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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哗啦”一 ...

  •   “哗啦”一声,门开了,外面的风雪灌进了屋子。温知意埋头书卷之中,并不看来人。屋子里烧的暖和,明一指大方坐了他对面道:“如何?这北国的雪景竟然这么不值一看?”
      温知意方抬眸一看,竟然是明一指,忙放下书本行礼道:“学生不知师父到访,有失远迎,失礼失敬。”
      明一指摆手笑道:“你这老仆下了名帖来让我劝解你,依我看,这又是朱批又是策论的,想来你神智清明,是不会做什么傻事的。”
      温知意恭敬道:“学生让师父徒增烦恼,还请师父不要怪罪。”
      明一指佯怒:“怪罪是言重了,不过你这徒儿当的也太不像话了,凡事都将师父晾在一边,可见收你不收你我老头子的日子还是如此这般,无甚变化啊!”
      温知意拱手:“师父世外高人,学生不愿将师父牵涉进来。”
      “谁同你论这个,我明一指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何须你替我打算?”
      “学生冒昧,不过这样的事情学生实在不敢冒险。以老师的练达,您肯定已经知道我要做的是什么事情了,我想老师应该不会不知道风险。您助我扬名于京城已经是大恩,知意无以为报,怎能再置您于险境? ”
      明一指随手从他的书堆里抽出一本来,正好是《论语》,指着这《论语》道:“孔子为何数出诸侯而败?儒尚德尚礼仍为今人所守,为何却不能立为正统?”
      “答师所问,孔子虽尚德尚礼,但尚之周礼,他所处之时,礼乐崩坏,周王室岌岌可危,诸侯混战征伐,早就不将周王室放在眼里,所以复兴周礼为诸侯所不取。”
      “为师再问,为何孟子后来居上但儒仍为诸侯所不取?”
      “拜答师问,孟子曾提‘民为贵,君为轻’,此为君王所不悦,所以不取。”
      “为师三问,治国诸子百家该如何取舍?”
      “再拜答师问,首要是外儒内法,外儒以养民之心,内法以扶民之乱。后可据国情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明一指放下《论语》笑道:“学无止境,我问你的这些问题是为师近不惑之年,熟读百家之后才参悟出的,而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深的治世之学,当媲美圣贤啊!”
      温知意叩头道:“学生不敢,年少轻狂之论,还请老师指正不足。”
      “不足自然有,武开国,文守国,兵家也是治国必备的一派,人主与兵家为交,要若即若离,既不能疏远,也不能过分亲近。”
      “老师贤才,学生拜服。”
      “参悟治世之礼的并非你一人,老夫熟读十经,只是未曾寻得可靠的人,现在你还要再拦我吗?”
      温知意顿了一顿叩拜道:“老师诚心为国,学生感恩。”
      明一指扶起他:“现在老夫问你,可有心事?”
      “有。”
      “可是因为孙乾?”
      “是。”
      “你是觉得他不配做官?”
      “是。”
      明一指笑道:“你小小年纪,恃才自傲是有的,抱着满满的希望本以为可以借此事将上萧太尉一军,没想到却栽在了孙乾身上,为师说的不错吧?”
      温知意迟疑了一会儿点头。
      “你可不要小看了孙乾这个人,这京兆府尹可是京城中最小的官了,但是他做了十年。这日积月累的日子不是说能混过就能混过的,京城这个地方贵族势力盘根错节,新旧贵胄明争暗斗,这里的百姓也都不似清苦地方的百姓一般淳朴,但又是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十年他孙乾未奖也未罚,可知这也是一种本事。”
      “师父,孙乾他,曾经也是举孝廉,并亲赐过贤良方正的人。”
      明一指脸上显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你是觉得他变了,你还年轻,恐怕是体会不到持之以恒是一件多么艰辛的事情,在京兆府,随便断个案子便能牵涉上许多望族,他们若是送来贿金,你收还是不收?收也是错,不收更是错。”
      “师父教训的是,学生知错了。”
      “孙乾是个难得的人,他走的路数和我们是不同的,我们治学要严谨,而他做官要中庸,这便是为官之道和治学之道的差别。”
      温知意叩头:“谢老师开解。”
      明一指笑从背后端出一碟子点心来道:“这是你师娘做的,模样不如你宅子里的精致,不过这口味老夫吃了许多年仍不厌,你尝尝看?”
      温知意笑道:“师父师娘举案齐眉,琴瑟和鸣,这点心里自然有学生无法懂得的滋味。”
      明一指笑的合不拢嘴:“《诗经》开篇就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何时也给我寻个女弟子回来?”
