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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于决 别动,别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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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的豆沙馒头尽数进了应清涟肚子,刘嫂子察觉了,便把馒头捏小一些,并剪两个耳朵出来,活像个兔子。小姑娘觉得馒头同她的新宠阿土很像,也就更喜欢了,好在她终于开始长个子,每日多吃几个馒头,反而还瘦下去了。
则鸣将馒头端出去,却不立刻给应清涟,反往身后一藏,笑道:“师妹坐好,我有话问你。”
应清涟舔舔嘴唇,原想同她师兄胡乱撒一通娇的,但想起师叔就在屋里,没来由的就有些怕,只好依言端正坐好,仰头道:“师兄快讲。”
“师妹所说后山的怪人。”则鸣也坐下去,压低声音讲,“是在甚么地方?”
应清涟想想馒头,没多久便老实交代了,说完又竖指抵在唇前,小声讲:“师兄可千万不要说出去,不然阿爹和师叔都要打我的。”
则鸣于是也配合她郑重点头,“师妹放宽心,绝不会出卖你。”又与她拉钩做契,把馒头送出去做了谢礼。
齐慨之见他进屋,把勺子筷子都摆好,又道:“与那疯丫头有甚么话不能叫我听的,要偷摸着说。”
则鸣脚步一顿,险些绊着自己,忖道,这一会的功夫,还是叫师父给瞧见了,当即便搬出吃惊的模样,佯作诧异道:“师父说甚么,只我与师父之间才有不好叫她听见的话。”
齐慨之没料到他这样油滑,笑道:“看来该叫你少吃些油荤。”到底还是没再细问了。
午后,齐慨之照例给他研了墨,摆好纸笔。则鸣有些困,泡了壶浓茶,倒出小半杯子看了茶色,想想又加了一撮茶叶,好在这是去年压下的老茶叶,没有多可惜。他再端起来啜一口,苦得涩嘴了,是称心的,这才喝了几杯下去。
齐慨之将壶盖打开看看,蹙眉道:“没你这样喝的,太浓伤身。”
“我嘴钝,尝不出多苦。”则鸣趁他不留神,又偷一杯饮了,笑道,“茶能回甘,可我不习惯那滋味,只好借苦味压一压。”
齐慨之管不住他,出去将茶都倒了。则鸣没了困意,走到桌边舒展手脚,伸了懒腰,提笔写字,齐慨之站在他身后看了会子,忽而开口讲:“不如养猪划算。”
则鸣挑了长句记下,正在默写,原想即刻便想调笑回去,犹豫片刻,只瞥了他师父一眼,板板正正把整句都写罢了,才搁下笔笑道:“猪恐怕不成,毕竟是要同床睡的,不如拿我去师妹那里换阿土好。”
他见师父神情不对,摇头再添了一句:“这也不好,兔子我也容不下的。”
纵然心知这是胡讲的玩笑话,听着也很让人舒心,齐慨之轻敲两下桌案,道:“不讲了,写罢。”
则鸣低头写了一张,换纸时抽空道:“师父昨夜没睡好,歇一会罢。”
“我迟些去你太师叔那里一趟,不会太晚回。”齐慨之继而又道,“若夜里没回来,也不必等了。”
则鸣一面点头,一面搡他往外走,“还是要等的,师父早去早回。”
“原不急的。”齐慨之停在门外不走,回头嘱咐道,“你安分待着,不要胡跑。”
则鸣连连答应一路将他师父送到院外去,看齐慨之的的确确走了才回头。他将笔提起来,又搁下去,心道,这立马就撞到手里的机会,不该轻易浪费了。当下将门窗关好,就外出拣了跳寻常少有人走的弯绕小道,往后山应清涟所述的隐蔽石洞去了。
应清涟寻到此处也是巧合,多赖她那新宠兔子阿土。野兔在山里放纵惯了,离了笼子便四下乱跑。洞里的石阶修得陡峭,阶上又生苔藓。此外,洞中昏暗,仿佛四周总有湿冷阴风,轻巧便穿透衣料,砭骨的寒凉。他留神脚下小心往下走,又一面想,师妹确实不是寻常姑娘,胆子大得很不一般。
走了半盏茶功夫,终于触到平地,石壁顶处有裂隙,一道日光钻入,则鸣才隐约想起,外面日头正好,自入秋以来,就少有这样好的太阳了。沉重锁链在地上拖拽发出的声响不小,也绝不动听,则鸣即刻便发觉,于那幽暗处是藏着人的。他走至距那人二三十步远便停下,正好站在光亮里。
“不知是怎样教养的,小辈的胆量,却是一个比一个大。”
于决本来声音颇似少年,语气里嘲弄讥笑的意思又极重,听着阴阳怪气,叫人很不舒坦,则鸣并不接他的话头,另道:“此来是有事请教前辈。”
“请教,请教。小子,你知我是何人。”
“大约猜得。”则鸣道,“前辈与我师父,究竟有何恩怨?”
