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傲娇难攻略》顾顾顾西洲

5、野草蔓蔓（五） 关于斯文败

　　绕过前院的亭台和假山，再跟着小童穿过一整条垂花回廊，梁云熙终于能见到他的病人。

　　唐老先生名做唐琰，凭着出神入化的剑法和世家出生的气度在四十年前的聚贤大会上一举成名，其年不过十七而已。而后二十年间云游四海，醉心武艺，为人严谨却也和蔼，真真正正算得上是江湖中万人敬仰的老前辈。
　　梁云熙年纪轻，却也听说过唐琰的大名。那些醉在客栈或是渡口的江湖侠士总爱将唐琰的名号挂在嘴边，说着些立志成为唐老先生一样的豪杰英雄的话语来。他们将唐昱十年前与武林盟主联合攻破魔教之事试做百年大事，又说唐老先生宝刀未老，至今长剑出鞘无人能敌，就算是他的独子唐昱也不能从亲爹那儿讨来半分好处。
　　梁云熙只安静地听，嘬着茶杯里细细的嫩茶梗。

　　现在他阴差阳错的得到了机会，见到了多少人追捧着的唐老先生。也不知道唐昱是因为走投无路而死马当作活马医，还是真的觉得在河边遇见的这个年轻人身怀绝技，能够妙手回春——总而言之，梁云熙自己脑子发热主动凑上去是人生第一遭，而他唐昱毫无戒心就将人往家里带，却不知是不是唐老先生平日家教不严，才让梁云熙得了空子见到一位大前辈。
　　梁云熙嗅着屋室里的暖香，原本昏昏沉沉的脑袋愈发不清醒，可他还是老老实实给半坐在床榻上的唐琰行了一礼，恭敬地叫一声“前辈”。
　　唐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不躲，只微微笑着。
　　“是昱儿请来的大夫吧。”
　　“是。”
　　梁云熙自认相貌算是一等一，笑起来的模样也是招过人亲近的：“鄙姓梁，本是初出江湖无归处，今夜在河畔遇见唐公子。鄙人不才，不过公子身上的川穹味儿实在是叫鄙人好奇，一时间多说了几句，公子才叫鄙人来府上给您看看。”
　　唐琰倒真是可亲可敬的做派，即使是这样莫名其妙的介绍也能接受下来。他瞧着梁云熙一尘不染的白衣，嗅着上头若有若无的糖稀香味儿，竟能放下些警惕同他打趣：“昱儿那孩子为了我这病四处奔走，难为他能从糖堆里找来你。”
　　“让唐老先生见笑了。”梁云熙说，“我家弟弟年纪小，自幼爱吃些甜食。我第一次瞧见洛阳的繁华夜市，心里不由自主想着给弟弟买一串糖葫芦吃，才沾了一身糖浆味。”
　　此时还蹲在鹤鸣山上啃野菜的小师弟，被寒风吹的打了个哆嗦。
　　师弟在茅草屋里扒一口饭，再啃一口苦兮兮的野菜，还要呜咽着忍受冷风吹。师兄却已经在洛阳城的富贵地儿点着助眠的熏香，烛火跳跃着温暖他的掌心。唐琰自然不会知道师出同门的小兄弟之间对比有多么明显，他只看着梁云熙在他的批准下走上前为自己把脉，俊秀温煦的五官虚掩在光影里，眸子里亮着十拿九稳的笑意。
　　“如何，梁大夫。”唐琰咳嗽了几声，见梁云熙笑着摇头，可声音还是端正平稳的。
　　“哪儿是病呢，唐老先生。”梁云熙向后一步，退至灯火足够将他整个人都照亮的地方，“是毒。”
　　最后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屋檐上传来一声轻微的躁动。梁云熙抬头望望房梁，又瞧瞧右手握拳掩着咳嗽声的唐老先生，觉得有必要真心诚意的向唐琰提一下加强唐保卫人员轻功基础的意见，可又觉得说出口的话大约是多管闲事，搞不好要被记仇的。
　　梁云熙脑子转得飞快，没等唐老先生说些什么，又继续用这种温和有礼，完全不显得急切慌乱的语调继续说道：“老先生，我知道贵府公子在带我回来给您问诊这件事上做法不妥，不过您可以放心，鄙人武功实在是上不得台面，不过是个今晚管了闲事的大夫罢了。”
　　唐琰点点头，似乎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若是唐老先生信我——即使鄙人出身卑微无门无派，不过治好唐老先生身体里的毒，鄙人还是有十足把握的，只不过这些天鄙人恐怕得陪侍唐老先生身侧。”
　　梁云熙顿了顿，窥见唐琰心平气和的神色：“唐老先生意下如何？”

