练。打仗的时候,遇到敌人就杀。让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直到战死为止。
按照南燕兵役制,满二十岁方可从军,到五十岁才可退役。冷漠算是提早来了,离开还早着呢。士兵们只盼着战争早日结束,免得整天担心,刚吃过的晚饭就是最后的一顿饭了。
在这里驻扎了半个月,终于到了一天夜里,罗将军传令——全军倾巢而出,只留两百老弱伤兵守营。每人带三天口粮,以及弓矢、横刀、盾牌,衣甲全副披挂,其余统统留在营中。出发时,每人嘴里衔着着一根树枝,连夜疾行。
猜都不用猜,更不用问。新兵们都能想得到,是要打仗了。
天蒙蒙亮,部队到了一片山坡上,立刻开始布置起来。在山谷里挖陷坑,埋荆棘、绳钩、绊索,都是专门对付骑兵的。随后士兵们在山坡上摆开阵势。盾牌兵在前,叠了两层,后面是长矛兵和钩镰枪手,将兵器从盾牌的缝中伸出。最里面是普通的横刀兵。
周围簇拥着密密麻麻的己方士兵,目光所及都是刀枪、盔甲、盾牌,士兵们这才觉得略微安心,觉得北燕人无论如何也攻不破这坚甲厉兵的阵势。
大约只有在这种全军统一集合作战的时候,才能经常看到主将的身影。罗将军下令全军原地坐下休息,自行喝水、吃干粮。探马一批一批地回来,报告北燕军队的距离。二十里,十里,渐渐地,士兵们自己已经能看到远处北燕骑兵的影子了。
“准备战斗!”
士兵们纷纷起身,抓起盾牌、长矛。
冷漠觉得在这样以军阵为单位进行冲击、拼杀的大阵仗中,自己练再高的武功,也是杯水车薪,顶多能保住自己活命罢了。
北燕军并非全是骑兵。最前面的也是步兵,有两三千人,排成阵势,不过没有盾牌,全是清一色的朴刀,也是密密麻麻、丛丛簇簇。他们的士兵在他们的军阵中,也会有自我安慰的安全感。两边士兵都觉得,自己这边这么多人、这么多刀,稀里哗啦的一阵猛冲猛打,打谁打不赢?问题是两边都是如此,那这场战斗注定要打得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看北燕军并没有盾牌,罗将军立刻下令:“放箭!”
早已绷紧弦的弓箭手立刻放箭。因为弓箭手在阵的中央,无法直接瞄准,加上敌兵距离较远,因此都朝前上方射箭,射得更远一些。顿时,密密麻麻的箭雨落向北燕军阵。第一排的敌兵顿时倒下一片。这时北燕军也放箭。虽然南燕军阵外围有盾牌挡着,但对方也是一样的朝天射箭,箭矢斜着射入军阵中。士兵们急忙挥刀抵挡,密密麻麻的刀刃如风吹过的乱草丛一般摇晃,但还是不断有人中箭。
北燕军也是有备而来。第一排朴刀兵分开,第二个军阵的步兵冲出。这些步兵都抱着一个麻袋,里面装满沙土。往前推进的同时,将麻袋扔在地上。所有陷坑、荆棘、铁椎、绊索,都压上了麻袋,起不到作用了。而士兵们抱着的麻袋,则有效抵挡了南燕军的弓箭。很快直到阵前几丈远的地上,都铺满了麻袋。但北燕军也考虑到堆满麻袋的地面也不利于骑兵冲锋,再到后面的士兵,就都把麻袋解开,将沙土直接倒出来,铺在第一层的麻袋上面。
罗将军立刻下令,盾牌后面的士兵取出弓箭,从盾牌缝里直接瞄准那些卸完麻袋的北燕士兵射箭。但北燕军前赴后继,前面的士兵刚扔下麻袋,后面抱着麻袋的士兵就立刻涌到前面。南燕军一排排箭射下来,收效甚微。
当然,这只是对整个战局而言。而对每个被射杀的士兵来说,他都没有活着离开这里的机会了。
北燕步兵撤下来。罗将军传令:“敌人骑兵要冲了。大家做好战斗准备!”
