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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野草蔓蔓(四) 师兄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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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云熙揣着几吊钱出门逛夜市,明明家当没多少,看上去却像是个翩翩贵公子。他慢腾腾的在人海里来回转悠着,就差把整个洛阳城当成了鹤鸣山头的那块篱笆地。
他仰起脖子,看着夜空里的那些花火,心说真漂亮啊,也真吵啊。
梁云熙这么想着,又随着人群漫无目的的继续走。他一边与人擦肩而过,一边在心里念叨着鹤鸣山和洛阳城果然压根不能比——鹤鸣山就是个山野里的小土坡,上头住着三个人,他、小兔崽子、老酒鬼;可这洛阳城里住着的是成千上万的百姓,是整个王朝为数不多的繁华之地。鹤鸣山上终年未见的烟火气息都能在洛阳城里窥见的一清二楚,他甚至能嗅着味儿找出街角那家店铺里卖着老酒鬼爱喝的百年陈酿。
生世繁华。
手上捏着的糖葫芦差点蹭到路人身上,梁云熙端详着这串果子,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怎么会从小贩手上买下这样的吃食。小师弟没跟在他身边,他生来就不爱吃这些酸甜味儿的东西,只可惜了那好几文钱。
他想着这些,又渐渐明白起来:哦,我这是在洛阳城,不是在山上了。
最后他实在无事可做,又不想那么早就回客栈休息,干脆就在路边摊子上买了盏河灯,将糖葫芦送给店家那个七岁的孩子,然后一个人提着写好了字的花灯往河边走。城中央似乎是又燃放起了更璀璨的烟花,名动洛阳的花魁舞姬在星河下跳着霓裳舞,可梁云熙觉得周围的声响嘈杂的叫他心烦,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放放河灯,学着古书上那些名士一样,负手而立在河岸,没准会被路过的文人墨客瞧见这一幕,还能落个风雅的身影。
他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的事情,又觉得自己约莫是小时候爱听人说书的毛病影响到了现在。小师弟以前说他尽是想些不切实际的事儿,成天一副恨不得把自己活在说书人口中的样子,何必呢。
小师弟翻来覆去地说,何必呢。
梁云熙翻来覆去的想,怎么没必要呢,要是哪一天他死了,还能给街头巷尾的说书人添个故事,那也是好的啊。
他走着走着,觉得有些累了,便随意停在河岸边的树下想要歇一歇。夜风吹的他发冷,他想春寒料峭说的大约就是如此。空气中隐隐约约传来糖稀的味道,混着酒楼里饭菜的热乎香气,最末还捎上了烟花燃尽之后的味道,像是一碗苦药一般都随着呼吸灌进他的肺里。
他提着河灯,细细瞧着自己方才提着的字。酒鬼师父虽说别的不靠谱,可是一手清隽端庄的字倒是没的说。梁云熙自幼跟着他学百家医术,久而久之也将字的神韵学去了大半,笔梢里勾藏着锋芒蛰藏的灵动。
梁云熙写“岁岁平安”,又觉得俗气,像是憋了半天却因为胸无笔墨而写成了敷衍的感觉。那家店主好心的问他要不要重新再写一盏,他又站在那儿想了许久,等到店主的儿子都将糖葫芦吃去了一半,他才回一句“不用”。
“岁岁平安。”他一字一字的念叨着,又伸手揉了揉被寒风吹的泛红的鼻头,“就这样呗。”
等到梁云熙再走近一些,才发现河边还有另一个和他一样无聊的人。那人从背影看上去像是个年轻的公子,墨发青衣勾勒出挺拔的身段来。梁云熙放缓脚步想从他身边绕过去,再偷偷瞧一瞧他的正脸,却在夜色的映照下看不太真切。
四周唯有他脚下那盏河灯泛出微弱光芒,却恰好将仅剩下的灯火都洒在那人的眼瞳里。
梁云熙低下头,想,他也是来放河灯的吗。
梁云熙自觉不是什么见色起意的人,不过是见有人同他一样不向着城中繁华跑去,一时间觉得好奇。况且天色昏暗,他匆忙的一瞥也没能将那人的五官看清楚。可他不声不响的从那人身边绕了个弯时,他忽的觉得呼吸间都带着些草药的气息,这倒是让身为医者的他感到有些意外。
他又暗自将人上下瞧了几遍,实在看不出这个身姿俊朗的年轻人有什么毛病。可这川芎味儿他绝不会弄错,难不成这人年纪轻轻就不注意保养身子?
