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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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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扶虞城的那天,天光半阴,沿途的梨花全都开了,风一吹,纷纷扬扬满头都是白絮,仿佛一场盛大的丧礼。
我被迫脱下蓝色衫子,换上小月儿一贯喜爱的白色衣裙,配着我因尚不习惯人皮面具,所以表情僵硬的脸,越发如丧考妣,使臣大约觉得不吉利,特意让乐师热闹吹打,更增添了白事氛围。
我木然端坐在八宝香车之中,手指捋着腰间那枚翠羽配饰,这是我从发簪上特地拆下来的,我需要用它来时刻提醒我自己究竟是谁。
“不是交代过吗?从今天起,你就是澹台月,必须丢掉“翠翎太岁”澹台悠的一切。为何还要留着它?”
车帘一角被掀起,姬凌俊美的侧颜出现在视线里,他那双好看的吊梢眼落在翠羽坠子上,似有不满。
我慢慢看他一眼,简短地回答。
“这是护身符,它在,我在,它亡,我亡。”
这枝一指长的翠鸟羽毛,是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一个男孩子送的,他长着这世上最好看的脸,即便是姬凌也比不上。
虽然后来他死了,可这根羽毛,我却一带很多年,从吊坠改成簪子,又从簪子改成配饰,从未摘下过。
姬凌轻哼了一声,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毕竟只是个配饰,无关大局,只要顺利将我送到梁王余沉渊的龙塌之上,这点小破绽,他还是愿意容忍的。
他笑了一下,扬起马鞭指着前方对我道。
“你看,扶虞城里的百姓,都来给你送行呢!你在他们心目中,是坚贞高尚,舍已为人的圣女。”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我果然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沿着琼花河,纷纷跪了下来,淌眼抹泪。
这画面其实有点刺眼。
他们相送的是澹台月而非澹台悠,那些感激和泪水,通通都不是给我的。
“我困了,没到驿站,不必叫我。”
丢下这句话,我一把拉起车帘,将姬凌的脸隔绝在外。
几天之后,送嫁的队伍到达大宛废都曳城,大宛是个夹在南梁东禹之间的小国,举国崇尚仪容,连皇室燕氏选择继承人也是看脸,所以区区百年,大宛就被这群绣花枕头折腾得国将不国,终于在十多年前的某天,南梁和东禹的盟军攻入曳城,将还在俪宫里饮酒作乐的燕氏皇族杀了个干净,大宛国土被两国瓜分殆尽,至此一个盛产美貌王族的朝代湮灭在历史洪流之中。
我站在行馆凤楼上往下眺望,曳城一幅祥和景象,哪里有半分江山易主的凄楚,离行馆不远的俪宫,乃是当年燕氏为享乐所建,极其华美,以致两军都没舍得烧毁它,只是如今人去楼空,整个宫殿不免萧瑟冷清,据说深夜里,甚至还能听到燕氏皇族的亡魂在宫中唱歌……
夕阳的余晖里,我捕捉到一道白光闪烁,双目收紧,抬手便将一支利箭握于掌中。
楼下传来杀伐之声,我摔掉箭,蓦然转身奔下阶梯,差点与迎面而来的姬凌撞了个满怀。
“怎么回事?”
姬凌下意识伸手扶我,我却一掌推开他,我想我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为他这些温柔而偷偷欣喜了。
姬凌目光落在肩窝那血印之上,拧眉握住我的手腕。
“受伤了?”
我怔了怔,不过是被方才那支箭擦破了手心而已,算得了什么,冷眼看着我饱受火烧之苦的人,这种小伤,他竟还会在乎么?
姬凌一面扯了衣摆给我包手掌,一面道。
“你现在是澹台月,只要抚琴跳舞就够了,不要再做这些多余的事!”
