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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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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后是胡人,她有一个符合她美艳的外表的名字,叫作萨尔吉,这在柔然语中是夜莺的意思,十二岁被选进宫做了宣帝的近侍,这是一个卑贱的出身,她没有强大的家族,没有显赫的身世,好在老天并没有十分亏待她,她有着和中原人不一样的美。这是一种先天的比家世还要优越的条件,足够她在后宫那些近乎完美人格的后妃面前脱颖而出。她舞枪弄棒,骑马飞奔,她有着胡人女子剽悍活泼的个性,这是绑住他丈夫最管用的方法,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
从一个八品近侍一步一步的爬上太后这个位置,她学会的是谁都靠不住只有靠自己。当他的丈夫去世后,她有过短暂的迷茫,那些日子,她除了思念自己的青春年华别无他想,然而年华是不会倒流的,装饰再多的花钿,涂抹再多的脂粉也掩盖不了破败的本质。她的丈夫死去了,她永远的靠山没有了,那些咄咄逼人的朝臣和后宫中屡屡让她不得安宁的太妃们,像草原上的毒蝎一样,默默的从沙坑里爬出来,他们的毒针闪着令人惊惧的锋芒,只要她退缩一步,他们便会蜂拥而上,送她和她的儿子一起去陪她的丈夫。那些曾经和她一起在后宫中言笑晏晏的女人们,在听到她这样一个卑贱的人成为太后之后,连做梦都想让她死,她已经霸占了皇帝十几年的感情,难道还要再做十几年这个尊贵的位子?决不允许,她没有这样的资格。她们不再朝她微笑,就连向她行礼也只是因为“太后”这两个字而已,她没有选择,这是一场生命的赌注,是生与死的博弈,赢了的人可以受万人敬仰,而输了的人就可以被人任意污蔑,反正史官也是要活命的,谁有权就听谁的。
既然要做,那就做绝。
势力是可以培养的,毕竟她和她的儿子现在还在这个位子上坐着,这又是她先天的优势。没有贵族支持,那就扶持一批新的贵族出来,后浪总是会推过前浪的。朝堂上的言官们口舌再锋利,总不能刀枪不入,抓住兵权是必要的。有的人家族势力过于庞大,那就背地里来,反正他们做了这么多的缺德事,被人寻仇也是有可能的。暗杀?怕吗?当年她跟随宣帝去长门山猎狼的时候,曾经被狼群围攻过,那些是长门狼,两只就可以咬死一头黑熊,这些杀手比起这些长门狼,真的是差的太远了。这是一个持久战,她一步一步扫平了后宫,荡平了朝堂,与她政见不同者,杀,大不敬者,杀,功高者,杀······没有死人更令人放心的了,鬼魂?活着都没翻出浪来,难不成死了还能玩出更高明的花样?
她做这么多,为了她,更为了她的儿子。她的儿子,却离她越来越远了。她并不是贪恋手中的权力,而是因为太疼爱她的儿子了。这是不见硝烟的战斗,她多么希望她的儿子能在她的羽翼下茁壮成长,可是杀戮越多,误会就越深。她的儿子对她嫌隙越来越大,她希望儿子信任的人,他便疏远,她希望儿子重用的人,他都毁掉。她的儿子学会了她的心狠手辣,甚至比她做的更狠更绝。这是天地之间最残酷的一种诅咒,她想起来小的时候在草原上时,一家人虽然贫苦,但是每天却很快乐,母亲在酿好马奶酒的时候总会向长生天祈祷一家老小幸福平安,战争毁灭了所有,也毁灭了她的希望,自从进入中原她再也不肯提长生天这三个字,母亲那么善良虔诚的祈祷,换来的是战争和家破人亡,长生天有什么用?想得到还是要靠自己的。可是如今的她跪在月光下,虔诚的祈祷长生天将她的儿子还给她。
不过,这没有什么用,她的儿子最终还是走了。他说:“母亲,你喜欢权力,都留给你,留给你。”
这是对她生命的深刻打击,从那以后,她根本无法集中精神理政,夜晚总是瞪着眼睛守到天亮,闭眼那些曾经被她处死的人,都像冬日的寒风一般,挥之不去。她一夜之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好像看不到未来。她醒了睡,睡了醒,身边的人都以为她快要死了,就连她的的孙儿也不肯来看她,只有他,每日在她的窗前,吹上一首令人欢快的乐曲,就好像她迎着风,奔腾在草原。
