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落凡尘》赫塔

3、正文：突如其来的暴风雨 没有天旋地

　　“七月流火”，出自诗经豳风篇。原意是说在农历七月天气转凉的时节，天刚擦黑的时候，可以看见大火星从西方落下去。如今常被误用来形容暑热。
　　杨朔从窗户里向外看去，8月未过，阳光毫不吝惜地播撒光热。操场，走廊，树叶，万物都亮的刺眼，可不就跟流火似的。这样看来，七月流火，用来形容这种天气再为贴切不过。
　　可惜这话只能放在心里想想，万不能用到考卷上。不然，又会引得语文老师一阵唠叨，唉，上了高三，老师们愈发地难打发了。
　　说起来，虽然语文老师说，阳春白雪下里巴人只能指代东西，不能形容人。但是物理老师依然乐此不疲地跟台下这群孩子说下里巴人不懂这么高深的物理知识云云。然后引来讲台下一阵喧哗，语文老师说了，下里巴人不能这么用啊，这么用是错的。
　　这样时间久了，次数多了。杨朔自己也不信物理老师真的不懂，毕竟，这么一闹，睡觉的孩子们都醒过来了。
　　物理老师是个瘦瘦小小的老头儿，一把年纪，怎能没有几把对付春困秋乏夏打盹的刷子。对教室里这帮人来说，“下里巴人”这剂良药，迄今为止屡战屡胜，未曾有过任何败绩。
　　杨朔抹了一把快流到眼眶里的汗珠，心想，这高二升高三的补课时光，当真是无聊的紧。好在，还有十分钟就下课啦，可以去吃饭，不用再听语文老师唠叨。
　　“这里，穷形尽相，是形容尽致的意思，指文章的细腻生动，这里却被误用为原形毕露的意思。”
　　意识流经过漫长溯游，终于重新回到眼前的试卷上，思想上漫长的时间，现实中语文老师不过从A选项讲到了D选项。
　　杨朔摆出个认真听讲的姿势，继续看着窗户外面发呆。这种时候，哪怕是窗户外面那个长到5楼的枝条，都比试卷好看。
　　极远处有一束光忽然大作，照亮了四周云彩，落入眼中。
　　杨朔噌的坐直了身体，揉了揉被晃花的眼，再度朝那处看去。
　　然而那处地方除了被乌云吞噬，逐渐黑下来的天空，哪里有什么光彩。只有眨眼时，因受强光而绽放在视野里的五色烟花，能证明，先前所见光芒并不是幻觉。
　　“要下雨了。”杨朔看着乌云嘟哝一句，懒得理会消失不见的光彩，开始思考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水会不会影响吃午饭。
　　同桌王思远感觉到他的动静，用胳膊肘捅了捅，压低了声音问，“朔子，你看啥呢？”
　　“没什么。”杨朔朝窗外努努嘴，“要下雨了。”
　　王思远朝窗外看了一眼，不以为然，“这云那么远，下不起来的。别杞人忧天了。”
　　“哎呦，王思远，你跟着朔子久了说话也这么文绉绉的啦，还杞人忧天。渍渍!”与杨朔相隔一个过道的许莽托腮嗤笑道。
　　“去你的蛮王，谁跟你一样，五大三粗的，真男人。”王思远说着，举起大拇指，对许莽点了个赞。
　　墨菲定理说，如果坏事有可能发生，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虽然这片乌云离他们很远，但是下雨这件事，虽然可能性很小，但是真的发生了。
　　望着玻璃上蜿蜒水痕，杨朔脑子闪过这句话。然而彼时，他并没有想起，这句话还有后半句：
　　如果坏事有可能发生，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并造成最大可能的破坏。
　　此起彼伏的关窗，关门，挪动书本的声音逐渐小下来，王思远看着刚被雨水打湿试卷，垂头丧气的许莽，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
　　这时，是上午十一点五十五分，距离下课还有5分钟。
　　雨势很大，不过关个窗户片刻的时间，许莽放在桌面上的试卷已经湿了个彻底，红的黑的字迹糊成一片，怎一个狰狞了得。
　　看着那张借着水汽，被糊在玻璃上晾干的白纸，杨朔忽觉这场景似曾相识，朦胧中有人坐在对面，一根笔用牙齿咬住，另一支笔执在手中，在纸上乱画一通，红的黑的字迹糊成一片，那人咧嘴一笑，“重戈，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给你写一个。”