大约是察觉到梁云熙的目光,那人偏过头来瞧着他思索的模样。这下倒能叫梁云熙见到了真容,和想象中的清俊半分不差,即使面沉如雪也像是卷春雪初融的水墨画。
梁云熙看见他皱起眉,目光落在自己提着的河灯上。
出于好心——或者是鬼迷心窍,梁云熙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弯了眼角和他说:“我来放河灯。”
那人似乎是没料到梁云熙这般坦然,不免愣了愣,却将视线移开了:“嗯。”
梁云熙就想,哎,说的是废话啊,他又不是瞎子,当然能看出来我是来干嘛的。
气氛一下子变的尴尬起来。梁云熙嗅着这人身上的中药味儿,虽然有些疑惑却还是没再说些什么。他本就是觉得这个人好看,便多看了两眼,若是但凡遇上一个合眼缘的就要问东问西,梁云熙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嫌弃死。
他蹲下身来,勺着河水想让河灯漂的更轻松些。河面上零星漂浮着几盏模样相似的河灯,他拢着衣袖站在岸上瞧着自己的那一盏飘飘悠悠的消失在视线里。再一回头才发现这年轻公子还没离去,只抿着唇望着河面流水,像是在发呆。
在梁云熙以往二十年的人生里,他见过的美人绝不算少数。即使他常年窝在鹤鸣山上那块巴掌大的小土坡上,可那只被师父捡回家当小徒弟养着的兔崽子打小就是叫人惊叹的好样貌。再加上他们师徒三人时常去山下的春桃镇采集货品,也算是将来往间形形色色的才子佳人瞧了个遍,其中更是不乏芝兰之姿的贵公子。
如今站在他身边的这一位,身上还带着晚风挥散不去的药味儿,一身青竹色春衫上绣着繁复的银文,腰间悬着的折扇做工上乘,一看便知价格不菲。明明是俊朗传神的好皮囊,可梁云熙随意一眼就能将他眼里的空洞瞧的一清二楚。
似乎是有哪里不对劲。梁云熙想着,可他又舍不得从那些青竹绣文上移开眼,只觉得今晚的自己实在是太过反常,可能是被客栈里的乌烟瘴气熏坏了脑袋。
“这位公子。”梁云熙低低唤了一声,“恕在下冒昧······公子家中可是有人染疾?”
那公子一愣,实在没料到梁云熙的忽然发问。他带着些错愕去看梁云熙,却只捕捉到梁云熙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再仔细去看时,面前的白衣人分明是垂着温和的眉眼,就连声音也是轻轻柔柔的,和着略带湿度的风卷入他的耳中。
他依旧皱着眉,原本绷紧的双肩却在不经意间放松下来:“是。”
青衣人一个字也不愿多说,白衣人却也不慌不忙。后来的梁云熙每每回忆起这天晚上,总是肯定着那日的自己脑子里糊着的都是城北那家糖铺里的糖稀,否则他梁云熙那么懒得多说一句话的人,怎么会温声细语的一字一句给眼前人解释清楚。
我是个大夫。他记得那天晚上的自己大概是这么说的,这位公子,不知方不方便让我看一看病人?
等到梁云熙糊里糊涂的跟着青衣公子走了半路,他才在人群的嘈杂声中找回些理智来。城南醉春阁的招牌舞姬仍旧披着金丝蝉衣,足下踏着的是城中雕刻精细的莲花台。四下里拍掌声与赞美声混杂作一团,这让梁云熙喜静又爱犯懒的老毛病又犯了起来。
走在他身前两步距离的公子回过头,见他盯着高台上浓妆艳抹的舞姬:“怎么?”
