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傲娇难攻略》顾顾顾西洲

8、野草蔓蔓（八）

　　“先别管这两个人了。”
　　唐昱嫌弃的把白无双丢到一边，脚下步子却鬼使神差的教唆着他坐在梁云熙对面，“梁大夫，家父的病到底······”
　　“不是病，是有人下了毒。”梁云熙说，“唐少爷您虽说请了各路大夫来诊治，可以唐老先生的身份地位，大约也没多少人能有胆子往那儿猜。况且这毒下的极妙——并非我自夸，普天之下能瞧出其中玄机来的，您一只手都可以数得出来。”
　　他说话时吐息极轻，可句句听的稳重有力。唐昱皱起眉盯着他看，只看出此人胸有成竹的微笑道：“唐少爷无须担心，我也不是什么庸医，这毒虽说难解，不过也不是毫无方法，交给我便是。”
　　唐昱不说话，高齐光笑着看热闹，白无双见到这两尊佛爷就变怂。梁云熙就着一室沉默，索性手肘搭在圆桌上，撑着下巴瞧着唐昱抿唇的模样。大约是生的俊俏的人做什么表情都比常人好看，梁云熙懒懒的半眯着眼，不顾白无双闪烁着别样目光的眼神，只打量着唐家少爷。
　　少爷脸皮薄，再修行个五百年也难达到高齐光那样的境界。不过他此刻正全心全意思索着梁云熙口中的“毒”，没分神去梁云熙身上，也没管梁云熙落在他身上的那双眼，只迟疑着开口问道：“梁大夫不妨再说详细些？”
　　“好说。”梁云熙坦言，“半年之内，唐老先生必定痊愈。不过我一介无名之士，自幼家贫······”
　　“若能救得家父，在下必定千金相报。”
　　梁云熙点头：“客气客气，千金就不必了，百金就好。”
　　唐昱一愣，大约是一时半会儿捉摸不透梁云熙到底是几个意思，又不好意思再问下去，只能咬咬牙做了个敷衍的笑。
　　“不过也是奇怪得很，唐伯父那样的人，居然会有宵小之辈毒害于他？”高齐光慢悠悠地说，“梁大夫能看出来是什么毒吗？”
　　“此毒名为‘伤春’，中毒者最初症状类似头风，久而吐血、厌食、精神不振，最终大都死于内脏衰竭。”梁云熙解释道，“不过‘伤春’虽然难得解药，可是现在不怎么受欢迎······可能是因为其他毒物都叫什么‘血煞’‘催魂引’这样听起来就很简单粗暴的名字。比起‘伤春’这样要折磨中毒者一年半载才能达到目的的药，果然还是见血封喉比较干脆一点啊。”
　　江湖中使毒的高手不过那么几人，可细细想来谁都没理由冒着风险给唐琰下毒。
　　待到聚贤大会正式开始，连唐琰都和高盟主坐在观赛台上悠闲品茶，唐昱还在反复捉摸着昨晚那封信的意义。早些时候他曾寄信向隐居多年的神医求助，那武林中颇具威名的老前辈行事虽为嚣张，不过态度却算温和，直言唐老先生所中“伤春”之毒，更是指明唐老先生吉人自有天相，当有贵人相助。
　　如今看来，梁云熙倒像是医神口中的贵人，不过眼下江湖虽看似稳定，实则中原正派与日益兴起的魔教分庭抗礼，一黑一白间还游走着杀手组织起家的沉沙阁，说是波涛暗涌也不为过。
　　此次聚贤大会，本是为了挑选贤才之士，共同筹备围剿魔教一事。二十年前魔教余孽未清，近些年来教内明争暗斗，新上位的教主手段毒辣心机颇深，大有率领教众卷土重来的趋势。唐琰作为德高望重的正道前辈，多年来又是高盟主的知交好友，若是动摇了他，难免中原武林人心不稳。
　　早在得知实情时，唐昱便将怀疑的矛头指向魔教。于情于理都能说得下去，只不过······在此之前也没听说过魔教里有什么人擅长用毒啊？
　　“天下有三大用毒奇人，一是去年寿终正寝的许九爷，二是今年年初便没了消息的江槐夫人，三嘛，大约就是那传说中姓名不详、容貌亦不详的‘化骨鬼手’了。”高齐光见他眉头紧锁，不由在他耳边出声提醒，“前两位虽说性情古怪暴戾，不过好歹还算知根知底。那化骨的可就难对付了，父亲之前一直想招安他，不过可惜实在捉不住······”
　　唐昱冷哼一声：“滥杀无辜之辈。”
　　高齐光置之一笑：“总要有些真本事才办得到滥杀无辜。倒是有趣，这化骨鬼手对正邪两派都不讲情面，还有传言说他是沉沙阁中不外露的高手······”
　　沉沙阁对于中原武林来说非敌非友，只要你给他们足够的钱，他们会为你解决所有仇家敌手。这样与利益直接挂钩的组织着实与道德没什么关系，可也正因为如此，沉沙阁堪称江湖中被黑的最惨的一派，利用沉沙阁来推脱的小人不在少数。
　　也不知那沉沙阁的统领是什么脾气。唐昱想，果然还是黑吃黑狗咬人的地方啊，背黑锅泼脏水这样的事情，都是家常便饭。
　　大约是梁云熙真的是个挺靠谱的大夫，唐琰今日虽说不似以往那样能与旁人谈笑风生，不过看上去气色还不错。他坐在高盟主的右手侧，面带微笑的望向擂台。花盈袖与白无双一左一右立在坐于下首的高齐光两侧，剩下唐昱身边只有平日里服侍自己的小侍童子慕。
　　擂台上是第一轮的比试，正是赵三娘和她的对手章老五。唐昱对这两人倒是有些印象，赵三娘行走江湖多年，在江南一带算是有些名声；章老五似乎是在上一届的聚贤大会上夺了个什么名次，不过唐琰断言此人面相恶陋，心术不正却又不足胆识，怕是成不了什么大事。
　　两人你来我往交手数次，眼见章老五气息不稳，渐露败像，被赵三娘稳住下盘一招攻去，自然落了个惨淡下场。赵三娘没想过赢他竟会如此轻松，刚要提防后招，却忽而见他浑身抽搐，直直翻着白眼便吐着白沫倒下。
　　比武场上向来只见血光，少有发生这般意外情况。等到赵三娘下了台，还沉浸在不可置信中：“我没看错吧？那龟孙子是被我吓到了？”
　　何魁摸摸脑袋，憨憨一笑：“别瞎说，这一看就是抽风了。”
　　他身边的梁云熙凑个热闹，伸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的说道：“谁知道呢。不过你们都没有听说过，他小时候啊身体就不好，经常这样抽抽，后来练得武功之后横行霸道，那些说他不好，或是见过他这般丑态的人，都被他威胁了一番。”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哦，我听说书的说的啊。”
　　“······”
　　梁云熙气定神闲，见何魁和赵三娘面面相觑，还试图向他们解释自己这个兴趣爱好：“说真的，你们可能没有听过那些说书人讲故事，有的还挺好玩的。”