我猛然收回手,冷笑一声。
原来,只是怕我暴露了身份。
大厅里,几十名黑衣覆面的匪徒正与侍卫展开搏杀,见我出来,带头的十分兴奋,振臂而呼。
“兄弟们快看,那就是东禹第一美人!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咱们落草为寇为的是什么?这钱财随处可得,但美人却是难得,一定要给我抓住她!“
居然是来劫我的?我不禁受宠若惊。
我十岁习武,十五岁带着清河寨三百勇士抵御外族进犯,到如今十九岁,俨然出落成了铁铮铮一条好汉,否则也不会落个“太岁”的名声。
有时候我照镜子,觉得自己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长得还算不错,可是少年们见了我在练武场上拎石锁的勇姿,纷纷都退避三舍。
之所以爱上姬凌,除了他生得俊美之外,也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打败我,并且夸我漂亮的男人。
那群匪徒显然有备而来,身手也极其高明,随行的侍卫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我见情势不妙,随手抽出身边一名侍卫的佩剑,欲加入战斗,却被姬凌夺过剑,一把推到丫鬟怀中。
“带小姐先走!“
夜幕降临,马车载着我在官道上疾奔,我隐约感受到一阵杀气,抬头只见半空中无数黑影无声坠下,回头流矢如雨般向我乘坐的马车射来。
我歪身避过,从车壁上拔下支箭,箭头碧绿,明显是淬过剧毒。
我心中一凛,这群匪徒绝不是为劫色而来,除非有特殊癖好,否则,谁会想要得到一具女尸?
犹疑之际,匪徒们竟甩出锁链,将马蹄套住,随着一声长啸,马车翻倒在路边,滚落悬崖。
我纵身从马车中跳出,在草丛落定,侍卫丫鬟们惊呼着纷纷向悬崖奔去,天色太暗,他们都没有发现我跳车的事,我犹豫了一下,退至一棵大树旁,跳了上去。
说不定,这是个趁乱逃走的好机会!
外面的世界海阔天空,这些年,清河寨、小月儿、姬凌,已经让我疲惫不堪,撕下人皮面具,我就自由了。
树枝悉索轻响,习武之人天生警敏,我猛然回头,只见身后一个黑影隐于树叶之间,离我不过寸许距离,不觉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掌拍了过去。
那人轻哼一声,抬袖拂开,一股劲风袭来,我身形不稳向后倒去,幸而双腿及时钩住树梢,倒挂于树干之上。
一只手将我捞了上来,惯性作用使我扑入他怀中,那人戴着黑纱帏帽,低头间一阵幽香扑来,我面上一热,迅速撤离身子,抬脚便踢向他的门面。
“哼,你这疯丫头!“
我不由一愣,是年轻男人的声音,清越如同雨后竹叶,石上清泉,竟然这么好听。
他侧身捉住我的脚踝,出手如电点中我身上几处大穴。
我的冷汗便下来了。
在清河寨,除了义父,没人是我的对手,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个道理,我还是知道的,此人武功比我高太多,今日撞在他手里算我栽了。
所幸他并不打算杀我,只是将我拎在一旁树干上挂着,见我怒瞪着他,垂首声音极轻极冷。
“你瞪什么?这里可是我先来的。”
我无语凝噎,他帏帽上的黑纱垂在我鼻尖,我皱皱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及时捂住我的嘴,又很快放开,嫌恶地将手上的口水在我背上抹了抹。
什么玩意!我气恼半晌,反而平静下来,此人鬼鬼祟祟躲在树上,定然不是什么磊落的好人,但也不像那群黑衣人的同伙,否则,何不在我跃上树之际就杀了我?
性命暂时无忧,我于是干脆转头向树下看去。
此时匪徒已被诛杀得差不多了,透过树叶,我看到姬凌策马而来,周围的人纷纷跪地,颤声禀报。
“王爷,我等无能,没能护住澹台小姐……”
姬凌翻身下马,脚步虚浮地走到崖边,他的目光落在那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下,突然身子一晃,若不是被左右扶住,差点跌下去。
他突然跪倒在崖边,双手扣住崖壁,声音暗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铲平这座山,也务必把她找回来。”
我在树冠上垂首注视着他,沉默半晌,轻笑着自言自语。
“姬凌,你这个样子,是因为我死了,还是因为无法向余沉渊交代”
幽香浮动,身后男人凑了过来,好听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
“他在找你呢,要不要我推你下去?”