      温知意眉目上挟了些不易察觉的伤感仍笑道:“学生尚有孝在身,不敢造次。”
      “罢了,天色已晚,我要回去了,改日你得派人把这点心碟子送回来,亲手交到你师娘手里,不许耽误知道吗?”明一指起身,一边理衣襟一边道。
      温知意带着笑意点点头。
      通叔刚送走明大师正好在给马喂些料,转眼便看见一只雪白的鸽子立在了树杈上,一丝一丝的雪点子滴在雪地上,红的扎眼。他忙放下手中的草料,抓过鸽子看时,翅膀上是被箭擦伤了好大一块,腿上绑着的纸上已经被雪染红了,这鸽子是从行宫外的据点里飞过来的,难为它伤这么重还飞了这么远。
      打开纸上看时,上面写着:“太皇太后已从行宫出发,不日便可抵达京城。”
      通叔忙拿着这张纸去给温知意看,温知意接过这张纸看了看,便把纸放到油灯上烧掉了。
      “那只受伤的鸽子带进来,用金疮药给它涂上。还没有放长公主出来的消息吗?”
      “没有,现在晚朝还没下。”
      “行宫的据点可以撤了,太皇太后此番是不会回去了。”
      “是。”门吱呀一声,通叔出去了,温知意睁大了眼睛看着门扇紧闭的窗子,看了一会儿把窗子打开了。屋外天快黑了,但是地上还是白莹莹的一片,树上绑的铃铛也积了雪,冻成了一个冰块。这铃铛,近来怕是都不会响了,冻成这样,哪里还有声?
      “哗啦”一声,房檐上的雪掉下来一大块,温知意忙看过去,随即房门便轻轻的开了,一股冷风卷着一个黑影蹿进来,温知意嘴角勾起了浅浅的弧度,将打开的那扇窗户关掉道:“你怎么就是学不会走门?”
      “我!堂堂的小侯爷,跟一般人一样走门多没劲。你家房檐上好厚雪,冻死我了。”
      温知意细看时,他竟然穿的骑射装,黑色的大氅里面套着一件黑色圆领窄袖的猎装,护腕和护膝都不曾摘下来便问道:“你怎么这身装扮?”
      凌一本把手放在炉子边烤:“早上约了几个人去马场,送了几匹追风驹出去。”
      温知意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凌一本爱马,追风原本就是绝种的,他为了长公主的事情,竟然连这个都舍得送。
      “晚朝下了,长公主的事情就有结果了,明日我们去看看东家吧!”凌一本问。
      “太皇太后从行宫出来了,明天应该就会到,再过五日,太庙的便要破土了,此时不宜去。”
      “唉!东家一个人在竹梅坡,不知道这么大的雪,他那茅屋抗不抗的住。”
      温知意抬眸:“你对东家的事情很上心?”
      “那是自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凌一本信誓旦旦的说。
      “天色不早了,你走吧。”温知意就这么毫无防备的下了逐客令。等凌一本再要多说一句的时候,我去,灯又灭了。炭盆里的星星火光尚且还能看着些路,凌一本又是摸着黑出了房门。
      雪七拿着灯正要准备去给公子添炭火,结果一开门凌一本边从里面出来了,雪七脸瞬间变□□:“怎么又是你?难道我们这破宅子也比你们侯府花园强?值得你天天两遍的往来跑?”
      “嘿!你们府上都是些什么人?怎么本侯爷来不得?告诉你,今天我还就不走了。”说着便往这房檐下一坐。
      雪七伸手便去赶他,结果怎么也推不动:“你肯定是迷恋上我家公子的美貌了,不然哪来这么大的劲儿?”
      “欸?你还就是说对了,告诉你吧,本侯就是有着断袖之癖,如何?”凌一本一副无赖像。
      “你怎么这么赖?我告诉你,你有我家公子可没有,早晚娶个夫人回来气死你。”
      “我看你天天夫人夫人不离口的,只怕你小小年纪便红鸾星动了,我府上漂亮的姑娘可多了去了,改日带你去瞅瞅?”
      “你,你别胡说八道。”雪七明显声势弱了,凌一本笑的不怀好意。雪七懒得再和他多费话,拿着灯便开门进去了,给温知意手炉子里加碳时,无意间看到了温知意的耳朵,红的简直发紫,雪七忙问道:“公子,您这耳朵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寒毒又犯了?”
