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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野草蔓蔓(九) 谣言不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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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昱推门进来时,白无双正耷着肩膀站在高泽身后,对着高泽面前的棋盘偷偷打了个哈欠。他眼珠一扫,瞧见唐昱后又立刻绷直了脊背,板起一张脸做出一副好跟班的样子。
唐昱觉得这人挺有趣,但没怎么理他,任他一个人在那儿又垂下脑袋打瞌睡:“爹,高叔父。”
说起洛阳唐家和长安高家,实在在武林中为人津津乐道的话题。高齐光自幼师从于剑法卓绝的唐琰,而高泽的得意弟子正是唐昱。唐琰性情温和,无论是对亲生儿子还是爱徒都算态度和蔼,时常能与年轻后辈说说笑笑。可高泽面露威像,做人办事均是雷厉风行的气概,偏偏对唐昱的要求更为苛刻,这世上大约也只有唐昱一个人知道,当初自己拜于高泽门下的那十年是怎样度过。
说不怕高泽,那大约是违心话,可说是不敬高泽,那也是万万不可能。尽管高泽对于高齐光风流成性的态度半睁眼,对唐昱犯下的小错都要细细追究,不过以唐昱这般个性,凡是纵容着他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他太骄傲啦。”唐琰曾笑眯眯的指点道,“总要做点什么来压一压他,锋芒毕露的太早可不是好消息。”
唐昱道了几句寒暄之后便不说话,恭敬地站在一旁,和白无双一起盯着梨花木桌上的棋盘。黑白两子看似旗鼓相当,唐琰执白子但笑不语,高泽左手摩挲着右手指间的黑子,叹息一声过后干脆认了输:“总比不过你,倒也习惯了。”
白无双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瞧见高泽完全没注意自己,便继续闭目养神。
唐琰笑道:“这些年来,我在武学上未曾胜过高兄,大约也只有这些琴棋书画还算会一点。”
“若不是你身体不适,我倒想拉上你比试个一天一夜。”高泽摇头感叹道,“昱儿都和我说过了,你这哪是病,是有人毒害于你。那医神老头儿疯疯癫癫的卖关子,还说什么总有贵人助你,我看分明是他自己偷懒,干脆窝着不出世罢了。”
“他前半生少年得意,已是将世间万物都领略于怀,如今不出世倒也是明智之举。”唐琰押下一口茶,复又皱起眉来,忍不住咳了两声。他本就略懂医术,知晓梁云熙给他的药膳里下了几味量极轻的猛药,“那梁云熙,毕竟是昱儿带回来的人。据说是在河边遇上的,本该萍水相逢,可昱儿偏偏信了他一番说辞······高兄,你说巧也不巧?”
唐昱默不作声的听着唐琰话中的调笑,忍不住耳根发热,小声辩驳了两句:“他鼻子灵得很,竟能嗅出我身上的药来······我想,总不会是庸医吧。”
说完又摸了摸鼻子,觉得刚刚那番话说出来真的是一点底气也没有。他甚至能感受到高泽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巡视,便觉得还不如不逞一时嘴犟,可又觉得心里隐隐的不痛快,像是一定要说出来才安心似的。
“无妨。”高泽淡淡说道,“实在不行,我便去亲自请那个老疯子,总不怕他不肯出手相助。”
“高兄费心了。”唐琰颔首,“比起这个,我倒是更想知道那件事的消息?”
原本正闭着眼的白无双大约是做这些事做出经验来了,顿时清醒着一双眼,腰也不驼了,好一副精干的模样:“回唐老先生,秦北城今日已归,不过受伤多处,说是路上遇见了沉沙阁的人。”
“沉沙阁?”
“是。”白无双抱拳道,“北城说此番前去打探魔教消息,只知晓一年前继任的新教主姓柳,却从未见过他出手,也不知武功如何。其人终日以面具示人,身边亲信亦未曾有人见过样貌。不过他身边有个左护法魏仪,武功了得且忠心耿耿,怕是不好对付。”
高家三堂主中,唯秦北城武功最高,又办事利索,因此被高盟主委派前去探查魔教。魔教于十年前流窜至东南一带,本以为就此销声匿迹,没想却死灰复燃,在新任教主的手上整顿出修罗的姿态来。此次他前往东南,没曾想归途里遇上半道截杀的埋伏,淬着剧毒的暗器上清清楚楚刻着“沉沙”二字,这倒是连栽赃嫁祸都省了,确实像是沉沙阁破罐破摔的作风······
“姓柳?”高泽仔细琢磨着,“上一代走火入魔的那个柳栖梧······不是有个孩子?”
