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缘起 昨日譬如昨 ...
-
何惜瞪着闻人余的脸,久久无法回神。眼前的这个少年两颊削瘦,眉眼虽清秀,却还留着些孩子的模样,一双漆黑的眼睛更是清澈见底,跟前世那个虽然英俊逼人、却又冷若冰霜的人,实在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何惜突然想到,这一世竟然能与闻人余在此处相遇,与上一世的命运已然大为不同。想必一切并非天定,若是她现下就将闻人余杀了,又当如何?岂非这一世再不会有人四处追捕她,是否更不会有之后的杀身之祸?
“喂,喂!”少年的声音闯进何惜的耳中,将她从沉思中惊醒,“你怎地呆了?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何惜。”何惜条件反射般地答道。她摇摇脑袋,将方才的杂念赶走。
“你的轻功很好。”闻人余轻声说道。
何惜睁大了眼睛,“你会武功?那怎么还被这些贼人欺负得如此之惨,毫无还手之力?”
“原本我的武功也不差,可惜……”闻人余声音渐低,突然皱紧眉头,面上出现一片痛苦之色,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滴了下来,落进了滚烫的沙地里。闻人余闷哼一声,弯了身子,倒在了马背上,几乎就要滑了下来。
“闻人余!你怎么了?”何惜惊得大叫,飞身而起,跃到了闻人余的马上,险险拽住他的衣领,终于没让他跌落马背。何惜触他额顶,着手滚烫,几乎要灼伤她的手指,闻人余的面色更是赤红,几乎要从耳中喷出气来。何惜吓得大叫:“师父,师父!你快过来!这小子突然晕啦!”
邱于先闻言赶来,抬手诊了诊闻人余的脉搏,面露惊异之色:”这孩子,体内竟有炎毒?这、这可真是……惜惜,咱们得快马加鞭,赶紧回去替他疗伤!“
几人立即快马加鞭,赶回了客栈。
一下马,邱于先便将闻人余抱了下来,带进了地下储冰的石头地窖里,放在一块巨冰之上,吩咐何柳何杨,不断以冰袋敷其额头,自己随即运起内力,手扶其背,欲以真气疏导闻人余体内的炎毒,将其逼出。然而邱于先的真气一入闻人余体内,却感到他体内已有两股内力,一强一弱,与炎毒争斗不已,将这孩子的奇经八脉当做战场一般,在他体内左冲右突,使得闻人余的面色忽白忽红,全身战战,汗流不止。
邱于先发觉异样,便想将真气抽回,谁知真气入了闻人余体内,却仿佛泥入大海,即刻不受控制,与炎毒和他体内原有的两股真气缠斗在了一起。邱于先暗叫不好,这般下去,这孩子必得爆体而亡。他思忖再三,终于将内力抽丝剥茧,细细送进去,像春蚕吐丝般,将炎毒与其他两股真气慢慢裹住,封在丹田之内。
此番功夫做完,邱于先已是大汗淋漓,内力消耗是小,而其中惊险之处,却是得将真气控制得细致入微、精确至极,倘若稍有差池,不但闻人余得死于非命,就连邱于先恐怕也讨不了好去。
邱于先长出一口气,笑道:“这孩子命不该绝,总算捡回一条命来。”
闻人余睁开双眼,虚弱道:“多谢真人救命之恩。“他看向旁边的何惜,微笑道:”好在你没有白救我的命,现下你们一家人,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啦!“
何惜始终在旁边看着,此时闻人余醒来,她却不知是喜是悲。她怔了片刻,终于放开了握紧的拳头,轻声道:”是你命大,阎王爷也不留你。“
何柳笑道:“好了好了,咱们别在这冰窖里废话,可冻死人了!我早已收拾好了一间厢房,何杨,你扶他休息去。明日养好精神,再来感谢不迟。”
何杨扶起闻人余,将他安顿进了厢房,又喂了些稀粥药汤,闻人余早已疲累至极,喝了汤药便沉沉睡去。
何惜和家人用了晚饭,却始终呆呆的,问话也是充耳不闻。何柳只当她今日历险、吓着了,心疼不已,便早早赶了她回屋睡觉去。何惜直挺挺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眼前一忽儿是前世的煞星拷她入狱的那张冰冷面庞,一忽儿又是少年闻人余干净的眼眸和紧皱的眉头。她终于猛得坐起身来,穿上鞋子,偷偷溜到了少年的床前。
闻人余躺在床上睡着,不似睡觉四仰八叉的何惜,他手脚规规矩矩地放着,倒还真有几分大户人家出身的模样。他历经磨难,今日毒发,更是用尽了力气,此刻终于放下心来,睡得酣然。他的面色已经恢复正常,眉头舒展,唇边带笑,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着,仿若婴孩。睡着的他,终于露出了孩子气的一面——他本是个孩子,却总是坚强地扮出大人模样。
何惜伸手入怀,握住了怀中的匕首,看了闻人余半晌,终于放了开来,用带着凉意的右手掖了掖他的被角。
“昨日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今日生。”何惜喃喃自语道,“今日你命不该绝,我也不必太痴。今生种种已于前世大不相同,我就不信,今生我还是会了结在你的手上!”