说着,拎着我的腰带,作势要把我往下扔,情急之中我怒道。
“你敢!”
他笑道。
“我为什么不敢?”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将我重新放回枝桠间,勾过我的下巴细细打量一番,摇头笑道。
“传说中的东禹第一美人,也不过如此!”
好嚣张的语气!我自觉顶着小月儿这张脸,不说倾国倾城至少也算一眼惊艳的美人,他却说不过如此,此人要不就是审美扭曲,要不就是喜欢男人!
我再狠狠瞪他一眼,月光之下,银辉落在树梢,那人黑衣黑袍,袖口紧束,可以看出身形颀长挺秀,可惜带着帏帽,看不到长相。
没多久,南梁的使臣也赶到了,他坐在轿子里,颐指气使地呵斥着。
“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找不到澹台月!陛下怪罪下来,我看你们东禹如何交代!”
一根指头点在离他额头一寸之处,再下去些,便可戳穿他的颅骨,只听姬凌冷冷吐出两个字。
“闭嘴。”
使臣被那气势吓得跌坐在轿子里,为了挣回几分面子,依旧嘟哝道。
“哼!不过是我们南梁的手下败将,专会俯首称臣,献美讨好,装什么蒜!”
还欲再说,对上姬凌阴冷的眸子,骂骂咧咧地放下轿帘命人起轿。
“我们走!”
“王爷,您先回去吧!属下已经吩咐他们下山去搜了,这崖间树枝颇多,挂在上头的可能性很大,澹台小姐吉人自有天相,您不必担心。”
姬凌点头,语气疲惫。
“一定要找到她。“
许久,树下恢复了平静,身边男人一阵低笑,啧啧感叹。
“誊王姬凌?倒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我好奇道。
“何以见得?”
男人折下一支树枝,拈在漂亮的手指间,状似亲昵地在我脸上刮了刮。
“看眼睛就知道,他是个有野心的人。”
黑纱帏帽凑近我,他凉凉地道。
“断不会为个女人坏了大事。”
我心中钝痛,冷哼一声别开脑袋。
“可以替我解穴了吧?”
那人抱臂靠在树干上,好整以暇地望着我。
“哦?就不怕我杀了你?”
我笑了一声,摇头。
“你要杀我,早就动手了,不必那么麻烦,咱们碰巧躲在一棵树上,无冤无仇,你躲在这里干什么我也不感兴趣,你放了我,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何必节外生枝呢?你说是吧?”
那人也笑。
“有道理。”
他弯腰拍了拍我的脸,道。
“不如这样,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肯嫁给余沉渊,我就放了你。”
我翻了个白眼,顺口胡诌。
“我这个人心眼小醋劲大,自然不喜欢有许多老婆的男人,还有……”
我声音越说越小,那人便垂下身子凑近了几分,我抓住机会,用尽全身内力冲开穴道,从袖中滑出匕首,一气呵成朝他划去,帏帽飞起的瞬间,我脚点树枝,旋身便逃。
万万没想到,我刚跃至半空,后领便被一只手拎住,那人反剪了我的双手,重新将我禁锢在怀中,冷笑道。
“好个狡猾的丫头,还敢耍诈。“
他的话语吐在耳边,带着幽香如兰的气息,我回过头,一瞬失神。
被我匕首打落的帏帽之下,竟是如此美丽的一张脸,皎若冰雪,美如冠玉,特别那双璀璨无匹的眼眸,沁润似墨玉,闪烁似宝石,流盼生辉,令头顶明月刹那失色。
难以置信,这样的美色,竟生在一个男人身上!
连看惯了小月儿这样绝色美女的我都险些把持不住,难怪他刚才对我这相貌的点评是不过如此,不得不叹服,长着这样一张脸,他确实有资格这么说。
“你、你、你……”
与那张脸距离太近,我的舌头居然有些打结,热流从鼻中涌出。
美丽的男人轻哼一声,星子般的眸中闪过一丝冷戾与暴虐。
“既看见了我的真面目,那便放不得你了。”
颈上剧痛,我双眼一黑,一头栽倒在男人怀中。