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不等式》梵魏抒

8、第 8 章 （八）

　　（八）

　　漫长的冬天终于被送走，迎来的是多雨而忧愁的春季。我从我的世界流放了，孤独地在这个城市上活着。
　　我在一所金融公司上班，做一些与金融无关的工作。我的上司是个好色的中年男人，但他从来不打我的主意，他身边的女人已经多得够他受了。我不知道那种男人是不是天生的犯贱，不过当我看到他身边的女人时，我觉得犯贱的是女人。
　　我在一个非常不适合的场地，非常不适合地碰到健司。那是社会上所说的交际应酬，简单来说，是个豪华饭局。公司的人热情地向健司示好，我则默默躲在一角。
　　他看到我并不惊讶，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盯了盯我。
　　我的上司说得口沫横飞之际，忽然别带含意地看了我一眼，之后笑得令人心惊。他说：“响维，我们正跟健司先生洽谈一个对公司前途非常重大的项目。”
　　我礼貌地笑了：“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他伸手叫我走近了一点儿，当我明白他婉转的话里的含意时，我的脸色一青。
　　“成功后，升职加薪不是问题。”
　　我笑了，狠狠地看了洞悉一切的健司，或者在场所有知情的人。之后，我做了一件令全场人吃惊的事，我拿起一杯水用力地拨到我的上司身上，恶狠狠地盯住这个狼狈不堪的中年男人。
　　我用一把十分响亮的声音大叫，目的是想令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我是来做秘书的，不是来做妓女的！”
　　我提起手袋，在我的上司还没有回神之际，又骂道：“我现在正式离职，你下地狱见鬼去吧！妈的！”
　　炸开的咒骂声和尖叫声令整个场面陷入了混乱，我昂起头，快步走进升降梯，心里泛起了一丝丝的快意。

　　青姐说：“米没有来“infatuation”弹奏钢琴了。”我闻到空气中弥漫着尼古丁的味道，刺激着我的眼睛和鼻子。
　　青姐说：“你可以让他再弹奏钢琴吗？就像对付我一样？？”
　　我决定了不再逃避，郭纯的世界里我必需归还她一个米。
　　当郭纯没有血色的脸拉开一个疲倦的笑，她说：“你喜欢米不？”
　　我说：“忘记我所说的话吧。米喜欢的是你。”
　　她笑得有些难看：“我不能再喜欢他了，让米忘记我吧。”
　　我看着她眼内的认真，不禁愕然。
　　郭纯的神色暗了下去，说：“是我配不起他。”

　　我努力地想忘记郭纯眼内的哀愁，可是越想忘记，越记得清楚。
　　我躲在床上，任泪水从眼里流下来。
　　小艾说，她现在好幸福，信好疼她。她说下一年可能会生个小孩子。最后她问我，小孩子叫什么名字好时，我无力地哭了。
　　小艾说：“响维，你在为爱情哭泣吗？”
　　我的爱情没有发生，所以，我不是为爱情哭泣。我只是为了郭纯那一刻的心死而心碎。
　　在我失去郭纯和米的当天，我以为我已经尝到心碎的滋味，可是当郭纯说配不起米的时候，我感到心一撕撕地被打碎了。
　　如此骄傲的郭纯，如今却卑贱地认为自己配不起米。
　　我静静地躺着泪，直到双眼红肿再也流不出泪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米。

　　米说，他要离开这个城市。
　　琴行内一座座钢琴，令我情不自禁地想起第一次看见米时所听的音乐。我安静地，异常安静地看着他，眼内却冒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米站在白色的钢琴前面，修长的影子被拉至到身后。
　　米回头看了我一眼，轻声地说：“教完这个月，我就走了。”
　　米说：“遇到爱情的人很多，懂得爱情的人太少，我们一开始注定了结局。”
　　我说：“把郭纯找回来吧。”
　　米摇了摇头：“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我说：“让我找郭纯回来吧。”
　　我在米怔忡的目光中，看到了微笑的自己：“能遇到你们真的太好了。所以我不能让其他人从我的身边夺走任何一个。”
　　“响维。”米的声音带着些哽咽。
　　“米，能喜欢你真的太好了。”我认真地说：“就算爱情离我好远，但是能喜欢上你，我觉得就值得了。希望你也觉得能喜欢郭纯真的太好了，至少她令你尝到爱情的滋味。”
　　米清澈的眼内泛起了一阵白雾。
　　我说：“等我吧，我会把郭纯找回来。”
　　米和郭纯的爱情在没有开花之前被折断，我不知道我要负上多少责任。我只知道，米的眼内有太多太多的伤害。纵使大家的爱情已经走远，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天下间，不单止爱情这一样东西。

