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颜缱绻》江远黛

9、part9

　　雨滴自檐角微微而落。

　　陆音谣的手指缓缓划过潮湿的墙壁，巷窄而深，微风拂来飘渺的酒香。

　　水是静的，水面上浮着悠悠的乌篷船。依水而立的水阁里，游人趴在栏杆上，神色静谧安详。或是品茗，或是听琴，也有说书唱段，全然没有城市的喧嚣与琐碎。

　　时间在这里仿佛静止了。

　　穿过窄巷，远远地望见酒旗飘摇。

　　云来客栈的金字牌匾经过岁月的洗涤，反复擦拭，已经暗自褪色。色泽虽不明亮，却透出一种沉稳。

　　檐下挂满了大红灯笼。门前客来客往。

　　陆音谣站在牌匾下，微微仰头，沉淀的记忆慢慢化开，一点一滴浮上心头。

　　“客官里面坐啊，今日酒水打八折。”跑堂的换了模样，一个个模样清秀，手臂健壮有力。

　　她想起姑姑早些年曾说过，年轻俊俏的小伙子好比女人清新的碎花洋裙，看了总让人心情舒爽。

　　六子站在柜台后，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没有瞧见她。

　　“怎么不进去？”姜泽政四下望遍，客栈傍水而立，若是选个临近水边的茶座，略略休息一会儿，倒是不错。

　　六子终于抬眼，从门前扫过，眼里闪过不确定。

　　“阿姐。”

　　陆音谣隐约看到他熟悉的唇形。

　　他离开柜台，朝这边走近了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惊呼：“真的是你，阿姐，你终于回来看我们了。”

　　陆音谣微笑着展开双臂，将他纳入怀里。

　　“两年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这个头有一米八了吧？”

　　六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皮，腼腆地看了姜泽政一眼：“人家都说我傻大个，这位是不是阿姐的男朋友？”

　　姜泽政刚要说不是，陆音谣抓住他的手，朝他使了个不太明朗的颜色，他低了眸子，沉声道：“是。”

　　“真快啊，我都有姐夫了。”六子愉快地笑了，“别在门口站着啊，你们自个去挑个位置，自家人，我好酒好肉招待着。”

　　“姑姑呢？”陆音谣问。

　　“喝多了，在房间里睡觉呢，我这边安排好就去把她叫起来。”

　　“嗯。”陆音谣放了心，挽着姜泽政的胳膊穿过山水屏风，走到临水的座位。

　　相对落座后，姜泽政斟了两杯茶，递给她一杯，盯着瓷杯素雅的胎纹，问：“陆大小姐看起来跟这古镇有些渊源。”

　　陆音谣抿了一口清茶，伸出舌头扫去唇边的茶渍，“我还以为你要问我，为什么和六子说你是我男朋友？”

　　“现在女孩子的虚荣心，我是能理解一二的。”他轻轻一笑。

　　“噗——”陆音谣作势要喷出来，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和杯子，“你是不是还想说，自个儿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有点夸张。”姜泽政谦虚地笑。

　　古镇游人虽多，给人最大的感觉却是静，不是环境静，而是绷紧了一根弦的心，突然静了下来。

　　饭毕，陆音谣懒懒地靠在椅子上，歪着身子去看清澈的河水。

　　多年前，当她还是个小屁孩儿的时候，从乌蓬船上落下来，灌了一肚子的水，是姑姑将她救起来，好生待了她几年。

　　那时云来客栈还没今日规模这样大，六子也没这么高，一晃眼，十一年弹指而过。岁月当真是一指流沙。

　　“真是我家小胖来了么？”

　　“阿妈，我都说了几遍了，是阿姐。”

　　屏风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一如唱戏的嗓子，字正腔圆的。

　　陆音谣扶着椅子站起来，岳凤已经掀开竹帘，打眼瞧见她，微微一怔，然后再将蒲扇掩在嫣红的唇边，眯起眼睛细细地瞧她。不多时，眼里涌出了泪水。

　　“我家小胖怎么又瘦了？”

　　陆音谣不自然地抿紧嘴唇，忍住眼泪，扑到她的怀里，“姑姑。”趴在她的肩上终于忍不住呜呜地哭起来。

　　姜泽政这时也站起来，把他的椅子往后一撤，发出哗啷一响。

　　岳凤轻轻拍她的后背，用眼睛上下打量姜泽政，“我听六子说，你交男朋友了？这个可就是？不错，生得好看，配得上我们小胖。”

　　“嗯。”陆音谣擦了擦鼻子，弯着眼角笑，“姑姑你又胖了，抱起来好有肉感。”

　　“哪能像你光吃不胖，都瘦成竹竿了。”岳凤捏捏她的胳膊，眼里露出心疼，“在这多过几天，我让六子给你炖猪蹄，炖老母鸡。”

　　陆音谣瞧瞧姜泽政，一脸满足地点了点头。

　　——

　　这座古镇已有千年历史。

　　对岸的垂柳树下，几阶青石入水，包着头巾的阿婆阿嫂蹲在水边，打水洗衣，嘴边哼唱着古老的歌谣，那是陆音谣小时候就常听过的。

　　婉转的歌声唤起了睡意，她趴在栏杆上，眼皮沉沉的。

　　姜泽政在屋子里百无聊赖地踱步，岳凤说今日客满，客栈里没有空余的房间，独剩这两间，就是设施条件不大好，平时是应急用的。

　　房间的墙壁是木质的，他侧着耳朵听隔壁，静静的，没有声音，想必陆音谣已经睡下了。

　　陆音谣昏昏沉沉的从栏杆上起来，走到卫生间里，想蹲个大号再睡觉。眯着眼睛去摸纸，没料到纸筒空空的，哪里有纸。

　　她的困意顿消了大半，有点尴尬。

　　肿么办？

　　手机，还好手机在身边。她掏出来，打开通讯录，下午忘了把姑姑和六子的电话存一存。

　　手指搁在姜泽政的名字上，她拧着眉头，暗想，这种事实在不好叫他来吧……

　　可姑姑临走时，还分明将给了姜泽政两张房卡，怕她记性不好，弄丢房卡，进不得门。叫他拿着备用。

　　怎么办怎么办……

　　她正纠结的时候，电话却不小心拨出去了。

　　“还没睡？”姜泽政低着眼睛看沉沉的河水，雨滴打在河面上，漾起一圈圈涟漪。

　　“没。”她的声音弱弱的。

　　他打了个呵欠，“早些休息，这两天你太累了。”

　　“谢谢你。”她突然说，声音无限缱绻。

　　“别想多了，我就当来旅游，赏风景的。”

　　“其实还有一件事，”陆音谣把手机拿开一点，沉默了一忽儿，闭着眼睛说：“那个，能不能给我送卷纸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