何惜下定了决心,终于心安理得地回房睡了。
翌日,闻人余精神好了不少。一家人围坐在他的床前,终于能一问究竟。
”我叫闻人余,刚满十二岁。“闻人余毫不掩饰,将他的身世娓娓道来,“我乃是神捕闻人齐的小儿子,不过却是庶子,母亲只不过是乡下一个养马的丫头,当年闻人齐受奸人所害,中了阴阳合欢散,使我母亲怀孕。他虽然娶了我母亲过门做小妾,却从未对我们母子正眼瞧过一眼。“
“你这孩子,也是命苦。”何柳叹息道。
闻人余倒是平静得很:“闻人齐治下严谨,府里也并未有人刻意苛待我们母子,也算是过得去。我的几个哥哥都是嫡子,闻人齐一向看中得很,便请他江湖上的好友,无尘峰的卢英真人到府里教导我几个哥哥习武,我有幸在旁,偷学了不少。”
“卢英乃是我师兄,一向持重敦厚,尤为细心,修为亦是精纯,怪不得你能看出我的师门了。” 邱于先微笑道。
“卢英真人待我很好,两年前发觉我偷学,并未罚我,甚至允我拜他为师,我实在是感激。”闻人余低声道,“闻人齐做捕快多年,树敌无数。他江湖上的仇家原本忌惮师父,一向不敢来府里造次。去年三月师父出门游历,不知为何消息走漏,很快便有贼人来犯。他们有四男三女,不是被闻人齐杀了儿子女儿,便是被他捉了丈夫妻子,个个都是江湖中的好手。“
“府中护院虽多,哪里是这些武林高手的对手?我和哥哥们便都去助战。”讲到此处,闻人余突然冷笑一声,“其中有个白发白须的老儿,使得一手好掌法,逼得人人后退,他直冲到闻人齐面前来,闻人齐力有不及,左躲又闪,我冲上前去欲阻拦,谁想到闻人齐竟一把将我抓到身前,挡在了自己前面!嘿嘿,那老儿一掌正中我心口,我立时便喷出一口血来。”
众人不约而同,惊呼一声。何惜忍不住说道:“怪不得,你从来不叫他爹爹……”
闻人余继续说着,语调已恢复了波澜不惊:“那老儿惊了一呆,正好让闻人余抓住时机,一剑刺死了他。我却被这一掌打得半死,外伤虽然靠着名贵药品救了回来,但他掌中炎毒,却是无药可救。师父为我疗伤,浪费了无数真气,也是枉然。到底是我对师父不起。”
邱于先说道:“昨日我替你疗伤,你体内两道真气,一道甚强,原来却是卢英师兄。那另一道弱些的呢?”
闻人余微微一笑:“我偷学了几年无尘峰的武功,又被师父好好教导了一年,内功方才略有小成,让邱真人见笑了。”
“不过短短时间,竟有此成果,真可谓是武学奇才了,不错,不错!”邱于先不住称赞。
“可惜中毒之后,便一丝内力也使不出来了,白费了师父的悉心教诲。”闻人余摇头叹道。
“那你又是怎么到了这大漠之中的呢?不是应该在家中养伤吗?”何杨忍不住问道。
“当时有个郎中,说是天山上有奇花雪华,若以此为药引,或可医得。我娘深信不疑,便带我辞了师父,偷偷出了府。”闻人余说到此处,停了下来,沉默片刻方才继续,只是声音却有些颤抖了,“翻山越岭寻这么一朵虚无缥缈的花儿,谈何容易!还未到天山脚下,我娘便病重去了,我一人险些病发死在山中,被那三个姐姐所救。没想到,那伙贼人劫掠村庄,抢了财物,还想将村中年轻女子和孩童掳去发卖,我们便是这样到了沙漠里,后来……“
“后来那伙胡人迷了路,碰上了我和哥哥来汲水,我便大展神威,将你们救了,是也不是?”何惜接口道,她见闻人余面露悲沧,兄姐师父皆是一脸不忍,便刻意露出一副孩童的娇憨模样,装呆卖傻地逗笑。
闻人余果然忍不住微笑道:“不错!不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师父又帮我压制了炎毒,你可真是个福星,这恩情我这辈子必不敢忘!”
何惜心下暗想,可别记得太牢,过了十几年还来抓我,不由吐舌道:“大可不必!你若天天惦记着我,我怕是觉也睡不好,梦里也要打喷嚏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