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不等式》梵魏抒

6、第 6 章 （六）

　　（六）

　　自从失眠以来，我从喜欢黑夜变成恐惧黑夜。我觉得，我的生活，我的一切，不知不觉地改变。本来拥有得不多的东西，渐渐地被夺走。
　　我想起了郭纯。除了思念米，我用剩下的时间去想念郭纯。
　　小艾看到我手上老是喝不下去的酒，劝说：“放弃吧，你根本不是喝酒的材料。”
　　小艾的男朋友朝我们这边招手。不经意间，我看到了小艾的婚戒。
　　她先是脸一红，忙用手掩住了，之后支支吾吾地说：“信说，等他一存够钱我们就结婚。”
　　我感动地抱住小艾，用力地抱住她，力度大得有想扼死她的嫌疑，我告诉她，这是我听到最好的一个消息。

　　我带着一身的酒气经过“infatuation”，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偷窥一下，青姐带着一群人从“infatuation”走了出来。我惊惶失措地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被她一下手抓住了。
　　我看到青姐身后跟着的是一群高级的上班族，所谓的高级，就是看人的时候，他们是用鼻子看人的。我稍移开目光，看到了走在最前头的健司。
　　跟在健司身后的还有两名西装笔挺的女人，一副商业女强人的样子，从后走来了两名男子，脸上不约而同地泛起了可怕的红昏。看来他们喝了不少酒，远处都可以闻到他们身上的酒味。我的胃有些不舒服了。
　　我意外地察觉到没有郭纯的身影。我在青姐暧昧万分的目光中看出了端倪，她像狐一般靠近我，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她跟米在一起。”
　　我的反应出奇的冷静，冷静得连自己也吃惊。
　　我只是感到头很痛，痛得好似快要裂开一样，但是脑内却十分清醒，我有些后悔没有把那杯酒喝干，如果醉倒了，那多好。
　　健司说要送我回去。
　　我稍微回了回神，没在意他在说什么，只知道在“infatuation”门前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罢了。我不知道其他的人是什么时候离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推地上了健司的车，当我回神的时候，健司正跟我说话，我按着发痛的眉头，不耐烦地问：“你说什么？”
　　他说：“你喝酒了？”
　　我摇了摇头说：“没有。”
　　“你满身的酒味。”他边说边注意到我青白的脸。
　　我皱起了眉，打从心底里讨厌这个男人！
　　“让我下车！”我边说边想打开车门。
　　健司笑了，神态自惹地继续开车。
　　我说：“我没有喝醉，让我下车。”
　　他分心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为什么沾到酒在身上？”
　　我猜他是想问关于这件被染到一大片酒迹的衣服的事。我咬牙切齿地说：“不关你的事。”
　　刚才在酒吧里，酒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结果因为过度兴奋地抱住小艾，把喝剩的酒——那一杯基本没有碰过的酒全倒在自己的身上。碰得一身酒气不说了，那种难闻的酒气令我的胃好不舒服。
　　健司没有说话，只是专心地看着前方。我不再推车门，怕一个不留神真的把车门推开了，我不想死在公路上，也不想死在他面前。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他的声音漫不经心地从车箱里传来。
　　如果车箱里还有第三个人的话，我敢肯定他不是跟我说话，可是偏偏车里只有我们二人。我干脆假装听不到，只盼望着尽快回到家里。
　　“响维。”他尝试轻声地呼唤我的名字。
　　我暴跳如雷：“你凭什么叫我的名字！”
　　他没有预期的猛烈反应，只是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为什么不能。”
　　我气得有些口不择言，脑内想起了青姐久不前说过的话，来不及思索，就脱口而出大骂：“你为什么这样对待郭纯？”
　　当话说出口，我感到火辣辣的感觉从脚底冲入了脑门，泪水不争气地拥入了眼眶。
　　健司似乎明白我所指的是什么事。快速行驶的车渐渐减慢，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处停了下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感到那60秒前所未有般难过，感觉像渡过了半世纪一样，他缓缓启动车前进。我心里只祈求尽快结束那场恶梦。
　　健司在漫长的沉默中开口，声音平淡得好像说别人的事一样：“她没有告诉你，是她主动找我的吗？”
　　我气急败坏地反驳：“郭纯不是这样的人！”
　　他笑了，笑得充满嘲弄与不屑。
　　“要是她不肯，你以为我一人就可以说了算吗？”
　　我说：“你说谎！”
　　我不相信郭纯会做这些勾当，一定是他，一定是他不好！我猛然感到头传来了剧痛，眼前的景物变模糊，我想呼叫，却叫不出声来。
　　我忽然害怕，我要死了吗？