      温知意接过手炉不理他,雪七苦着脸心里哀叹了好几声,连公子的师父都劝不好他,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长夜漫漫,温知意却辗转难眠,从他走上这条复仇之路起他就没有退路了。他也曾经犹豫过,但是只要退缩,过往温氏的一切就好像孤魂野鬼一般在身边挥之不去。在看透凌一本的意图之后,他心里很矛盾,那一段时间每一夜他都是这样度过的。废帝元无许,是他仇人的儿子,他的仇人现在又云游去了哪里,至今杳无音讯。
      他,是个文人,从小祖父就教导他要以天下为己任,但是现在能救天下的人只有他仇人的儿子。很客观的说,他不是一个完全善良的人,在取得门主这个位置后,他很明白的贯彻了斩草除根这个亘古不变的真理。祖父和温氏的灭门让他对他从小学到的礼义廉耻产生了怀疑,但是沈之推就算流放江淮时也不忘上书言事,这个又给他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忠孝节义到底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这个世上有沈之推这样的忠臣,就有申益这样的奸佞,更有孙乾这样欺上瞒下,千人千面的人,但孙乾却不是一个坏官。这一次,他赌的是孙乾不会告密,但是很遗憾他输了,输给了自己的幼稚。他对孙乾的认识并没有停留在十年前,那个刚刚从颍州升至京城去温府拜访的贤臣身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举手投足都是一股浩然的正气,而现在的孙乾:欺上瞒下,文人的尊严都可以抛弃,告密这种君子不耻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说穿了不过为了活命而已。这个赌注说的再清楚一点就是:他希望孙乾还是十年前的孙乾,哪怕孙乾他对着萧太尉和长公主如何溜须拍马,总能公公正正的断个谋杀的案子。但是,他押错了宝。
      这对他是一个提醒,也是一个打击。从江淮出发之时,他重重的在温氏的祠堂里磕了三个头,这一次来到京城,不成功便成仁,这是他对祖宗牌位许下的承诺,京郊的俑坑里,还藏着一百三三具进不了祠堂的枯骨,更有代他受死的无辜的表弟,那个俑坑里,没有人是有罪的,正因为无罪,他才要复仇。
      这是本朝第二次时至三更天还未下的晚朝,第一次是在十年前,处死温国公的前一晚。
      此时此刻,勤政殿依旧僵持不下,两岁的小皇帝已经靠在陈太后的腿上睡着了,陈太后困得两眼都睁不开,但是她不敢闭。在这个皇宫她和皇帝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原本她是太上皇的宠妃,曾经一度梦想过让自己的儿子坐上这个皇位,等到坐上才知道,皇帝和皇太后这两个称号论斤卖也卖不了多少钱。
      皇帝和太后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一回事,群臣又怎么会在理会这两个摆设呢?以申益为首的公主党力主即刻释放长公主,而以萧太尉为首的萧党力主大理寺审明复核之后再放长公主出来。这两派的人互相争执,争完了喝口水再争,所用的借口不过就是那么几句,申益说:长公主是太上皇亲授的一品镇国大公主,就算是太皇太后懿旨也要宗室府定罪入档才可禁足,况且大理寺少卿常敏元已经查实了案子并非长公主所做,所以必须即刻放人。萧近不屑与申益这种文官耍嘴皮子,若要他说话,那便是动刀,所以是萧近的左膀右臂右仆射齐英泰替萧党出头道:长公主被禁足这是太皇太后下的懿旨,就算要解禁足也得太皇太后亲自下了懿旨才行,难不成你们都想造反都想抗旨吗?
      申益:“你血口喷人,我这是为了朝政考虑,近来柔然又大肆扫荡我边境,兵部的奏报已经堆成山了,若再不放长公主理政,柔然人南下,这个责任你们负的起吗?”
      齐英泰:“你这兵部主事难道挂的是虚衔吗?连个平虏的将官都找不出来?”
      申益:“兵部主事再主事也不能坏了规矩。只有齐大人才想得出来这样的法子。”
      齐英泰气急怒向皇帝请旨:“陛下,太后,申大人中伤下官,臣请庭笞二十。”
      申益反击道:“启奏陛下太后娘娘,齐大人言语中不敬上,有階越之嫌,下官请庭笞五十。”
      公主党的一干人等纷纷道:“臣附议。”

      然而萧党又是齐刷刷的反对。陈太后不敢多言,只能装作未曾听到刚刚的话的样子道:“各位大人,三更天了,陛下已经睡着了,你们为国为民操劳,哀家深感欣慰,今日先散了,如何?”
      申益忙道:“不可,长公主必须放出来,否则难安民心。”
      申益义正言辞的抗了陈太后的旨意,陈太后只好强压着心中的委屈的眼中的泪水,继续坐在这冷冰冰的龙椅上,她和她的儿子,连去睡觉的自由都没有。
      黑色像一只大手,紧紧的抓住了整个京城,老太后的车架在黄昏时分放慢了速度,终于在子时抵达了正阳门。哨塔上的巡夜人发现这车架,连忙燃起了火,这浓烟惊动了正阳门的守卫,他连忙去请城防营都尉卫良。卫良不满深夜被叫起,嘟嘟囔囔的穿好了靴子,来到了城墙上。借着火光,大概看得清楚是一辆鎏金顶的马车,这样的车,除了皇室就只有萧家了,不管是谁,都不是他可以得罪的人。
      “城下乃是何人?”
      马车里的木槿探出头来喊道:“太皇太后懿旨,快开城门。”
      他没有再多问了,连忙派人开闸放行。这辆马车进入城门之后,速度越来越快,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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