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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银丹糖 师父,我已 ...

  •   既入了秋,距则鸣生辰也就没有几日了。
      从前他负气时候,最多不过一日,但此回足足有六七天不曾搭理人了。齐慨之挑了他生辰那日,打算带他下山走走,也是有讨好的意思。则鸣尽管不痛快,也不会在明面上就摆出来与人作对,没了玩笑的心思反而比之前还要更听话一些。齐慨之与他讲下山,他也不问缘故,只管跟着去了。
      一路无话,直到了集市里,齐慨之才借着人多的缘由,把他揽着走。皆因则鸣平日太懂事,齐慨之这两年光景,一点哄人的法子也没领会出来,只好指点些别致的小玩意给他看,以期他起了兴致,能高兴些。但则鸣心里愁着,便就只恹恹地随他看一眼,并没甚么动静。
      齐慨之恨恨地狠捏一下他手掌,皱眉道:“玩也不会,小傻子。”
      则鸣瞥他眼,兀自点头,仍不说话。
      人流挤在一起,推推搡搡地叫人在路边不能久留。齐慨之怕他丢了,抓着他手腕往前走,正好面前是间卖糖铺子,恰巧齐慨之不大痛快,想欺一欺负他,便拉人进去了。掌柜还是去年那个大嗓门的粗野婆娘,站在柜后头笑道:“客官请。”
      齐慨之也懒意去看,笑道:“最酸最辣最甜的,各要二两。”
      掌柜依言给他取了,递到他手里时候笑说道:“好古怪的客官。”
      不多时到了正午,齐慨之领他去吃饭,要了间没人打搅的雅间。点菜时还颇有些气恼,想点几件甜腻的菜,但到底没狠下心,还是择了几样则鸣喜欢的清爽小菜。他两人坐在一起,哑然无声,连相觑的时候也极少,又巧在这时候酒楼里人多,小二端了凉菜,讲余下几样一时恐怕上不来。
      齐慨之等得无趣,顺手把一只纸包拆了,露出方方正正的粉绿色小糖来,糖长得短胖,还裹一层粉霜,煞是好看。糖里又有颗格外大的,混在里头显得很不规整,他拣了那颗大的,递到则鸣嘴边去。则鸣便就张嘴接了,皱着眉头吃糖,不言不语的,齐慨之以为只是太甜,给他倒杯微凉的水推到面前。
      则鸣把水推开,没听见楼梯上有甚么动静,没半点迟疑就凑到师父面前去,同他嘴唇贴在一起,趁他还懵着就把嘴里的糖推了过去,即刻便分开了。齐慨之起初只觉出一股清凉香气,忽而则鸣便动一动舌尖,把糖块送了过来,一阵辛辣味叫人舌头发麻,只尝着苦,觉不出多少甜味来,但那小子把糖落下,当下便跑了,端正坐回去,仿佛甚么坏事也没做过。
      齐慨之被这辛辣味冲得眼角发湿,匆匆把糖嚼碎吞了,才道:“你坏不坏。”
      则鸣在桌下勾一勾他手指,终于笑道:“大约是与师父学的。”
      齐慨之见他总算开怀,自然不计较这点小事,将他不安分的手抓了按在腿上,也笑,“外面也敢胡来,胆子倒不小。”
      则鸣拿起杯子小啜了一口,眉眼又笑弯了。
      渐渐菜上齐了,他两个便用心吃饭,到半饱时候,又一碗面端上来,面上盖一个蛋,空隙处都用肉片填着,乍一看却还看不出是面。则鸣看着面,问道:“师父,作甚么要点面?”
      “去年应了你的,还记得罢?”
      “记是记得。”则鸣把肉掀开去,夹一筷子面吃,“只是没料到一年就这样去了。”
      “你还以为是十五岁罢。”
      则鸣吃了几口,觉得太饱便搁箸缓缓,支着头问:“师父,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齐慨之即刻便答:“八月十三。”
      “如此。”则鸣笑道,“左右我无父母,往后便拿这日子当做生辰罢。”
      齐慨之听罢心中一喜,又疑心这小子莫非知晓了实情,却见他欢欢喜喜地又奋力去吃那面,一颗心才踏实下来,笑他:“吃不下搁着就是了。”
      “师父予我的。”则鸣抬眼看他,笑说,“我便很舍不得。”
      齐慨之才觉出些古怪来,坐近把他筷子夺了,问道:“招罢,怎么总拣好话说?”