当她推开床边那扇窗的时候,是光辉,他,是那么美,就好像盛开的玫瑰。
她冲他招手,用尽了了力气笑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也笑着冲他招招手:“我叫慕风。”
从那之后,每天有了这样的乐曲,有了这样的微笑,她不再等待死亡,哪怕她在朝堂上如何强势,她也仅仅只是个女人而已。
她不问慕风从何而来,不问慕风去往何处,又有些什么渴望。要是放到以前,这是不用问的事情,几十年的锤炼,她的眼睛早已比兀鹫还锋利,但是此刻,她只想温暖自己。
这是一个瞒不住的故事,她的身份注定了她没有秘密,仅仅是一个听曲的人和一个吹曲的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却演变成了这个宫殿乃至这个国家最不堪的故事,街头巷尾对他们的事情议论纷纷,她的孙子对她暴跳如雷。这一次,她退缩了,她已经失去了儿子,不能再失去孙子了。所以,她按照孙子给她的安排,住进了京郊行宫,然而她濒死之时,曾停留在她窗前的那缕风,最终被囚禁在了永远飞不出去的屋子。
行宫缺衣少食的日子,对她是一种警醒,就算依照孙子的安排,她也是被遗忘的那一个,她的孙子早就忘记了她,后来的她的孙女总算是没忘记她,但是却想她死。心中的理念再一次被证实,是啊!这世上想得到什么,只有靠自己。她已不再年轻,她的丈夫,四十三岁就长眠于地下了,她今年已经将近四十岁了,死便死吧!不该枉费这生命的,走便走吧!想走就算把所有权利交给他,他也是会离去的。命运就是这样离奇古怪,这不是人所能控制的。
马车稳稳当当的停在了长公主私邸的门口,木槿打开帘子,恭敬的请太皇太后下车,葵香自从被太后娘娘关起来的以后,她的活便由她来接任了。其实这原来轮不到她的,因为灵芝那个死丫头莫名其妙的死了,所以她才白白捡了这样的便宜。她在太后身边侍奉的时候 ,太后常常会叫“灵芝”,这个死丫头就算死了,也阴魂不散的,早晚有一天,太后眼里只会有木槿。
守门的承训营侍卫大喝一声道:“此乃大长公主私邸,何人深夜敢擅闯?”
木槿站出来道:“放肆,太皇太后的驾也敢挡?”
“承训营向来只认兵符不认人。”
“放肆。这兵符是哀家制的,哀家说它有用它便有用,说它是块废物,它便是块废物。”
老太后的这番语气震慑住了守门的卫士,他们不傻,如果这个人不是太皇太后,他们不过挨上将军一顿骂,如果这个妇人是,那便是杀头的大不敬,这是军人的一种最窝囊的死法,他们可以死在战场上,但绝不可以死在菜市口,受尽千人万人的同情的嘲弄的眼神。
这是元汇被囚禁的第四天,坦白来说,这四天和她在祠堂守寡那三年相比,真的什么也不是。但是她却无端的感到愤怒,她,堂堂正一品镇国大公主,手握京都重兵,竟然像个囚犯一样被人看押在这里,若是有她出去的一天,必将百倍奉还!
这屋子不大,点着几盏昏暗的灯,饭菜原封不动的放在桌子上,她吃不下,她的愤怒其实是为了掩饰她的惊慌。在这个她熟悉的屋子里,她如同被捆住了手脚的野猫,就算眼神再锋利,神情再愤怒,她也无可奈何。她得不到半点来自外界的消息,就算愤怒她也不知道该往谁身上撒,她只知道看守她的人是皇祖母的承训营的人,那么太主的死呢?这一定是有其他的凶手的,不知道申益有没有抓到这些人。这四天里她反反复复的考虑这些问题,以至于感觉不到饿,感觉不到冷,唯一活跃在心上的就是越来越清楚的恐惧,时间越长,恐惧越甚。
当这扇门重重的被推开后,元汇的心就一直在抖动,她很怕死,自从走上这条路之后,死就随时陪伴在她身边,假如要她死,那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自刎,毒药,自缢这么简单了。在她掌握权力之后,她就会拥有许多许多的敌人,这些敌人中有自己的兄弟,祖母,姑母,大臣,甚至也包括她的父亲,她成为了所有人的目标,只要她有一点点的失误,那她的死法就不是一个人决定的,而是代表了这个天下所有想让她死的人。
“看来这几天你的日子过的很不好!”
