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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三小姐 左右,澄弟 ...

  •   因才醒来脑子还迷糊着,齐慨之不清不楚地哭了一出,到后来清醒透了,才晓得赧颜,他晓得则鸣是醒着的,却趴在则鸣身上一动也不愿意动,再出一点动静在他这里也觉得很尴尬。则鸣苦哈哈地被师父压着,虽很沉到底没把人推开,只轻轻把人拥着,偶尔亲昵地蹭蹭师父脸颊。
      及至天蒙蒙亮时候,齐慨之飒然翻了个身,背朝着他佯寐,则鸣迟疑片刻,也转身朝着床里阖眼休息,只是心里还记挂着师父,便不能成眠。直到天大亮时候,才跟着师父起了。
      齐慨之躺了半宿,也想明白些,他笃信则鸣身份不会有假,昨夜里看见那人,恐怕来者不善。故而他只好把则鸣带回山上去,可惜过两日就是中秋,原打算带则鸣在山下玩几日,热闹热闹的。
      他两人有默契,这一宿过去,昨夜的事便都不再提了。
      齐慨之忧心有人来找麻烦,几夜都没睡安生,却不料先上门来寻事的,是另一拨人。
      则鸣字写乏了,拿笔在纸正中涂了个粗糙的光屁股小胖子,齐慨之看了拿笔又再纸上添了三根朝天的短头发,将纸举起来说笑道:“则鸣初绘丹青,该贴在墙上。”
      则鸣顺着他讲:“正好这墙上也太空一些。”说罢走到对门的墙边,抬高手比划一下,“就这处可好?”
      齐慨之看墨迹干了,把纸叠好,摇头笑道:“你羞不羞罢。”
      “原是羞的,后想着师父与我一齐丢脸,也就不大怕了。”
      齐慨之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正打算把这油嘴滑舌的小子抓到近前来欺负欺负,门就给人一下子踹开了。齐慨之无端被人打搅了,心烦得很,对闯进来的应清涟自然没甚么好脸色,沉着脸问她:“何事?”
      应清涟自从学着做个正经姑娘起,少见有这样冒失的时候,则鸣料她是有急事,果听她焦急“师叔,有人上山来抢采薇姐姐啦!”
      众人都晓得陆采薇是逃婚才被肖问真捡回来的,嫁娶之事天经地义,这陆姑娘也迟早是要回去成亲,不过早一时晚一时罢了。两家既说定了婚事,又下过聘,由不得外人去管,齐慨之也无心揽这闲事。应清涟看他没动静,只好去求她师兄,眼里裹着泪花,哽咽着讲话。
      则鸣一惯心软,看不得小丫头哭,也帮着去央齐慨之,“陆姑娘是通情达理的人,没有好端端逃婚的道理,个中恐怕有苦衷。究竟怎样,师父去看一看罢。”
      齐慨之听罢抱怨一句,究竟还是去了。陆姑娘果真是大门户里出来的闺秀,来人被拦在厅里,厅外也有二十来个人等候。应伯梁照例袖手坐着听人说话,偶点一点头,齐慨之晓得他,大约又是懒得应付,想来话也没听进去几句。应徽见他进门,将他拉到一边讲:“这来人叫陆武,是陆姑娘家里的管家。”
      齐慨之以为这样大的阵仗,来的该是她家中兄弟亲眷,未料却遣来个管家,他听了也同应徽一起坐了听那人分说。不巧此刻,陆武该也是看出应伯梁并不听他说话,揖道:“还是等三小姐来罢。”说罢兀自坐了,竟似不屑与齐慨之两个多言的模样。
      再坐不久,陆采薇缓步进来,脸色不很好,冲应伯梁三人一一行了礼。
      陆武这才起身,笑道:“三小姐叫小的好找,若不是澄少爷相助,恐怕要误了婚期。”
      陆采薇怔了一怔,恍惚问道:“阿澄与你讲的?”
      “正是如此。”陆武点头答道,“大少爷在寒江派做客,正巧三小姐书信到了,这才晓得三小姐下落。”
      陆采薇听了这话才宽慰一些,却并不答话,低头绞紧手指。陆武便又说:“三小姐听小的一句,那赵家是西南的大商户,赵公子又是嫡亲的长子,与三小姐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小姐何必为难小人与澄少爷。”
      “这与我澄弟有甚么干系?”
      “三小姐是聪明人,不必小人多言。”陆武见她不肯,叹气道,“即便三小姐再不愿意,总要顾念夫人。自小姐离家后,夫人十分想念小姐,如今正在病中。但因三小姐下落不明,夫人只好将徐阿嬷放在身边侍奉,以慰思女之苦。”
      齐慨之没听出甚么端倪,却在此皱眉问道:“哪位夫人?”