　　月上柳梢头的时候，梁云熙终于舍得结束这次与唐老先生的谈话，道一句“老先生保重”便出了房门。小童引他去早已打扫好的客房，他却拜托小童说是要去给还在客栈里等待着自己的同行人寄个口信，说是他得在唐府里暂且住下。
　　“记得告诉他们。”梁云熙特意叮嘱，“说我不住在柴房。”
　　小童：······
　　好不容易伺候好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大夫，终于是眼睁睁看着唐老先生和梁云熙的屋子里各自熄了灯。坐在庭中古树枝上的黑衣人耷拉着肩膀晃着腿，揉揉被风吹的通红的鼻子，打了个喷嚏。
　　于是唐老先生的屋檐上窜下来几个身着夜行服的年轻人，各个面露愧色，唰唰唰的在树下跪成一排，低着头请罪，说什么属下失职让人发现了踪迹，请白大人赐罪。
　　白大人“嗯”了一声，觉得今晚真是冷啊，即使是春天但是还真不如窝在被窝里好好睡一觉舒服。他跟着高齐光从长安跑来洛阳，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洛阳的暖炉，唐昱这少爷又带回来个梁云熙。他上一刻还在捧着漂亮姐姐给他沏的茶水，下一刻就被宣称“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高齐光踹出房门，灰溜溜的带着人在唐家庭院上坐了半夜。
　　被冻的哆嗦的白大人回想着方才唐琰和梁云熙的对话，觉得文化人之间的交谈是他这样平日里只负责算算账的人理解不了的。所谓文学和算术是两个不同的领域，白无双终于明白是什么意思，大约就是你以为房里的两个人认认真真的讨论病情，结果你却因为受到上司的淫威压迫而被迫听了半宿他俩从诗词歌赋到人生哲学的探究。
　　我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你们读书人的故事。白无双想，下次高齐光再让自己去监听文化人的对话，我就申请涨工钱。
　　反正偌大一个高家，负责算总账的账房先生只有我一个，我贪污一点······嗨呀，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等到白无双灰头土脸面色惨白的推开高齐光的房门时，他发现一个更值得他涨工钱的事情放在他面前。唐家小少爷正坐在高齐光的床铺上摇着扇子凹造型，高齐光坐在茶桌边，一边抿着茶一边心安理得的享受漂亮姐姐给他捶肩，可眼神还若有似无的飘去打量着唐昱，活脱脱一副纨绔公子带着手下来逼良为娼的架势。
　　“公子。”白无双怂怂的，关上房门后尽量挺直腰板，“夜深露重，咱们有话好说······”
　　高齐光瞥他一眼，眸子里却是含着春山般绵长悠远的笑意，“你说。”
　　“我可不可以申请下个月休息一下啊，今晚可把我冷死了。我在院子里躲了半天，就听见你让我看着点儿的那个梁大夫啊，声音真好听，在那儿和唐老先生引经据典说故事呢。”
　　高齐光又是一笑。
　　他笑起来极好看——这句话说起来是俗，可若是不说，又觉得世上真没什么可以形容他的词了。武林盟主器重的长子不仅仅是一双桃花眼生的风流倜傥，就连眼神都像是在勾人，他最引以为豪的大概就是从小到大看上谁家公子姑娘，只需要站在人面前笑一笑，十有八九都拒绝不了。
　　他的青梅竹马唐昱小少爷将此形容为衣冠禽兽斯文败类，白无双深以为然。
　　毕竟大多数人对于丰神俊朗的年轻公子哥是很难在第一印象上产生什么恶感的，不过不排除那种人前说这人啊看起来就很招蜂引蝶轻浮的不得了，可是人后又想，哎，可是他好看啊，他多金啊，他还会武功啊，长剑映雪芒——他有资本啊！
　　“过来，小白。”高齐光冲白无双招招手，“来来来，那个梁大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唐昱冰凉的眼神扫过来，白无双猜他正在用扑棱着手里头的折扇来掩饰咬牙切齿。
　　“就······长得特别好，声音也好听，还是个文化人······”
　　“谁要你听这些？”向来执着于端庄古雅造型的唐昱忍不住了。他已经被高齐光按在房间里叙旧了一个半时辰，相互之间言语攻击了至少一个时辰，早就被高齐光烦的头昏脑涨。要不是因为高齐光留了个心眼叫白无双去看着自家老爹，他早就回房间睡觉做梦去了。
　　现在好不容易白无双回来了，他本以为这个在高家效命多年的副手能靠谱一点，结果白无双居然还在被冻成死狗的情况下和高齐光扯了这么多有的没的。
　　讲道理，谁管他梁云熙长得好还是差，声音好听还是难听啊，我就想知道他是怎么说我爹的······
　　“讲道理，怎么不能管了。”高齐光以一种注视着恋爱白痴的眼光审视着唐昱，“你没谈过恋爱吗？······哦我忘了你还真没有。唐昱你自己想一想，要不是你见色忘义鬼迷心窍带回来一个我们谁都没听说过没见过的小大夫，我这个做兄弟的至于吗？”
　　白无双点头附议：“而你这样防备心不可谓不严的大少爷为什么会头脑发热带回来梁云熙呢？难道不就是因为他长得好声音也好吗。”
　　“对，说不定身材也好。”高齐光作总结发言，“你瞧，我分析的是不是很有道理。”
　　高公子拍拍桌子，于是原本正低眉捶肩的漂亮姑娘花盈袖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唐少爷，爱这种东西呢······”
　　“够了，都闭嘴。”唐昱“啪”的一声收起折扇来，恶狠狠地指着白无双，“我现在只想知道梁云熙是什么来头以及他是怎么说我爹的病情的，其他的一概不想管。”
　　这地方简直没法呆。别说高齐光是个脑袋和别人长得不一样的神经病，就连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白无双和温婉贤淑的花盈袖也是他的走狗，高齐光说一他们绝不说二，高齐光要打西他们绝不打东，高齐光要泡妞他们就给一个给高齐光塞上银票，一个给高齐光在深情表白的时候奏乐，随时可以为一段露水情缘配上感天动地的情歌。
　　唐昱想，到底是武林盟主家的，果然是浮夸，好好一个高府非要下设三堂，三堂堂主全都是高齐光的小跟班，他每次想和高齐光死磕一番，都要先打败三跟班。
　　——简直是仗势欺人。
　　“哎其实唐伯父的病情怎样虽然我们都很关心，但是你可以明天亲自去问梁大夫啊。”
　　高齐光不嫌事大，正要承受着唐昱的暴怒去摸老虎毛，不过这一回白无双倒是先拆自己人的台。他凑上前去，从袖中取出信封来，恭恭敬敬的送到唐昱手上。
　　唐昱拆开来看，见信纸上内容没几行，反倒是落款处的两个大字写的龙飞凤舞，大摇大摆的彰示那位的身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