“托皇祖母的福,还没死。”
老太后冷哼了一声:“我哪里来的福,不过是有的人作孽没成罢了,谁是好人,谁是奸佞,这些老天爷不需要哀家告诉他。”
“皇祖母通透,元汇无话可说。若要杀我便杀吧,元汇死不足惜,只不过可别连累京城中无辜的百姓。”
“你少拿你那三万陈家军来要挟我,我扶植你父亲登基时,曾经被周国公十万大军围困在了上京,十万人我尚且坚守了半年,更何况你这区区三万人?若要想活命就老老实实的跟我做交易,否则,你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放与杀还不是皇祖母说了算?”
“放心!只要我们的交易成功,自然会放你走,你的父亲虽然混账,但毕竟是我的儿子。你不顾念这层关系想要置我于死地,我还不至于像你一般混账。”
元汇冷笑一声:“皇祖母莫不是想换回那个闹得满城风雨的男宠?”
老太后看她一眼:“两年未见,你倒是学聪明了不少,不错,我是想用你去换他。”
元汇僵硬的扯了扯嘴角:“我堂堂正一品镇国大公主拿来换一个男宠,实在是太不值了。”
老太后眼神凌厉的盯她道:“如何?你还想与我讨价还价?你该清楚你有没有这个资格!”
元汇此刻的眼神充满了挑衅,她断定自己的祖母不会去问无许的,可惜那个男宠的下落只有自己和无许知道。
“有没有这个资格祖母说了不算,要那个男宠自己说,要不祖母就杀了我,反正无许也知道他的下落。”
元汇的狡黠落在了太后的眼里,元汇小的时候她便不太喜欢她,她的的那张脸和那双眼睛,和她的母亲一样,看似温良无害,实际上酝酿了无数的小心思。她的母亲出身微贱,眼神总是敏感怯懦的张望四方,一个只有正五品的淑仪,竟然敢私自学习方术。方术既不是彰显后妃之德的学问,也不是教化大道的善学,有这样的心思,自然不能把她放到善类之中。
“你说,你想拿什么来换?”
“看来这个男宠祖母还是很惦念他的,这都过了两年了,祖母还能亲自下令放他出来,这样的宝物,自然要和他的的价值对等了。我要,太皇太后印绶。”
“放肆,这也是你该拿的东西?”
“祖母有这张脸就可以了,但是元汇要办祖母该做的事情,就只能靠着印绶了,只是一方小小的印绶而已,如何?一个死物换回了祖母心心念念的人,不吃亏。”
“你太贪心了,该你做的,不该你做的,你都想染指,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你这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你要印绶就给你,哀家就不信你能翻出什么浪来。”
“祖母不是曾经也在朝堂上叱咤风云过吗?”
“可哀家是太后,你是什么?你连个名正言顺的身份都没有,你现在姓陈,并不姓元,在你死后,你的墓碑上只会刻上陈,绝不可能刻上元。”
“那便等我死了再说吧,祖母觉得这个交易如何?”
老太后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绢布砸向元汇的怀中:“你要的东西,说,他在哪?”
元汇将那块印章牢牢地攥在手中,仿佛下一秒它就会从手上流失似的,老太后冷冷的看着元汇的表演,心中堵着一块说不清的东西。这是帝王家的孩子们,她们从小见识的不是一家人的其乐融融而是这个宫廷纷繁复杂的勾心斗角,他们都是出色的阴谋家,年纪轻轻就开始算计自己的父母亲人,到最后再由自己的孩子算计自己,同安就是这么个最典型的例子。
那一年的同安十四岁,她和同安的父亲,也就是陛下,费尽心思替同安觅得了一个才能模样都是上乘的人,那个人叫温示,是江淮的旧贵族,满腹才学,为人谦和有礼,只不过是温氏的分支,并非正统,所以没有祖上承袭的爵位,只是有学问还怕不能封爵封侯吗?可惜的是,同安偷偷的潜进礼部,亲手改了自己的生辰八字。这,应该是同安这辈子最后悔的事,过往的人现在早已经迷失,也许当初同安嫁给温示,这两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结局吧!
“人被囚禁在章台宫。”
得到想要的答案,老太后不想再看元汇一眼,她此时此刻的心情很复杂,就好像自己亲手教会了自己的孩子和自己争斗。这是让她无奈的事情,甚至一瞬间都有放弃这个太后,放弃这个国家,只去寻当年曾经停在窗口的一阵风,可能,她是真的老了。
许久不见京都的晨光了,这门外,朝霞漫天飞舞,飞檐楼阁相互掩映遮挡,木塔上的雪还未曾化完,是凄惨的白和壮丽的红相互交织!这,是她生活了将近四十年的京都啊,遥远的章台宫,好像忘了它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