十年前他们讨伐魔教,教主柳栖梧交出的人质里就有个七八岁的孩子。那孩子瘦小的很,见到高泽时也不哭不闹,唯有一双眼睛里的灰暗让他看起来像是招人同情。不过那孩子却是个实在狠毒的角色,不声不响跟着他们回到高家,明明是被押入地牢囚禁了起来,却靠着在铁牢和水井里下毒,将高家闹了个人仰马翻,连带着未散去的武林同盟都遭了殃。
“是叫······卧雪?柳卧雪?”唐琰还记得那时损失的几个属下。那孩子趁乱逃走,至今下落未明,没想到居然重回魔教,还坐上了教主的位置?
秦北城是去探听魔教消息,却在路上被沉沙阁截杀。沉沙阁做事向来严谨,以秦北城一人之力,从东南到洛阳,只要沉沙阁愿意,秦北城孤身一人,即使有通天之力,也难保性命无虞。可偏偏沉沙阁放过了秦北城,还放任秦北城回到洛阳通报消息。
“莫不是,沉沙阁终于站在魔教这一边了?”唐昱猜测道,“可他们是会为了钱财出尔反尔的,这样的信誉,魔教会选择和他们联手?”
“总有些好处,是只有他们彼此才能给的。”高泽低声沉吟,“眼下只有这一个证据。况且阿琰这毒着实古怪,柳卧雪那样狡诈的人,十年前就有一个人在高家出入的本事,十年后不知又是什么模样。那沉沙阁的阁主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甚至有传闻说他就是江湖中的什么化骨鬼手。”
“化骨鬼手啊——”院中打扫落叶的小厮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其中有个据说见多识广的矮个子故意拉长了话,复又鬼鬼祟祟的与同伴们说道,“是个杀人不见血的炼狱厉鬼呢。”
天气正好,阳光也晒的人舒服。梁云熙这半个月来抽空去瞧瞧赵三娘和何魁的轮赛,剩下的时间都耗在唐府里。他刚推开房门想要透口气,就听见那些胆子大、好奇心也重的很的小厮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躲在不远处念叨着江湖传闻。
“你们知道映水山庄的路少侠吗?他被人发现尸首的时候,只剩下那头颅还算是完好的啦,身子已经完全腐烂掉了,那白骨骷髅看得可真吓人······”
“真的假的?路少侠可是武林中能排进前十的高手啦!内力深厚,又是嵩山派掌门的亲传!”
“哎,骗你作甚。”被围在中间的小厮正说的眉飞色舞,那模样倒是像他亲眼见过什么化骨手,“别说是嵩山派啦,武当的晖云真人也是惨遭那魔头的暗算。传言化骨鬼手面容丑恶,因而常年以面纱示人,杀人时总爱在月黑风高夜穿一身黑衣,又轻功卓绝,善用小人手段,因此残害多位武林豪侠。”
“可是我听说,那化骨鬼手也杀过许多邪派啊。”另一个来凑热闹的丫鬟质疑道,“传言那魔教的柳栖梧就是被他害死的!”
几人讨论的聚精会神,又都是背对着梁云熙,因而完全不知道站在门口的梁云熙已经将这番言论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他笼着自个儿的衣袖,若无其事的绕过他们往前走。小厮丫鬟们被吓得不轻,还以为是唐昱少爷发现他们在偷懒,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府上新来的大夫,这才都松了口气,又嘻嘻哈哈的笑闹作一团。
他刚走出去没多久,正遇上被白无双拉出来晒太阳的秦北城。梁云熙对他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是高齐光的下属,年轻有为武功卓绝,半个月前带着一身伤回了唐家,虽说看上去面色惨白,可伤口居然没有一处是致命的,眼下居然只用了短短十几日,就能被白无双拉扯着到处乱跑,估计实在是个命硬的主儿。
白无双见到梁云熙,立刻笑眯眯的同他打招呼:“梁大夫,好巧啊。”
梁云熙好脾气的点点头,停下脚步同他聊上几句。只不过目光落在秦北城身上时,又不动声色的转了个弯,绕回了白无双的身上。
赵三娘同他说,那唐昱啊,不爱笑,没什么话,世人都说他冷冰冰的不好相处,那双眼睛扫在你身上的时候,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随时都能割开你的喉咙。
哪儿是呢。梁云熙想,唐昱那些小毛病,和眼前这位比起来,真是显得尤为可爱。
“你们这是出来逛逛?”梁云熙问白无双道,“今日怎么不陪着高公子了?”
“公子他去陪花姐姐买胭脂啦,我和北城去接客人。”白无双拍拍掌,“你说是不是巧了,梁大夫?正巧公子前两日收到个故交的来信,说是今日前来探望公子。那位啊,听说也是姓梁······啊不过公子好像和他挺对付不过去的,特意在今儿找了个由头带着花姐姐出去了,不然我和北城哪儿会被丢下来接客人啊。”
白无双委屈巴巴,梁云熙只好敷衍两句。不过那高齐光看上去与谁都能相处得好,那位到底得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才能让高齐光一边嫌弃一边又忍不住见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