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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野草蔓蔓(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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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济世堂。
济世堂算是洛阳城内老字号的药堂了。太祖皇帝开国时就对济世堂老堂主赞不绝口,称他药到病除,本事比太医院里某些只吃俸禄不办正事的庸医们好太多。百余年下来,济世堂培养出了大批悬壶济世的大夫来,不光是在朝堂间有些名气,在江湖里也是能报的上名号的。
现下济世堂的堂主是上代堂主的亲传弟子,妙手仁心而平易近人,百姓便敬称他一句“姚老大夫”。姚老大夫每每得空,便亲自去开门坐诊,也因此积累下来不错的名望和人气,又因为他遇事总是温吞的模样,大多数江湖人遇上什么难缠的伤势,也愿意找他看看。
就好比现在这位,坐在他面前不说话的年轻人。
年轻人有一副好皮相,五官俊朗又不显凌厉,即使将一张脸板成面无表情,可怎么看都觉得是鲜活生动的一个人。青色春衫的袖口用银线勾勒出几根葱郁的细竹,年轻人修长干净的手上敲着一柄折扇,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唐公子。”姚老大夫唤他一声,“唐老先生的情况,在下只能尽力而为,还望公子不嫌弃在下年老无为。”
被点名的年轻人转了转目光,瞧了他一眼。末了略略点头,客套两句之后也不再多说什么,拱手便离开济世堂。
姚老大夫沉默着起身,目送着年轻人一路走到济世堂外门门口。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在年轻人重又回头的那一刻,姚老大夫移开视线,不去看年轻人微微泛着红的眼睛。
生死有命,生死有命。
姚老大夫摇摇头,掐指算起药方。
梁云熙一行人进了洛阳城的时候,天色尚是傍晚。等他们都安顿妥当了,再一看时辰,已经过了晚膳的点。
赵三娘埋怨着梁云熙大清早的时间不用来赶路,非要和周公卿卿我我;梁云熙被她碎碎念叨了一路,心里有苦说不出,只能回给她冰冷的眼神;何魁陪着笑在两个祖宗之间打圆场——事实上他也不清楚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原本只是临时兴起结伴而行,参加这次聚贤大会的同伴,他甚至还会和赵三娘成为对手。可何魁就得不管自己人如其名魁梧的身形,来回劝着这两个不对盘的麻烦。
何魁想,难道是我看起来很好说话吗?
他就着酒水照了照自己脸上的横肉,又抬头看了看赵三娘婉转风流的眼角,再回头看看梁云熙谪仙一般的清雅姿态,心情忽然变的复杂起来。
“算我倒霉,摊上两个大爷。”何魁唉声叹气,“梁小兄弟,明儿便是聚贤大会了,若不是我提前和这间客栈主人有了约,我们现在连一间房子都住不到。”
梁云熙看他一眼:“你是想让我说多谢?”
何魁搓手:“不不不,就是想问你介不介意和我这个糙老爷们儿一起住。”
梁云熙又说:“我说介意的话,现在洛阳城里还有空房给我住吗?”
赵三娘冷笑着插一句嘴:“柴房都没得住。”
“你瞧。”梁云熙总结,“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被呛的想不通前因后果的何魁摸了摸后脑勺,最后只能嘿嘿一笑,坐在大堂里高声招呼着小二上些菜算作宵夜。梁云熙夹着筷子,刚准备下手,忽的发现赵三娘正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的手。他挑挑眉,故意将筷子伸向桌子中央的那盘小炒,赵三娘果然立刻先他一步,将满满一筷素菜送入口中。
梁云熙:······
他冷漠的瞅着赵三娘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回给她两个字:“幼稚。”
得到回复的赵三娘哼了一声,扭过头不去看梁云熙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可她稍稍一侧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她更不想看见的人。
“就是他。”赵三娘忽的低下声来,朝着何魁和梁云熙,咬牙切齿的说道:“瞧见咱们后桌那个黑衣服的男人了没?对,就尖嘴猴腮的那个。”
何魁瞅了眼:“哦,那不是‘开山掌’章老五嘛,咋啦?”
“什么咋啦。”赵三娘恨恨的说道:“就是他,上一届大会上我就是因为输给他,才没能拿的到名次。我还以为这畜生有什么本事,结果不过是比试前给我下了软筋散,还说我没有证据,比不过他就要污蔑他。”
他们说的这些事,梁云熙半点详情都不知道。他只是趁着赵三娘和何魁诉苦的时候,一股脑儿将想吃的菜都夹进了自己碗里,末了看赵三娘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又看见她口中奸恶卑鄙的仇家正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后桌,冲着赵三娘的背影勾出个笑容来。
梁云熙低下头,扒了口饭,又嚼了口菜。
何魁虽然看上去是个热血冲动的样子,事实上还算是谨慎心细的。他安慰了赵三娘两句,大意约莫是这次比试绝对要让章老五好看——虽说赵三娘还不至于现在就冲上去和章老五打上一架,可就冲着赵三娘这个暴脾气,不让她先缓缓,她估计得带着一肚子怨气到明天早上。
“呵,你倒是没在意,进了排名的江湖豪杰可是可以亲眼见到前辈英雄们的,那年唐老先生还带着唐昱来了聚贤大会的会场上,就因为这个下药的小人,老娘瞧一瞧小公子的机会都没了。”
赵三娘挽起袖口,抄起筷子在梁云熙的碗口敲了敲,“吃吃吃,就知道吃。”
梁云熙撩起眼皮看她:“你那么记恨那个章老五,就因为输给他,所以没能见到那个······唐昱?是叫这个名字吧?”
赵三娘咳了一声:“不是!是因为他下三滥!······”
“想见唐昱有什么难的。”梁云熙放下碗筷,“你自恃轻功好,干脆今晚找个好时机去翻个墙见见不就是了。”
“梁云熙你——”
“哦,也对。你一把年纪了,可人家唐公子还是风华正茂。”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不慌不忙的伸出窝在衣袖里的手指来,两指微微并拢,一瞬间夹紧了赵三娘手中朝他刺来的竹筷。何魁没料到这就大打出手,正捂着脑袋愁着这两个人吃顿饭都能杠起来,又听见梁云熙叹了口气:“开个玩笑而已。你看,你一出手,你后面那个像个野猴子似的杂种就把持不住了。”
赵三娘一眯眼,看着梁云熙还颇有教养的冲章老五笑了笑。她自知比不过梁云熙的力气,又不甘心就这么一直被梁云熙压制住,最后只得在何魁的解围下径自上楼回房,留下何魁和梁云熙默默对视。
梁云熙镇定自若:“看我干嘛?我好看吗?”
何魁吸一口气:“······好看。”
梁云熙点点头:“嗯,我也觉得我好看。”
何魁:“······”
章老五那一桌在赵三娘离开时就各自解散。客栈里点起的灯火还泛着明灭不定的昏黄,大厅里原本也并不剩多少人在聊天喝酒。梁云熙扒拉下最后一口饭菜,熟视无睹的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又问何魁:“我想今晚就去集市看看,你同我一起去吗?”
听起来像是个一本正经的邀请——如果说话的人不是梁云熙的话。
老实人何魁摆摆手,目送着梁云熙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刚满弱冠之年的人分明有青年人的从容坦然,可何魁怎么看都觉得,梁云熙的身上还留着股少年人鲜衣怒马的嚣张劲儿,即使他在这一路上压根没什么情绪波动。
他听见梁云熙说,那我先去逛夜市了,你说会有醍醐饼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