　　读大学的时候我看过一本书，书里有一句这样的话：如果秘密一旦被揭穿，它会伤害好多人；如果秘密永远没被揭穿，受到伤害的只有自己。
　　当时我只是略看一眼，却深深地记住了这句话。
　　我想告诉米，我喜欢他。想到会伤害郭纯时，我选择了沉默，将这个句埋在心底变成秘密，没有想过会有被揭穿的一天。
　　如果我死了，那么可以告诉他吗？可以告诉他我爱他吗？？
　　就算他喜欢郭纯，我也可以默默地喜欢他吗？？
　　米说，清醒点儿。
　　我只是捉住他的双手，不敢拥抱他，我知道我没有这个资格。
　　我说，我真的喜欢你。之后，我又轻轻地加上一句：你不喜欢我也没有所谓。真的！米。
　　响维……
　　你喜欢郭纯也没有所谓，我都快死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我怕以后没有机会了！我忽然难过地叫，感到他要推开我，我下意识地将他抱紧。随后头顶有一丝丝的叹息。
　　我想问，我令你烦恼了吗？？
　　“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我的心漏了一拍，猛地睁开眼睛，看到郭阿姨满怀怒火地冲入了病房，枯枝一样的手指狠狠地指住我。我看到了郭纯一脸惊讶和难以置信的愣住原地，血液瞬间凝住了。
　　我猛地松开了手，看到健司那双深邃的黑瞳，我惊慌地发现，米的出现只是幻像。
　　健司平淡地解释说：“你昏倒了，医生说是精神疲劳要休息一段时间。我不知道你家的电话，只好找郭纯来了。”
　　我没有说话，胆战心惊地看着一言不发的郭纯。
　　郭阿姨眯起凤眼，狠狠地看了我好久，我不明白她眼内为什么有这么深的怨恨，就连她刚才骂我不要脸时，我都不知道是因为我爱米还是抱住了健司。
　　健司低头看着一声不吭的我，问：“哪里不舒服？”
　　郭阿姨青绿的脸因为他温柔的询问而变得更加深沉，我害怕得打了个抖。
　　“冷？”
　　“我没事……我想回家了。”我轻声地说，想尽快离开这种令人窒息的病房。对于眼前这个男人我不想交集太多。
　　郭阿姨忽地冷笑：“我一入房就闻到一阵酒气，响维你喝醉了吗？”
　　健司把西装套在我的身上，说：“我送你回去。”
　　我抬头看着他，本来想要拒绝，最后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看到了郭阿姨快要气爆的脸，我没有看郭纯，我不知道她听到多少，知道多少，我不敢问，我怕会看到她眼内的鄙视和厌恶。爱上米，是不经意的；伤害郭纯，却成为了蓄意。我好恨自己，我不应该插足在他们之间。
　　健司说：“最近睡得不好？”
　　我看着微亮的天空，沉默了好久，在他放弃等待答案时，我轻轻地说：“我失眠。”
　　“这是你今晚出现酒吧街的理由？”他略为皱眉。
　　“醉了就可以睡。”我低下头，说：“不过，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为什么？”
　　我笑了，倍感凄凉：“已经不能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