　　白天闹腾归闹腾，可梁云熙仅仅用一天的时间，就完成了彻头彻尾的改变。他在赵三娘心中的定位已经从“春桃镇里捡来的崽子”变成了“比自己离大众情人更近一步的崽子”，可当事人自己还浑然不知，瞧着夕阳西下，便毫不客气的告辞，要去给唐琰切脉。
　　“我有的时候就觉得吧，其实当大夫挺好的。”何魁说，“三娘，你现在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哪里好。”赵三娘出神的望着梁云熙的背影，“你没听说过，皇上啊那些人，经常对太医们说，‘给朕治！治不好就让你们全都陪葬！’”
　　“······我说三娘，其实你也挺喜欢听说书的吧？”
　　“闭嘴。”

　　梁云熙不在乎赵三娘和何魁对他有什么评价，也不在乎唐昱身边那个小侍童看自己的眼神总带着警惕。他一日三餐被唐家承包，吃得好住得好睡得好，唐家就差把珍贵药材都放在他眼下让他挑选——当然，这个是迟早的事。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唐琰的症状只能先用药吊着，等他把解药一步步调出来，才能给唐琰慢慢解毒。
　　回想起来就像个梦，两天前他还是不知往何处去的游荡人士，现在他已经是洛阳唐家的大夫，济世堂最负盛名的老掌柜都看不出来的毛病，他一眼就能知晓问题所在。
　　说起来······好像都是因为唐昱？
　　梁云熙蹲在熬药的小火炉旁，仰起头来和站着的唐昱说道：“你也不用急，唐老先生的药引里还需要一味雪珠莲，雪珠莲花季是在六月。等过了聚贤大会，再去寻也不迟。”
　　“雪珠莲？”唐昱原本只垂下头盯着梁云熙的发顶看。桃木簪上刻着简单的纹，随手一挽就扎起发。梁云熙出声同他说话，他才回过神来，反复咀嚼这个名字，“我曾在古书里瞧见过······不过据说雪珠莲虽然名为雪珠，可只存活在东南地域，且喜热好阳，是极为少见的药材，莫说去摘了，就连有多少人见过都是个问题。”
　　“是。”梁云熙折腾着火炉，分神回答他，“不过总要去找，才能知道是不是传说。唐少爷放心，总会有办法的。”

　　梁云熙专心熬药的时候偶尔会和唐昱搭上两句话，其中多数是梁云熙柔着声线问他一些风土人情，说洛阳啊，牡丹可是天下一绝，我小时候也喜欢那样的富贵花，不过眼下还不是花期？
　　满室的药辛都弥散开，梁云熙肩头垂下的发衬着雪白衣裳，露出的一截手腕还搭在火炉边上。唐昱自小只知修行武艺，哪里在意过那些美人红颜，可眼下梁云熙低着头，露出的眼睫上还沾染着些雾气，这倒是让唐少爷生出一股平生第一回的奇妙滋味来。
　　“得再过一个月。”唐昱回答说，“你若是想看，唐府的花苑里就有。”
　　梁云熙闻言，只眯着眼一笑，像是应下了这句话。
　　不过唐昱也没什么时间去陪梁云熙窝在药房里鼓捣药材。梁云熙在他面前话不算多，他想找些事情来同梁云熙说，可话到嘴边又滚了一遭，被他全都咽下。子慕来找他说唐琰在书房里等着他时，他正在聚精会神的盯着梁云熙打理药材的双手，听见梁云熙笑着将他打发走。
　　好感是很容易生出的情感啊，你看他长相气质都那么好，直觉告诉你其实他说话时应该是句句带刺，可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神温柔，彬彬有礼的态度就像是饱读诗书的文人。
　　唐昱走在回廊上，瞥了一眼路过的花苑，心想等过一段时间，那些牡丹都开了花，梁云熙的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