      陆武笑道:“阁下久居山中,无怪你孤陋寡闻,我西南陆家,只有一位夫人。”
      这陆武很是倨傲,对陆采薇也无甚恭敬。他此言一出,众人才晓得这陆姑娘竟是西南陆家嫡系所出的陆三小姐。人皆知陆家有二位少爷,与一个三小姐,只是女子闺名不可外传,故在外只称陆三。但陆采薇又自称与陆澄确是同胞姐弟,何以从未听闻陆家还有个四少爷,反叫齐慨之更是糊涂。
      陆采薇嗫喏道:“陆武大哥,我承隐云庄收留之恩,不能轻易便走了,大哥饶我半个时辰与庄主再说几句话,好罢?”
      陆武犹豫片刻,答应下来,临去时揖道:“还请诸位替小人劝一劝三小姐。”
      陆采薇站在门边看他走了,才疾步回来,在应伯梁面前跪下,泪水扑簌簌往下掉,抽噎道:“庄主救我。”
      应伯梁看她一眼,叹道:“非是不肯相助,丫头总要讲出个前因后果来罢。”
      陆采薇拿衣袖把泪拭了,哽咽道:“并非采薇有意相瞒,只是我陆家势力颇大,庄主肯留我在庄中已是大恩,采薇不敢劳烦诸位,只想在这山中避得一日是一日,不料一封书信惹来了祸端。那赵家商贾之家,堪堪发迹不过二十几载,原是好梦里才能求得的姻缘。可听人讲那赵公子得了恶疾,久治难愈,大娘要嫁我过去,正是给赵家冲喜的。可我逃出时,便听人确凿讲赵公子昏迷已有月余微醒,恐怕是不成了。”
      应徽诧异道:“天下竟有这样狠毒的母亲?”
      “诸位有所不知。我与澄弟生母吴姓,亦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十七岁跟了我爹,大娘不肯容她。我名乃大娘所起,薇是寻常野菜,因嫌娘亲家世卑微,故为我起名采薇。后来娘亲生下澄弟,大娘不允他入谱,只记在旁系之下。澄弟离家学武之时,不过才八九岁。”
      应徽叹道:“外人只知他夫妻情意甚笃,未知其中还有如此缘故。只是这到底是家事,我等如何插得手。”
      齐慨之亦点头道:“你勿怪师兄心硬,确实是这个道理。”
      “采薇唐突,诸位恕罪。是我命该如此。”
      应伯梁见她脸色灰败终究不忍心,将她搀了,好言道:“丫头,莫要灰心。清涟与你好,老夫替她护你一护又何妨。”言罢又问,“你两个怎么说?”
      应徽与齐慨之相觑一眼,心知他较起真来说不了道理,便不欲拂逆他意思,皆点头应是。
      待陆武回到厅中,见四人神色与方才大异,因他是个谨慎周到的能人,也早晓得不能轻易将三小姐带回去,自然是有备而来,只见他从袖中掏出书信来奉上,笑道:“三小姐且先读过此信再下决断。”
      陆采薇不识得字,只好托人替她一念。齐慨之将这书信展开,信上不过百来字,信末绘一株三笔绘成的野草。所述此信乃承师命,劝阿姊与陆武归去,嫁入赵家,期阿姊深明大义,纵不顾及大娘与兄长,也要顾念阿弟,莫叫自己在师父面前为难。
      齐慨之将信念罢,把信递还与她。应徽见她攥着信,神情不妥,开口劝慰道:“你不认得他字迹,也未必便是他亲笔所书。”
      “澄弟知我不识字,故每在信末绘一株草,这确实是他所写不假。”陆采薇此回未有迟疑,朝三人一拜,强笑道,“采薇感激诸位收留,今将辞去无以为报。”
      应伯梁道:“丫头何至于此。”
      “澄弟在外已是不易,我不能再叫他受委屈。左右,澄弟他也绝不会害我。”
      陆武点头称是,“三小姐这样想,便再好不过。”
      陆武担忧她改了主意,执意即刻动身,齐慨之便回去将应清涟叫来送一送她。小丫头一听便掉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呆愣着哭了好一会,才提起裙子急急跑了。齐慨之将事由仔细说与则鸣听了,则鸣懵了片刻,才小声问道:“师父,竟会有这等事?”
      齐慨之晓他心善,怕他也伤心,把手搭在他肩上轻拍几下,叹道:“是有的。”
      则鸣确实难受,低着头讲:“如此,倒不若没有爹娘好一些。”
      齐慨之听他如此说道,心下一沉,将人搂进怀里,吻一吻他额头,道:“莫要这样想,你爹娘未必就是这样的。”
      则鸣把头埋在师父颈边,闷声道:“我连爹娘也没有,不过说说胡话罢了。”
      齐慨之不知怎样劝他,只是心疼,自己将旧事瞒着他,却一日日被他撬动,几乎要埋不住了。
      则鸣把师父也抱着,又讲:“师父,陆姑娘实在可怜。”
      苦厄何其多,这世上哪有谁都能庇护的桃源,齐慨之如是想。他不愿将这话讲出来,则鸣并非不知事的稚童,诸事心中应有计较,又何必将这话说与他听,让他徒增烦恼。赤子心性,正是再好不过。
      世情无须一一剖白清楚,如何信,便是如何了。
      信它清白,则清可鉴影,信它污秽,则污烟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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