　　恍惚间，他听见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在园中响起，戈只愿一世安宁。
　　声音消失，空留一片怅惘。
　　当杨朔和王思远认命般穿过去地下室超市的人流，义无反顾地冒雨奔向食堂，呃，不，是食堂隔壁的医务室时，所有无关情绪都消失在铺天盖的雨声中。索性手中还有一把伞，可以撑起一片天地。至于另外一把伞，哼哼，在王思远怀里。
　　兄弟有病，当两肋插刀，让兄弟自己等雨停了自己走回来。意中人有病，当，跟兄弟一起冒雨去送伞……
　　在暗恋，不，明恋这条路上，王思远走过的路，可以绕地球一圈。
　　这一切，都要从2010年的那一年春天开始说起，那一年，王思远年方二六。在某节课上大梦初醒，睡眼惺忪间，看上了站在讲台上解答问题的常青青。少女一身白色棉布裙，在窗子里灌进来的风里，飘呀飘呀，不知怎的，就飘进了王思远的眼里，从此，从此……
　　王思远从此了半天，挤出个除却巫山不是云，再想不出什么恰当的词语。
　　杨朔哼了一声，扭头去看操场上密布的雨雾，不知怎地，他总觉得心头莫名升腾起某种不安情绪，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而且，这种感觉，距离食堂越近，就越强烈。
　　察觉到杨朔的脚步放慢，思青心切的王思远急忙催促他赶快走，别让青青挨饿。杨朔只能安慰自己只是雨天带来的负面情绪，跟着王思远加快了脚步。二人快马加鞭朝食堂赶去。
　　虽说雨势很大，操场上仍旧有十几把伞摇摇晃晃，如同海上风雨夜朝着灯塔而去的小舟，艰难地往操场对面飘去。毕竟，超市里的面包，啃起来，确实很难吃，虽然能在五六十平米的超市抢到面包也是一门技术。
　　眼看着距离食堂只有一步之遥，杨朔忽然感觉身体一僵，胸腔某个物体加速跳动，浑身都陷于一种强烈的不安之中。
　　与此同时，天际升起无数条纠缠而出的电弧，光华无声绽放，照亮了昏暗的操场，对面二层小楼在闪电的照耀下，散发出一层诡谲的光芒。
　　光芒消逝，雷声紧锣密鼓地响起。
　　如影如形的危机感仍未消失，杨朔下意识地拉着目瞪口呆地王思远后退。
　　没有天旋地晃，没有耳鸣目眩，雷声停止时。先前灯火通明的二层食堂，轰然倒塌，化成一片废墟。
　　隔着朦胧雨雾和厚重灰尘，杨朔甚至能看到门口处几个身影，被从天而降的钢筋水泥砸入地底，年轻的生命之花，几乎在一瞬间凋零消逝。
　　又一道闪电亮起，照亮了伞下或惊愕或恐惧或慌乱的脸色，惊醒了困于茫然情绪的人们。
　　人声重新在操场上响起，有一人慌乱逃离。于是操场上画面不再呈现静止姿态，花花绿绿的伞登时溃散，在主人的带领下四散奔逃，如同水中被吵醒的鱼。
　　远离此地，远离充斥视界的恐惧的信念，是灾难面前，人类最单纯的条件反射。
　　于众人而言，只要看不见这一切，就可以忘记，忘记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恐惧，忘记生命于灾难面前的不堪一击。
　　这样的场景让杨朔感到愤怒。
　　然而此时他尚不知，这情绪因何而生，又将归于何处。他只知道王思远因为悲伤而浑身颤抖，借着第一道雷电，他们看到消失在门口的身影。
　　景凡！杨朔下意识喊出女孩的名字，想要拦住那个身影，然而却改变不了结局。沉重的混凝土石下，女孩的生命之花凋零在雷雨天。
　　景凡是跟青青一起在医务室的女生。如果景凡在这里，那么青青……
　　手中的伞被扔到身后，王思远拼命跑向废墟，食堂门口，女孩衣袂飘飘的绝美风景，让人于刹那间心生绝望。
　　她也许不需要他远道送来的伞，但是她此刻可能就在废墟里，绝望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二人逆流而行，雨幕中所有尽数化为模糊的背景。杨朔试图喊住王思远，此时很可能发生第二次倒塌。要做的，是安全有效的撤离，然后寻求援助。
　　极远处传来骚动，女孩的惊叫声，男孩的咆哮声，夹杂在风雨中，悉数传入耳中。杨朔回望，操场上行仓皇奔逃的身影，喃喃自语。
　　“这雨，恐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