“无事。”梁云熙揉揉眼睛,“时辰不早了,公子快些走吧。”
言下之意是看完病人我还想回去洗澡睡觉,开始新的一天。
青衣公子也不知听懂了他的意思没有,不过倒是不再和之前一样一言不发。他带着梁云熙穿过充斥着欢声笑语的街道,声音听上去有些发闷。
“你不是洛阳本地人吧。”
“嗯。”
这回只回答一个字的人变成了梁云熙。青衣公子不便再刨根问底些什么,只又道了一句:“我姓唐。”
这般不坦率的自我介绍倒是有趣。梁云熙紧跟在他身后,柔软的胸腔里闷出一声笑来:“唐公子,我叫梁云熙。”
话刚在舌尖滚了一遭,还没等唐公子再说些什么话,梁云熙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赵三娘的话来。洛阳城的唐家可是江湖中屹立百年不倒的世家,莫说是江湖豪杰,就连朝中权贵都出了不少。而唐家这一代的小少爷左右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风流倜傥的时候。
嗨呀,这可巧了。
梁云熙见身前青衣公子红着耳朵憋出一声“梁大夫”,心里咯噔一跳,隐隐约约生出一种对不起赵三娘那个泼辣同伴的情绪来。
这种时候······说书人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花好月圆夜。
梁云熙抬头看了看满天星河,别说圆月了,连弦月都不可能有。
梁云熙一路跟着唐昱回到唐府,这才发现唐家看门的不仅有门卫,还有站在台阶上左顾右盼的侍童。那侍童远远瞧见唐昱回来了,立刻一溜烟的小跑来唐昱面前。他刚要喊声“公子您可算回来了”,眼睛一瞟却又见到唐昱身后的梁云熙,便忍不住露出点困惑的颜色来:“这位是······?”
梁云熙刚要做番自我介绍,唐昱却先他一步开口:“我请来给爹诊病的大夫,姓梁。”
侍童脸上的困惑之色依旧没解开,只不过碍着梁云熙的面儿,只得先露出一个讨喜的笑脸来,恭恭敬敬的喊了声“梁大夫”。
梁云熙点点头,不卑不亢的应了。方才一路上他已经听唐昱说了个大概,唐府的主人唐老先生自打上个月月初开始便每日头痛难忍,半个月下来居然咳出血来。唐家人请了多少名医前来诊治,可最后的结果无一不是仅仅瞧出头风,除此之外再无异象。
一想到明日便是聚贤大会,唐昱心中便更是烦闷。
梁云熙耐下心来将唐老先生的病情听了个仔细,在听见群医束手无策之后便冷笑一声,惹得唐昱惊诧着回头:“怎么,梁大夫有法子医好家父?”
美人当前,梁云熙不好夸下海口,只微微笑着不再说话。
唐昱前脚刚带着梁云熙踏进唐府,后脚又有侍女来禀报,说是府上的高公子有要事要同他商量。梁云熙耳朵里听着唐昱吩咐侍童带着自己去见唐老先生,心里想着赵三娘啊赵三娘,真是对不住了,你念叨着的那个唐公子和他的竹马高公子,大概是与你无缘了。
哎,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梁云熙活了二十年,仿佛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要怎么告诉赵三娘这些事呢?你念叨了半天的对象就在这里,要是见到了他,赵三娘会不会嗷一嗓子装大家闺秀?······说起来赵三娘这样据说是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贵公子比他梁云熙吃的饭都多的一个人,怎么就像闺阁里的小妹妹们似的爱看唐昱这样的小白脸啊。
梁云熙怒其不幸,哀其不争,甫一抬首又撞上侍童满是戒备的眼神。唐昱大约是不常往家里捡莫名其妙的人,这小童虽说是掩不住对梁云熙的猜疑,可水灵的眼里还透着好奇。
你不用这样啊。
梁云熙在心里悄悄的说,他甚至觉得今晚心情不错,有点想揉揉这个小侍童的脑袋:“不用担心。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我真的不是个坏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