北燕骑兵呐喊着冲上来。但和以往不同,骑兵们两到三人一组,每人一手拿刀,一手拎着一条绳索,绳索最终绑着一个绳网,上面压着一块大石头。骑兵冲到阵前的时候,南燕军的箭如蝗虫一般狂射过去,骑兵们成群地栽倒。但总有骑兵冲到阵前,还有一丈余远的时候,将手里拎着的石头奋力甩出去,借着战马奔跑的惯性,砸在南燕军盾牌上,顿时稀里哗啦砸翻盾牌后面一片儿的士兵。骑兵们立刻冲着缺口冲过去。
丛丛杂杂的钩镰枪将刚冲进阵中的骑兵战马勾翻,背上的骑兵落入士兵群中,立刻身中十几刀,身首异处。
然而军阵前面很快被砸出了大片的缺口,已全不成形了。成群的骑兵冲进阵中,俯身挥砍,已和横刀兵交起手。双方兵力迅速消耗,地上留下成片的尸体。
这时,北燕军的步兵也攻上来了。罗将军下令两边开阵,中间的横刀兵从阵中杀出,左右两侧包抄,和北燕军步兵短兵相接。
冷漠总算得了发挥的自由。他几个大步向前跃进,很快超过了身旁的战友,第一个和北燕士兵交锋。刀锋几个起落,便有数个北燕步兵身首异处。自从第一次杀人后,冷漠再上阵杀敌便毫无顾忌,如虎入羊群,虽是和敌兵交手,却和自己练一套刀法无异。以他的出刀速度,无论使出玉门派武功中任何刀法,都能一招毙敌。他索性将浑身解数使了个淋漓尽致,所到之处,砍敌兵如切白菜。很快他已深入到敌兵群中,和己方战友相距甚远,四面八方都已是敌兵。这时候敌人也不能用箭射他,因为一不小心就会伤到自己人。成群的敌兵涌到他周围,十几把刀齐齐向他挥落。冷漠一个纵身,倒挂金钩,手里刀刃转了一圈儿,十几个敌兵的咽喉大开,血流如注,一片儿的沙地都被血泡得湿透了。不一会儿血都渗透干了,黄沙却都成了红沙。
这时北燕骑兵作战不利,撤退下来。罗将军也即下令鸣金收兵。冷漠看着身旁的敌兵如潮水般退下去,随手砍翻了身旁的两个。其他敌兵便都绕着他撤退。冷漠并不嗜杀,也不追击,而是撤回己方阵中。
南燕军收了盾牌,重新布阵。北燕军也整理了兵马,双方隔几十丈远对峙。冷漠站在己方兵阵的最前面。再看身旁的其他士兵,来的时候整齐干净的衣甲,十有八九已经沾满了血,还有的已被砍破了。
北燕军中一个将军骑马从阵中跃出,大声呼喝了几句。这边南燕士兵齐声喝骂。片刻,冷漠看到飞熊营中,原来的陈总兵忽然策马出阵,大喝一声,向敌将冲过去。
冷漠意识到他是想在阵前表现一下自己,好尽快官复原职。
两将在阵前交锋。然而不到十几招,陈总兵便被敌将一刀劈落下马。北燕军士兵呐喊喝彩。罗将军大怒,骂了一句:“丢人!”勒马出阵。
冷漠看她却并未穿主将的服色,估计是怕被北燕军重点攻击。敌将看这边一员女将出阵,不由得哈哈笑了两声,嘴里说了两句什么。罗将军听得懂北燕话,闻言面红耳赤,恼羞成怒,纵马上前。两将交锋,罗将军武功却绝非泛泛,敌将立刻意识到自己轻敌了,急忙一边抵挡,一边拨马想跳出圈子,罗将军哪给他机会?一刀直刺进对方胸口,右手从腰间拔出另一把二尺来长的刀,一把将对方首级割下,示威一般晃了晃。南燕军顿时彩声雷动。北燕军纷纷喝骂起来。
罗将军刚要回阵,北燕军中一句清晰的汉话喊道:“女将休走!尝尝我们女子的厉害!”也是个女声。罗将军心里大奇,又拨转马头。只见一个北燕少女跃马出阵,但她衣着华贵,并非军官装束。罗将军心头一凛,喝道:“你是什么人?”
