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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兔子阿土 师叔,灰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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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应清涟来时腰上别了个小拨浪鼓,鼓面上绘了好看的水红花瓣,两边缀了小铃铛,是小姑娘会喜欢的玩意。齐慨之往她面前一伸手,小丫头便自觉将鼓交了。他随手将东西摆在石桌上,小丫头就安安分分在院子里练她那一套拳,一整个时辰都没敢往后张望。
迟一些应徽过来,她就待在院子里玩拨浪鼓,等她阿爹一起回去。两个长辈在屋里说话,则鸣把馒头稀粥都端出来,许是从师父那里染的毛病,看她手里拿着东西,总觉得不干净,仔细把手洗了撕肉馒头给她吃,小丫头也不客气吃了几口,眨眨眼睛讲:“师兄,要吃甜的。”
齐慨之走到窗边,冲则鸣道:“不必管她,叫她回去再吃。”
应清涟赶紧伸过头去将师兄才拿起来的豆沙馒头叼走了,并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把个拨浪鼓摇得直响,眯着眼睛使劲嚼馒头,则鸣怕她噎着,进屋里倒了杯水摆在她手边。应徽听她摇拨浪鼓也听得心烦,到门边与则鸣讲:“则鸣去寻个妥当地方,将这烦人东西丢了了事。”
小丫头扑过去往她阿爹肚子上锤了好几拳,发现阿爹毫无知觉,一扬头抓着她师兄跑了。则鸣料想师伯与师父是有要紧事要说,领着她在院子外头,并不走远。应清涟不穿裙的时候,从前粗野的毛病便都回来了,靠着墙就席地坐下去,一面摇拨浪鼓,一面仰头叹气道:“阿爹和师叔都坏。”
“师伯是很好的。”
“才不好。”应清涟讲,“阿爹昨日还打我,可我也没做坏事。”小丫头想想,又说,“后山锁了个脏兮兮的怪人,师兄你晓得罢?”
“不晓得。师妹如何知道的?”
应清涟吸吸鼻子,委屈道:“那我不讲了,昨日我拿这事去问阿爹,他便打了我。师兄也千万不要向师叔提起,免得也要挨打。”
莫说齐慨之会对他动手,即便发怒的时候也少有,但则鸣不敢辜负了小丫头的好心,便点头笑道:“多谢师妹提点。”
清涟到底是小孩子,一会便把拨浪鼓放下去,开始发愁别的事,说是爷爷身体好了不少,可是灰灰一日比一日懒意,不爱动,也少吃了,成日蜷在笼子角落了,连叫几声也不乐意。则鸣怔了了好一会才记起来,灰灰是她养的大耗子。那灰耗子颇大,动作也不灵敏了,大约年纪是很不小的,则鸣便讲:“或许灰灰年纪大了,就是这样。”
应清涟没说话,重重叹一口气,抱膝自发呆去了。
不多时应徽出来,将小丫头拦腰抱起来,与则鸣闲扯几句才走了。齐慨之把手贴在碗上,见则鸣进屋来,蹙眉道:“你师伯话太多,恐怕凉了。”
“没那样金贵。”则鸣连吃了小半碗,才抬头笑道,“实在是有些饿了。”
“换了剑是要多耗些气力。”齐慨之给他添一勺佐菜,“既饿了,还只顾着应清涟吃。”
则鸣把碗筷都搁下,问道:“早便想提了,师父对师妹仿佛很有些偏见。”
“吃过再讲,听了怕是要没胃口。”
“师父说便是了。”则鸣笑道,“我从前......师父晓得的,故没那么多讲究。”
“倒也不如何,只是应清涟才上山的时候还太小,成天糊一脸眼泪鼻涕,想起便很烦心。”
这是合师父的性情的,则鸣说话间取了只馒头,听罢点头并将馒头啃了一口下去,取时没留神,馒头是个豆沙馅的,刘嫂子亲手做的豆沙馅一惯用糖很重,故而则鸣平常最乐意将它分给应清涟吃。甜得腻人的豆沙叫则鸣没忍住皱起眉,齐慨之见了,笑话他几句,将他手拉过来,把余下大半个吃了。
则鸣便想,他从前没给师父捡回来,还在做乞丐的时候,恐怕还要比小丫头更不干净些,可师父从没有过半点嫌弃的意思,他不由窃喜。齐慨之见他坐着发呆,忽而又笑起来,抬手轻拍他肩上,笑道:“怎么呢,几岁了,吃饭还要人管。”
“师父总不肯与我同食,原本就不必人看着的,叫外人晓得,又该笑话我了。”
齐慨之心里拿他当作小主人仔细对待,即便后来关系亲密了,也没改这习惯,回回等他吃罢了,自己才动箸,他忧心则鸣多想,弯腰亲昵地靠在他耳边说假话:“是你太不叫人省心。”
则鸣晓得师父这话多半是将来敷衍他,却仍旧听得心里又暖又软的,便伸手扯张椅子到面前,拉师父坐了,挑了几样师父爱吃的,执意要动手喂给他,齐慨之顺着他吃了几口后,将则鸣的手拢在自己手里,摇头道:“好啦,吃你的罢。”
则鸣并不挣扎,起身凑过去轻轻吻他一下,笑答:“晓得啦,师父。”
迟些时候应清涟跑来,也不顾忌她身上的好看裙子,一下子坐在门槛上,抱膝默默掉眼泪。则鸣在屋里写字不知觉间又皱起眉头,终于把笔搁下,讲:“师父去看一看罢。”
齐慨之吩咐他继续写,走过去把小丫头扶起来,应清涟这回竟没怕她师叔,抱着她师叔手臂大哭出声,齐慨之找了块手帕往她脸上胡乱抹了一通,斥道:“别吵着你师兄。”
小丫头仿佛没听见,反而哭得撕心裂肺震天响,齐慨之隔着手帕将她嘴捂上,蹙眉道:“叫人听见以为我欺负了你。”
应清涟抱着他不撒手,确实是伤心欲绝的样子,齐慨之无法,只好将她抱起来,稍柔缓些语气,问道:“没完没了的,哭的甚么事。”
应清涟把脸埋在他怀里,哽咽着讲:“师叔,灰灰死啦,我把灰灰养死啦。”
“你的耗子死了,却来我门上哭丧。”
“阿爹还要笑我。”应清涟越想越伤心,也顾不上面前这人是她惯常最怕的师叔,踏踏实实趴在齐慨之怀里嚎啕大哭。
则鸣写罢将纸笔俱都收拾好,坐下看他师父怀里塞了个水做的小丫头,束手无策的模样,一瞬心里生了个毫无道理的念头,往后与师父一起养个浑不知事,懵懵懂懂的小东西,也颇有意思。但他只是个半大小子,自己尚且把日子过得浑噩糊涂,若把这说给师父听了,定要被师父笑话的。
应清涟这回是真负了气,好几日没搭理她阿爹,应徽抓了只野兔子给她,又说了不少好话,这事才算了结。但应清涟不是喜新厌旧的人,没轻易便把她的灰灰抛到脑后去,时常领着兔子阿土坐在耗子的小坟冢边上想事情。
几个长辈起初拿她说笑,久之也不提了。
稚童原不知死生之轻重,如今骤然将此清楚明白地摊开在她面前,总没那样轻易便好排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