“仇怨不小,他恐怕恨不得吮我血,食我肉。”
则鸣毫不意外,他早便猜到如此,硬要前来验证,该归咎于他是个不沉稳的少年人,心里有些赌气的意思。虽师父绝口不提,他也总能从别人那里问得的,无非曲折麻烦一些。此时虽如愿了,却恍然又觉得自己做出这举止来,幼稚也无用。即便晓得旧事全貌与师父仇敌,于他到底非切肤之痛,无法分担师父半点苦闷,再者他也绝没有能替师父报仇的本事。
他恹恹想,师父说得果真是不错的,我的确是个蒙昧的小傻子。
于决笑道:“我原可饶他父母一命,只恨他二人不肯交代楚凤下落,情愿易命。”
则鸣从师伯那里听说师父在山下多年找寻父母,一无所获,原来竟是十数年前便已离世了,“那楚凤当年尚在襁褓,何以非死不可?”
于决皱眉笑了,隐匿在影下的神情,说不清是悲是喜,“小子无知,从来夺人家产,都是要斩草除根的。”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毫无廉耻,则鸣心中嫌恶非常,懒与他再多言,转身欲去。
于决道:“小子颇有胆识。”
“比不上阁下。”则鸣胸中怨气难纾,蹙眉道,“与我师父有此大仇,却敢只身前来,才是舍生忘死。”
“你道我乐意,若非为秋淮剑,谁来做这送命的蠢事。”
“秋淮剑无非传闻,你如此笃信,莫家灭门一事,想来也与你难脱干系。”
“倒是不笨。”于决坐正将衣摆摊平整,若非被锁链缚住手脚,倒真像在家中一样自在闲适,他叹一口气,施施然道,“莫楚两家数百条人命,未有一刻敢忘。”
则鸣分不清他是夸耀还是惭愧,仍旧默不作声,于决自说自话却颇得趣,继而又讲:“吾名于决,自幼时习武,二十载不曾有一日懈怠,然天赋平平,未能有成。后学异术改换形容,几可乱真,同门皆道我离经叛道,唾我骂我。身负数百人命,我自知罪孽深重,然虽愧未悔。旁门左道,亦可祸世,此乃人间,第一快意事。”
言止,于决大笑,几近癫狂。
则鸣不知他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一番话,旁人的苦衷隐情,喜怒哀乐,都是不相干的事。则鸣没有宽慰他的好心肠,只点点头,姑且算个回应。
洞中极静,轻微一点声响便能听得很明晰,则鸣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忽而记起来,若叫几个长辈发现了,师妹免不得要被提去教训,便匆匆寻暗处躲了,打算等来人离去再走。
十几步远之外,则鸣就看出来,来的是他师父,他心里忐忐忑忑,好在躲的地方实在昏暗,没被察觉。齐慨之走到于决面前,静默站了好一阵子,才从袖中掏出张信笺,在于决面前展开,并道:“昨日收到书信,于决已病逝秦城,近日便即发丧。”
“齐长思,你失算了。”于决击掌笑道,“我早被逐出寒江派,他们岂会理我生死。”
齐慨之将纸揉作一团,信手弃掷与地,点头道:“虽在意料之外,却恰合我愿。”
“合该如此。”于决剧烈咳嗽,再开口时声音忽然变得嘶哑粗粝,“我自负技艺可冠绝天下,不知何处叫你看出了破绽?”
“夫人为少爷取字则鸣,他在我身边已近三载。”
则鸣毫无防备听了这一句,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只想要分辨师父这话是真是假,又宽慰自己,师父对这人多半不会说真话的。他急切地想要问个究竟,却嘴拙了,只讷讷唤了一声:“师父。”
齐慨之也颇失措,急道:“别动。”疾步走到则鸣面前,将他搂在怀里,吻过他耳边,轻道:“别看。”
则鸣被按在师父怀里,无端觉察出些悲怆的气氛。
沉重锁链不断与地面摩擦发出嘈杂声响,又有急促的喘气和呕吐声混在其中,并一股腥臭气味钻到他近前来,令人恐慌。直至这声响平息下去,再无动静了,齐慨之才松开他,“你先出去等我,好罢?”他等了一阵子,未得到则鸣的回应,便又改了主意,牵着他往外走。
则鸣恍恍惚惚地跟着师父往外走,却很明白,那于决此刻恐怕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