少女道:“告诉你也不妨。北燕郡主,慕容萧。”
北燕王侯很多,郡主也不止一个,罗将军也并未听说过慕容萧,但心想她也是北燕王族,若能把她活捉,也是大功一件。便朗然道:“你不在家里好好待着,相夫教子。也来我们南燕杀人放火,真是可惜了。你有什么本事,也敢来跟我较量吗?”
慕容萧笑道:“我还没嫁人呢,相谁的夫教谁的子?不跟你废话,看刀!”
罗将军立马站定未动,等着她冲上前。两刀交错,她便试出对方功力不浅,不敢轻敌,使出平生气力,和慕容萧大战。两人交手数回合不分胜负,两边军士呐喊声震天。
冷漠从不会大声说话,更不会像其他士兵一样呐喊助威。他只是观察交战的两个女子,很快看出罗将军已略占下风,像是要败了,心里顿时一紧,怕她万一有个闪失,南燕军无人指挥,这一仗岂不是要败了?又暗暗觉得,罗将军身为一军统帅,却单枪匹马出来出这个风头,实在大大不该。
果然,罗将军越战越不济,逐渐左支右绌,最后一招支持不住,刀被挑飞出手。她急忙仰身躲过慕容萧的刀锋,拨马疾走。那马一时转不过来,一下子绊倒。罗将军一个滚翻从地上爬起来。慕容萧急忙俯身挥刀直砍,大有一股直要她命的狠劲。罗将军接连滚翻,躲过她几刀。南燕军阵中几个副将见状大惊失色,急忙从阵中跃出去救。北燕军众将见状,立刻意识到罗将军身份不一般,便也群起而出,一对一地截住南燕军众将厮杀。
冷漠见势不妙,随手抓起旁边的一根绊马索,一把扔出去,绳头正抛到罗将军附近。罗将军如得救命稻草,急忙一个翻身抓住绳子。冷漠奋力一扯,他内劲极大,罗将军贴着地面生生被拖回阵中,只刮得浑身生疼,倒是比慕容萧的马还快。慕容萧不甘心,竟直追到南燕军阵前。阵中一排长矛刺出,直刺慕容萧座下的马。慕容萧旋即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挥出,她飞刀的手法极好,一把飞刀同时将数把长矛的矛头同时划断了。她自己顺手抓住一把枪头,一扯连带着一挥,将几个南燕兵打翻在地。
冷漠眼疾手快,俯身从地上抓起两颗石子,弹了出去,打在慕容萧刀面上。石子蕴含力道巨大,慕容萧只觉手臂一麻,刀登时脱手。她急忙抓住马缰,策马回阵。
北燕军一战未克,不再纠缠,留一队人马殿后,其余部队纷纷撤退了。南燕军也并未追击,直到看着敌军消失在山梁上。
冷漠一身被鲜血浸透的衣甲见证了他的英勇作战,至少看不出和老兵有什么区别了,除了太年轻。
罗将军被拉回来后还惊魂未定,一直坐在地上,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她缓缓站起来,面若寒霜,扫视了一圈儿,忽然喝道:“刚才是谁把我拉回来的?”
冷漠本不欲自己邀功,心想等别人帮他说出来,却没想到周围士兵都一致地缄默不语。
“到底是谁?”罗将军又问,口气却缓和下来。
冷漠便道:“我。”
“绳子也是你扔的?”