      则鸣确实是惦记眷慕师父的,与他闹了这几日,自己哪能好受的了,早先便悔了,只是心里放不下,又觉得究竟不是自己的错,不肯轻易去求和。而今师父这样温言讨好,他便就心软了,叹了一声,讲:“师父,是我太放肆啦。师父既不肯讲,自有缘由,我不该为难师父。”
      齐慨之抬手摩挲他发顶,皱眉道:“胡说甚么。只是你年纪还小,不是该你知道的时候。”
      师父又嫌自己太小,则鸣听罢在心里叹口气,面上却笑道: “师父讲的话,我总是听的。”
      自此将这事揭了过去,他两个在集市铺子里转了几圈,一天便也过去。
      这一日到傍晚时候,有些商贩便摆灯出来卖,是因中秋将至,早几日便做起了孩子的生意。纸扎的灯里点了蜡烛,一盏一盏挂起来,做的多是兔子鲤鱼一类讨小孩欢心的,走兽花鸟的也多,最少便是方正的纸灯,写字绘景的,个别摊上才能见到一两盏。
      这不是多新奇的东西,则鸣自然也大了,便不大有兴致,只是看当中的兔灯实在做得很可爱,转头与齐慨之讲:“师父,不如给师妹带一盏回去玩。”
      齐慨之摇头笑道:“她该更喜欢耗子一些。”他虽嘴上这样讲,究竟还是掏钱买了下来,自己把兔子灯拿在手里,又讲,“她阿爹过几日肯定要带她下山玩的,你不必为她操心。”
      则鸣见师父还嘴硬,笑道:“既如此,莫不是师父自己喜欢这灯才买了的?”
      这小子坏得不成样子了,齐慨之与他十指交握,藏在袖子底下,笑道:“随你说罢。”
      人群来来往往,老少男女俱是匆忙来去。齐慨之正与则鸣说笑,余光瞥见个少年人,约和则鸣一般年纪,相貌却与十多年前的楚峰主相差无几,再去追看,那人已没入人潮之中。十数年过去,齐慨之寻常时候已不能确切忆起故人容貌,但只这一眼,便叫他尽数想起来,仿佛只是做了一场大梦,前尘往事都一起涌进脑子里。
      则鸣看他心不在焉跟着自己走,也不询问,只把师父的手攥紧了,领他在人群里穿走。
      是夜,齐慨之又梦见前事。夫人渐渐消瘦下去,到后来已下不得床了,只如同具能言语的白骨一般骇人,众人知道她没有多少时日,便把小少爷日日放在她身边陪伴。她眼中流出两行清泪,侧目看着襁褓中婴儿,日夜唤了数不清次“小凤儿”。
      夫人亡故,棺柩尚在灵堂之中,未来得及下葬,楚朔峰便遭逢大难。齐慨之藏在床下,眼见爹娘被奸人所害,暗红色血液直淌到他脚边,若非是小少爷,他情愿当时便跟着爹娘一起死了。
      梦里他没带着婴孩,一个人走到钤城,却走了十几年。不知怎么,又和少爷聚在了一起,那人转过头来,与楚峰主像了个十成十,却不是则鸣的模样。
      他蓦地便睁了眼,人却没大清醒,恍恍惚惚地坐起来摸则鸣的脸,从眉眼直到唇角,这的的确确是他的小少爷。他脑海里一片空白,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伏下去把则鸣压着紧紧箍在怀里,并想着从前旧事,心酸也委屈。
      则鸣被他这样折腾,哪还能不醒的。师父把头埋在他颈边的枕上,一点湿热的水液便落在他肩上,则鸣不明白师父为何这样伤心,只好反抱住他,一手在他背上轻拍安慰。齐慨之难以自抑,哭得微微颤抖,则鸣在他鬓边轻吻一下,叹道:“师父,我已十七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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