　　在未遇到郭纯之前，我意外地在“infatuation”碰上了健司。
　　我来不及逃跑，健司锐利的眼已准确地盯上了我。
　　门外下起了大雨，我被迫留在“infatuation”。青姐硬把我拉到健司的座位上，说陪陪她。我气得快炸开两半，那个女人还用我陪什么？
　　健司的目光再次落到我的身上，我注意到宽敞的沙发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我忽然想起了郭纯，当我脱口而出时，我后悔了。我觉得跟他谈论郭纯是不明智的选择。
　　健司的表现十分平淡。
　　我惊讶地说：“郭纯的事你不紧张？”
　　健司手上的黑咖啡发出香浓的味道，他不在意地反问：“我应该紧张吗？”
　　“你跟她不是在一起吗？”
　　他放下手中的咖啡，黑色的眼眸内散发出一阵令人心寒的气息，我下意识想逃，那个男人给我的压迫还是第一次那么的真实。
　　他问：“她告诉你，我跟她在一起吗？”
　　“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你，我觉得郭纯离我好远。”我听见健司的嘲笑，清楚地明白他的不屑。
　　青姐笑咪咪地开口问：“听说郭纯就快订婚了，是不是真的？订婚的对像是谁？”
　　香浓的咖啡把整个空间染上了一阵好闻的味道，我讨厌咖啡，却不知道它原来也可以发出这样迷人的味道。
　　我安静地等待答案，健司的沉默令气氛变得十分尴尬。
　　我说：“你会跟郭纯订婚吗？”话末，我听见青姐倒抽了一口气。
　　健司说：“不会。”
　　“你不喜欢她？”
　　健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她不是我想娶的那个女人。”
　　我忽然感到困惑，而他的目光让我不禁地燥热。
　　青姐打趣的笑起来：“健司想娶的女人一定是好出色的人。”
　　健司看着窗外沥淅的雨，说：“雨快要停了。”
　　我觉得他是个危险的男人，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应该接近他，可是我心里有太多的疑问，迫使我没有拒绝让他送我回家的提议。
　　他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欲言又止的样子令他不耐烦地直接挑明了话题。
　　我不悦地说：“你没有打算跟郭纯结婚，就不应该跟她走得太近。”
　　健司平淡的表情没有变化：“走得太近是什么意思？”
　　“你跟她不是……”我在露骨的字眼上支支吾吾起来。
　　健司神色自若地说：“我跟她只是单纯的□□交易。”
　　我忽然感到一丝丝的可悲“你把郭纯当作什么了？”
　　“你在介意这件事？”
　　“郭纯不是那种用身体作交易的女人。”
　　健司看了我一眼，皱着眉头：“我不是跟你说过，是她主动的吗？”
　　我拒绝相信他的话。
　　健司的眼内藏着一丝丝的冷冻，他说：“是她自愿用身体换取金钱，她没有告诉你，她为了她那个贪婪的母亲已经将出自己出卖得一文不值吗？”

　　健司的话慢了半拍地传入大脑，我的心跳停住了，这一刻，我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
　　郭纯的话从记忆中抽起，我想起她空洞的眼神，想起了她眼内的绝望，也想起了郭阿姨那张可怕的脸，我情不自禁地颤抖着，我花尽全身的力气，竭力想阻止这不安的颤动。
　　健司把车停在路边，天空又下起了大雨。
　　“郭纯是她的亲生女儿，她怎么可以这样做？”我惊悚，颤抖，直到花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我感觉到身体的空气快要被抽干，难过得无法言喻。
　　我不敢想起郭纯的样子，我不敢想到她的绝望和哀愁。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我一点儿都不知道？我怎么可以要她独自面对那些事情！
　　“对一些人而言，金钱比任何事物都来得重要。”健司的话此刻犹如诅咒一般。
　　我感到浑身冰冷。
　　健司说：“响维，你喜欢钱吗？”
　　我睁开眼，泛起的泪水令视线变得好模糊，不经意间我看到车箱里那把熟悉的雨伞，那是上次我借给健司的，原来他没有丢掉，我吃惊地发现，他把它保存得好好，我记得上次粗心地把雨伞随手一折，那条折痕还在，显然他没有用过。
　　“那天借你的雨伞你一直没有还，我一直都舍不得花钱买一把。”我感到泪水又重新从眼内流下，我难过得几乎要死去，我说：“这是我最喜欢的雨伞，是我最喜欢的……我都不舍得卖掉它，郭阿姨怎么就舍得将郭纯卖掉了？”
　　钱对我而言是重要，如果没有它，我相信我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但是比起钱，我有更加重要的东西，就好像郭纯……
　　“她怎么配做一个母亲？”我心里泛起了浓烈的恨意。
　　健司的目光忽地变得深沉：“她还打算将郭纯嫁给我。”
　　我通红的眼内充满了惊恐，猛然地抬起头看着他，健司伸手轻抹去我的泪，他的指尖带着灼热的温度。
　　“我想要的不是她。”
　　当湿热的唇在我的唇上形成一个吻时，我忘记了呼吸。在我回神的时候，我看到健司愕然的脸上浮现五条清晰的红印。
　　我掩住唇，失声尖叫：“你这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