冷漠点头:“是。”
罗将军缓缓走到他面前,脸色忽然一变,“啪”地打冷漠一巴掌。她本以为身为将军打士兵,士兵就算能躲过去也不敢躲的,但冷漠哪里是奴颜婢膝的人?只一仰头,罗将军就打了个空。罗将军更加恼怒,却没再打,喝道:“谁让你扔的?谁让你拉的?我宁可战死在沙场上,也不想这么窝囊、这么狼狈地让你给拖回来!像什么样子!我很像个贪生怕死的人吗?”
冷漠愣了。他心里想的是,我把绳子扔给你,分明是你自己拼命抓住的绳子,怎么还怪我了?你本来就怕死,不是很像。
罗将军咬着牙道:“这次就先饶了你。”扬声道,“他是哪个营的?扣他三个月的粮饷!”
冷漠既不愤怒,也不委屈,他早就没了这两种情绪。唯一感到的只是奇怪——奇怪为什么她会这么想,她的想法为什么会这么奇怪?我救了你的命,还救出错来了?军中到底行的是什么规矩?
赵总兵走到冷漠旁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别委屈。你想想,罗将军当着所有将士的面,被你从阵前拖了回来,那样子……让她以后怎么指挥大军?难免她会生气嘛。”
冷漠面无表情,也没说话。赵总兵转身招呼本营的士兵列队集合,准备回营。
部队回到军营休整。冷漠正在营帐里擦拭刀上的血迹,赵总兵进来了。营帐中的士兵急忙都起身行礼。冷漠刚站起来,赵总兵走到他前面,抓起他的手,将一个布包拍在他手里。
“奖赏你的,三个月的粮饷。”
冷漠一怔,有些摸不清头脑。林遥在一旁问:“不是克扣的吗?”
赵总兵笑了笑,说:“罗将军又非无情无义之人,岂会忘恩负义。当着众军的面她自然不会跟你一个小卒道谢,反过来还要找个由头骂你一顿。救了己方主将,当然是大功,怎能不赏?她说扣掉三个月的粮饷,其实就是奖赏嘛。等你岁数大点儿你就明白了。”
冷漠还是十分地不明白。赵总兵转身离开了。
黎富笑道:“等哪天到了凉州城,可要宰小虎一顿了。”
林遥说:“小虎哥在阵上也真是英勇,杀得浑身跟血泡过一样了。刀上都全是血。”
冷漠打开手里的布包,里面是二两银子。冷漠一使内劲,将银子捏碎成了几块,随手扔给他们,自己也没留一块。黎富他们浑没在意,只谢了几句。林遥则瞪大眼睛,道:“小虎哥你好强的内功。”
冷漠心想,你居然看得出,是内功不是外功。他也不作理会,蹲下来继续擦刀。
这时林遥走到冷漠旁边蹲下来,低声说:“小虎哥,跟你商量件事情。”
冷漠瞄了他一眼,点点头。
“下次打仗,你能不能别冲那么前面?我想跟你一块儿。我……我怕死!”林遥最后声音小得细不可闻。要知道对一个士兵来说承认自己怕死是很丢人的事情,尽管绝大部分士兵都怕死,包括他们貌似勇猛的罗将军。冷漠其实也怕死,只不过仗着武功高,有恃无恐而已。林遥要是说不怕死,那才不用信。
冷漠看了看这个全军中恐怕唯一一个能叫他哥的战友,而且刚刚经过那场战斗后,同一批来的新兵好像又阵亡了几个。冷漠忽然感到一点怜悯。他并不嗜杀。在战场上尽力保护一个人,似乎要比尽量杀更多的敌人,更符合冷漠的本性。冷漠看看自己沾满血的刀,想象着自己在阵中杀敌的样子,忽然自己都有些害怕自己了。
冷漠点了点头。
“多谢。”林遥低声说,生怕被其他老兵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